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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潮聲未起之處

2026-05-07 作者:汐見

潮聲未起之處

那年初夏,潮氣從海面一路推上山腳,鑽進林緣的木屋。

風不大,卻黏。屋簷下晾著的漁網還沒幹透,水珠沿著繩結往下墜,滴進木盆裡,聲響很慢。院角堆著剛洗過的海草,鹽味和草葉的腥氣混在一起,貼在人袖口上,怎麼也散不乾淨。

凜和母親把最後一籃海草搬進屋時,天色正往下沉。

籃裡夾著細碎貝殼,擦過手指會留下一點疼。母親把海草攤開,指腹沿著葉片抹過去,挑出砂礫,撥到一旁。她做事一向這樣,不急,不亂,連一片葉子的摺痕都能被她理順。

凜蹲在旁邊,把竹籃裡的水倒幹,又去屋後看了鹽壇。壇口蓋得嚴,石頭也壓穩了。她回來時,母親已經把米飯盛好,桌上還有一小碟醃菜、烤魚和一碗熱湯。

等凜洗了手坐下,二人雙手合十低聲說了一句「我開動了」,母親才笑著把筷子遞給她。

「累了一天了,吃吧。」

凜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母親抬眼看她。

「慢一點。飯又不是搶來的。」

凜把嘴裡的飯嚥下去,乖乖放慢。母親笑了一下,又替她夾了一筷子菜。

外頭的天徹底黑下來。遠處的海聲隔著山林傳過來,已經很淡。村裡各家陸續滅燈,偶爾有狗叫一聲,很快也歇下去。

飯後,凜把碗洗淨,按母親說的把門閂扣好。母親又檢查了一遍灶膛,把火灰撥開,確認裡頭沒有餘燼外露,才吹滅燈。

屋子暗下去。

凜躺在靠裡的鋪蓋上,聽見母親在外間收拾最後一點雜物。竹籃被挪到牆邊,木蓋輕輕合上,衣料摩擦過榻榻米。那些聲音都很熟,熟到她不用睜眼,也知道母親走到了哪裡。

「娘。」

外間的動作停住。

「明天還曬海草嗎?」

「曬。」母親說,「天若好,能曬兩架。」

凜在被子裡點點頭,睏意已經壓上來。

母親走進來,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掖了掖。她的手帶著一點皂角味,也帶著海風吹久後的涼。

「今晚風重,早些睡吧。」

凜應了一聲。

母親沒有立刻走。她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手掌隔著被子輕輕按了按凜的肩,確認她沒有再蹬開被角,才起身回到外間。

夜慢慢深了。

後來,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先是被狗叫驚醒的。

那叫聲從遠處撕開,短促、尖利,緊接著便斷了。凜睜開眼時,屋裡一片黑。她還沒完全清醒,耳朵先捕到鄰家那邊傳來的一聲悶響。

木板斷裂。

隨後是人聲。那聲音只衝出來半截,就被壓下去,剩下的全碎在喉嚨裡。

凜猛地坐起身。

旁邊的鋪蓋也響了一下。母親已經醒了。

屋裡沒有燈,只有窗紙邊緣透進來的一點灰白。天還沒亮,但夜色已經薄了一層。母親伸出一隻手按住她的肩,另一隻手豎在唇前。

別出聲。

凜屏住呼吸。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進一股味道。

腥甜,熱,混著鐵鏽氣。那味道來得太快,凜胃裡猛地一抽。她從沒聞過那麼重的血,卻在那一刻明白,鄰家出事了。

母親的手從她肩上移開,摸到牆邊那根挑海草用的竹竿。

凜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窗外那點灰光落在母親臉側,照不清神情,只照見她唇動了一下。

