日輪刀
從產屋敷宅邸回到山裡的那天黃昏,天邊掛著一條很淡的雲。
風不大,卻一直吹。山道上的土腥氣、藤襲山殘留在衣上的血氣、產屋敷庭院裡那點沉靜的香,全被這一路的風一點點吹散。凜提著行囊回到木屋前時,屋簷下的風鈴正響。
志摩望月站在門邊。他看見她時,只問了一句:
「活著回來了嗎?」
凜把行囊放下,雙手遞上木牌。
「嗯。」
那塊木牌在他掌心停了一會兒。望月掃了一眼上面刻著的字,沒有多說甚麼,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做得好。」
那一下不重。凜卻在那一刻,才真正感覺到腳下的地。
「先吃飯吧。」
凜點點頭。
日輪刀是在三天後到的。
那天上午,風比平日更硬一點,山路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木箱撞在背架上的悶響。凜正在提水,聽見動靜後停住手。望月坐在屋簷下擦刀,頭也沒抬。
「來了。」
來者是個中等個頭的男人,頭髮隨便紮在後面,臉上罩著一個滑稽的面具,看不出容貌。背上的長方木箱壓得很沉,他走路卻穩,腳掌落地時幾乎不偏。
他一進院子,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長出一口氣:
「哈……每次往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送刀,都懷疑鬼殺隊是不是專門挑山頂住的。」
話裡抱怨多,聲音卻不算難聽。
望月看他一眼。
「嘴還是這麼多。」
男人哼了一聲。
「你還不是一樣,藏山裡不見人。」
他說完,轉頭看向凜。
「你就是朝比奈凜?」
凜躬身。
「是。請多多指教。」
男人沒立刻回話。
他的視線從她的肩、腰、站姿一路掃到手上。那雙手已經磨出繭,虎口處還有舊裂口。洗得很乾淨,卻藏不住長年握刀和挑水留下的痕跡。
他點點頭,臉上浮起一點還算勉強的認可。
「還行,至少不像只會亂揮刀的小鬼。」
望月開口介紹:
「這是鋼鐵藏,鍛刀師。你這把日輪刀,是他打的。」
鋼鐵藏的鼻音更重。
「還不是你寫信來,說甚麼“這孩子用刀很穩,勞你上心”。」
他斜了望月一眼。
「寫得跟交代後事一樣。」
望月「嗯」了一聲,沒有反駁。
鋼鐵藏蹲下開啟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躺著幾把包著布的刀。他從中取出一柄,黑色刀鞘並不起眼,鞘口卻磨得極細,連邊緣都收得乾淨。
他把刀橫遞給凜。
「接著。」
凜雙手接過。
刀鞘的重量沉入掌心,安靜,卻有分量。她的手指貼上鞘身,先摸到一點冷,再摸到被打磨過後的細膩。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把刀。
屬於她自己的刀。
鋼鐵藏抱著手臂,退後半步。
「日輪刀會隨持有者的體質和呼吸變色。」
他看了望月一眼,語氣仍舊不怎麼客氣。
「風之呼吸,多半白裡帶淺綠。你師父當年那把,還算像樣。」
望月沒接。
鋼鐵藏轉回凜身上。
「拔出來吧。」
「看看風落到你刀上,是甚麼顏色。」
凜的喉間輕輕收了一下。
她把刀橫在身前,拇指抵住鐔口,緩慢推出。金屬與鞘口相擦,聲音很細,沿著院子鋪開。刀鋒先露出一寸,仍是普通鋼鐵的暗色。
下一息,顏色從刀根處醒過來。
不是白。
也不是綠。
一層淺淡的灰藍順著刃面往前漫開,速度很慢,卻沒有遲疑。那顏色越過刀身中央,又一路抵到刀尖,最後在鋒口邊緣凝出極細的一線冷光。
鋼鐵藏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這甚麼鬼顏色?」
凜怔住了。
她也知道風系的刀該是甚麼樣——白,淺綠,明淨,鋒利。
她追了三年的風,在她以為終於可以握住的這一刻,沒有落在刀上。
刀身靜靜橫在她手裡。
灰藍。
深處壓著暗色,刃口卻冷得乾淨。
鋼鐵藏走近一步,繞著刀看了半圈,伸手想碰,又忍住了。
「不對勁啊。」
他說得太直。
「也不是壞。刀沒裂,沒滯,韌性和重量都沒問題。」
「就是不太像風。」
凜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那句話沒有很重,卻正好落在她最不願被碰到的地方。
不太像風。
連刀都這樣說。
望月一直沒出聲。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刀身上。那層灰藍在天光下很安靜,沒有耀眼的色,也不急著證明甚麼。
他看了很久。
「像海。」
凜抬頭,睜大眼。
「……師父?」
鋼鐵藏立刻皺眉。
「海?你別胡說。日輪刀哪有這種說法。」
望月沒有同他爭。只是又看了看凜握刀的姿勢。
「凜,你的心跳,本就不像風。」
這句話,他從前也說過。
那時在山腰溪邊,她站在水裡,第一次聽見自己胸口那道不同於風的節拍。可那時候她只覺得不安,不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現在,那份不安落成了刀色。
凜咬住嘴唇,低下頭。
「可是……我練的是風之呼吸。」
她聲音很輕,手卻沒有松。
「這是不是說明……我練錯了?」
鋼鐵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燙,正要粗聲反駁甚麼,望月先開了口。
「顏色不等於對錯。」
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
「日輪刀反映的,是你身上最深的東西。不是你現在用哪一種呼吸。」
鋼鐵藏哼哼兩聲,勉強點頭。
「……倒也是。以前也見過顏色看著不像本門呼吸的傢伙,刀照樣能砍鬼。」
他看了凜一眼,撇嘴道:
「你失落個甚麼勁?刀不嫌你,你先別嫌刀。」
凜指尖微微發麻。
她低頭看著那柄刀。灰藍色鋪在刃面上,不亮,也不沉到底。它不像她想象中的風,不肯輕快,不肯鋒芒畢露,只安安靜靜留在那裡。
望月忽然伸手,輕輕按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凜。」
她抬頭。
望月的眼仍舊沉靜。
「你現在是風之呼吸的劍士,這是事實。日輪刀是甚麼顏色,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他頓了一下,視線重新落回刀身。
「但顏色也不會憑空出現。灰藍,不是風,也不是水。更像……還沒起浪的海。」
風鈴在此時搖了一下,發出一串叮噹。
鋼鐵藏嘟囔:
「說得跟占卜一樣。」
望月卻只是笑了笑,沒作理會。
「總之——」
他看向凜。
「你不用急著給這柄刀找“理由”。先用風去揮它,用你現在會的方式。等有一天,你能聽清楚自己真正的呼吸時,說不定就明白,這顏色在等甚麼了。」
「等……」
凜重複了一遍這個字。
鋼鐵藏見她終於沒再把手指越攥越緊,才重新開口。
「行了。刀給你了,好好用。」
他彎腰收拾木箱,嘴上仍不肯饒人。
「日輪刀可不便宜。要是敢折了,我就爬進上風柱的院子裡,把你從床上拖出來重打一把。」
凜愣了愣,竟被他這一句粗話逗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會保護好它的。」
「不是讓你供起來。」
鋼鐵藏把箱釦合上,沒好氣地道。
「刀是用來砍鬼的。」
凜重新站好,雙手握刀,照著望月教過的起勢,把刀鋒輕輕送出。
刀鋒劃開空氣,發出極細的裂響。風被切開,刃口那點銀光從起勢到收勢都沒有斷,灰藍刀身在半空劃過一線冷亮,又安靜回到她手裡。
它不像風。可它能斬開風。
凜的手慢慢穩下來。
剎那間,一點悄無聲息的東西在她心裡動了一下。只是一個非常小、非常小的念頭——或許,總有一天,她會找到一陣既屬於風,也來自海的呼吸。
只是此刻她還叫不出那個名字。
日輪刀也還只是灰藍色。但不妨礙她握緊刀柄,向前踏出半步。
「師父。」
她抬頭,眼神重新穩了下來。
「不管這顏色是甚麼,我都會拿它斬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