進去。

凜沒動。

母親這次沒有再等。她把凜推進儲物間,動作很快,卻沒有弄出多餘聲響。凜腳底踩到一塊幹海草,沙地一響,母親立刻回身,用自己的掌心壓住門板,把那點聲響擋住。

門扣合上。

黑暗一下擠到凜眼前。

她貼到門縫邊,手指扣住木板邊緣,指腹被粗糙木刺扎得發疼。外頭沒有點燈,院子也暗,只有天邊那一線將亮未亮的顏色,把母親的背影切出來。

母親站到了門前。

她手裡拿著那根竹竿。平日裡用來挑海草的東西,在她手裡輕得可憐。她的肩在發抖,腳卻沒有退,腳尖微微外撇,硬把自己釘在門前那一小塊地上。

鄰家的院牆上傳來一聲刮響。

下一瞬,黑影翻了進來。

瘦長,彎曲,四肢比例錯亂。它身上掛著未愈的傷,皮肉翻開,血在黎明前的暗色裡發黑。落地時,它的腳掌拖過溼土,帶出一串黏膩聲。

凜的喉嚨發乾,舌根發苦。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著胸骨,沉得發疼。

黑影停住,頭往門的方向偏了偏。

它在嗅。

母親把竹竿抬起來,擋在身前。

黑影撲上來。

竹竿斷開的聲音很脆。母親的肩被爪尖劃開,血濺到石地上,熱氣在冷空氣裡短短騰起。她倒吸了一口氣,嘴唇咬緊,沒讓那聲痛叫出來。

凜在門後咬住手背。

她想衝出去,膝蓋卻軟得動不了。她怕自己一出聲,那東西就會轉頭看向儲物間。她只能咬著自己的手,咬到齒根發酸,嘴裡泛出血味。

黑影俯身去嗅母親肩上的血。

它的動作忽然僵住。

那一僵極短。母親抓住斷竿,抵住它胸口,用盡力氣推了一下。

太輕了。

黑影抬臂一甩,母親整個人撞向院門旁的石階。聲音不大,卻讓凜耳朵裡一陣發鳴。母親的發散開,貼在頸側,被血和汗沾成一縷一縷。

黑影低吼,抓住她的衣襟,拖著她往外走。

它才拖了兩步,天際亮了一線。

東方露出灰白。

天要亮了。

黑影猛地鬆手,退開,喉嚨裡擠出短促的嘶聲。它看向木屋,視線掃過門,掃過窗,也掃過儲物間那道細縫。

凜全身僵住,連呼吸都不敢放出來。

隨後黑影轉身,撲進林影裡。枝葉被撞開,又很快合上。

院子空了。

凜推開門衝出去,鞋底踩到血,滑了一下,幾乎跪到母親身邊。她伸手去扶,指尖剛碰到母親衣襟,掌心立刻被血染熱。

「娘……娘你撐著,我去找人,我揹你——」

母親側腹和肩口的血還在往外湧。她的呼吸極淺,胸口起伏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凜想站起來,想喊人,想去堵那些傷口。可她手伸到哪裡,哪裡都是血。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身上會有這麼多血,多到她兩隻手都接不住。

母親抬手,按住她臉頰。

那隻手很涼,掌心卻還是熟悉的。小時候凜發燒,母親也是這樣摸她的額頭,先試溫度,再把她按回被子裡。

「凜,別哭。」

凜搖頭。眼淚砸下來,混進血裡,她自己都分不清臉上是淚還是血。

母親的指尖發抖,卻仍替她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動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要費盡力氣。

「對不起……」母親說,「只剩你一個……」

「不會的!」凜抓住她的手,聲音破得不成樣子,「你不會丟下我——」

母親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亮著,只是亮得很淺。她把凜的手往自己掌心裡攏了攏,像要把最後一點溫度交給她。

「海不會因為你哭……就平靜。」

凜喉嚨堵住,哭音效卡在胸口,出不來。

母親又說:

「活下去。別被夜……吞掉……」

最後一個字散在晨風裡。

凜握著那隻手,感覺溫度一點點退下去。她用力把母親的手貼到自己臉上,想把那點熱搶回來,可那隻手還是慢慢冷了。

破曉的風貼著地面吹過,院子裡的血腥氣被吹散一點,又更深地沉回石縫裡。

凜哭到失聲。哭到胸口發痛,眼睛發燙。

等太陽完全升起時,她再掉不出一滴淚。

她坐在血跡旁,背脊挺得很直。母親最後站過的那塊地方還留著半截斷竹竿,竹節裂開,邊緣沾著血。遠處終於傳來村人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驚呼。那些聲音越來越近,凜卻沒有回頭。

潮聲在遠處響著。

她胸口那道潮聲,卻還沒有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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