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觀影體5
蟻王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錯過,以前沒有,現在更不會。
這幅畫面實在是礙眼,可放映廳的畫面無法快進,這意味著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和凱特的交談,他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姿態裡透露出一股不該有的關懷和親暱,彷彿只要你說過得不好他就會帶你離開這裡一般。
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雖說他才在銀幕上見到凱特沒多久,但這絲毫不妨礙他對這個男人充滿惡意,沒錯,就是惡意,他向來對自己的情緒坦誠,厭惡的情感更是坦誠。
而你呢,你說:“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聽到這句話的凱特抿抿唇,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波動,但蟻王還是能夠捕捉到他的失落。
哈,果然,他的心思沒有那麼簡單。
你沒有和他閒聊多久,哪怕凱特有意無意地提起別的話題,你最後還是把話題繞回到正題上,那就是會談的事情。
“人類高層那邊是怎麼想的?”你試探性地問道,凱特猶豫地眨了一下眼睛,說:“他們還在考慮中。”
這樣的回答說了跟沒說似的,擺明了就是在敷衍你,蟻王在內心如此評價道,而且很明顯地,他和你的立場不同,他是站在人類那邊的。
立場有的時候能夠決定一切,或許你所設想的人類與奇美拉蟻和諧共處的想法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
可你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有可能是因為你已經把眼前的男人當成朋友,所以戒備心也跟著減弱了一些。
蟻王在看到凱特的第一眼就下了結論,所以之後的觀察也都是帶著結論出發尋找蛛絲馬跡,這在其他人類看來就是帶著有色眼鏡,但他自身卻不這麼認為。
你還在惦記著會談的事情,希望能夠進展順利。
凱特又說了沒兩句話,普夫的到來就打斷你們的對話,對於普夫的出現蟻王倒是沒甚麼反應,相較之下他反而更加能接受你和普夫以及其他直屬護衛隊的相處,至少沒有這個人類那麼礙眼。
“人類有專門的休息室,你在這裡做甚麼?”普夫一上來就是質問凱特的意圖,蟻王覺得這樣的質問恰到好處,可在凱特聽來就有些刺耳了,你也跟著說:“沒甚麼,就是和我聊一會天而已。”
普夫用審視的眼光將凱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一點也不相信這個男人,他說:“他總不可能忘了自己來這裡的主要任務是甚麼吧?如果連這個都忘了,那隻能說派他來的人類實在是太糊塗了。”
不光要評價凱特,還順帶把派他來的人類都損了一遍,普夫就是這樣嘴下不留情。
你還想說些甚麼,但凱特先一步回答道:“那麼我就不打擾了。”
這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普夫眉頭緊鎖,眼神死死地盯著凱特的側影。
蟻王似乎也能與普夫感同身受,明明都已經看穿了對方的居心叵測,可他沒那麼容易在你面前卸下偽裝,如果繼續說些甚麼反而會顯得自己咄咄逼人,此時畫面裡的普夫就處在這個進退兩難的境地裡。
普夫無法阻止你,因為越是阻止就越是適得其反,他只能勉強收起自己的怒氣,耐著性子跟隨你們前往人類訪客暫時的休息室。
休息室內還坐著其他幾個人類,都是蟻王沒見過的,他的視線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掃過,良好的記憶力使得他只是看一眼就能把對方的長相完全記下來,等到這次放映結束後他就會將這幾個人的長相以及其他資訊告訴自己的護衛隊。
根據他之前的經驗,他所在的現實世界除了沒有你,其他的細節都和銀幕上放映的平行世界如出一轍,也就是說他可以透過這些資訊在現實世界找到這些人。
你似乎是見過其中一部分人的,因為在見到他們的時候你還會姿態熟稔地向他們打招呼。
一個叫小杰,一個叫奇犽,蟻王將這兩個人了記了下來,因為你主動和他們問好,而且還詢問他們的近況。
你和他們說的話不算多,但三言兩語就足以透露出很多資訊。
名叫小杰的孩子性格更加活潑開朗一些,一見到你對朝你揮揮手。
休息室的門後來被人關上,普夫因為你的命令不得不站在門外如同門神。
簡單的談話後你離開休息室,看似當門神實則被冷落的普夫情緒起伏不定,他提醒你不該太相信人類,這話你是左耳進右耳出,嘴上嗯嗯地應聲,實則思緒早就飄到其他地方去了。
普夫不服氣,他的不滿有如實質化的陰影籠罩著他,他奮力地想要將你的思緒拉回來,帶回到自己身邊。
他說:“你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說話。”
被戳穿的你既不心虛也不驚訝,只是回過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普夫神態倔強地捕捉著你的視線,暗暗地咬牙切齒。
是真的字面意義上的咬牙切齒。
那動靜你都聽見了,這次不是普夫向你靠近,而是你走到他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讓他張開嘴。
普夫還在氣頭上,可一旦和你對視他就甚麼脾氣都沒有了,你讓他做甚麼就做甚麼。
張開嘴就張開嘴。
你的手指捏著他的兩邊臉頰,臉頰的血肉是柔軟的,哪怕是奇美拉蟻的臉頰同樣也是柔軟的。
指腹微微陷入普夫的臉頰,你認真地,神態堪比做檢查般嚴肅地檢視他的口腔,發現沒甚麼問題,然後才鬆手,普夫的嘴唇抿了抿,那動作更像是在回味甚麼。
你不計前嫌,不和他計較剛才他的無理取鬧,普夫的情緒也穩定下來,不是因為你和他講道理,單純因為你剛才態度強硬的檢查,那種不容置喙地捏著他的臉頰,都會讓他覺得自己是被你重視的,哪怕這種重視只持續了幾秒。
他也暫時得到滿足了。
情緒上得到滿足的螞蟻也更好說話,你不懂,也沒有仔細去探究普夫的想法,你只在意那場會談。
銀幕上的畫面是不怎麼連貫的,有的時候上一秒還在陽光燦爛的午後,下一秒就切換到下著綿綿細雨的傍晚。
蟻王猜測可能是中間不怎麼重要的劇情就跳過了。
現在看來最重要的劇情應該就是那場和人類高層的會談了。
接下來的畫面也證明他猜對了,東果陀的宮殿裡迎來了另外一隊人馬,仔細一看裡面還有幾張熟面孔,有叫凱特的男人,也有叫奇犽和小杰的人類。
你與他們在會議室見面,這次會談雖然算不上多正式,但和政治有關的東西總是有很多講究,會談時的位置就是個學問,誰坐在主位,誰坐在主位旁,都是需要特意安排的。
而你就坐在“蟻王”身邊。
蟻王看過一些人類心理學書籍,其中就提到過人處在緊張的狀態下會不自覺地朝著信任的人靠近。
畫面中你和“蟻王”不僅僅是坐在一塊,你們之間的距離微乎其微,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你是挨著“蟻王”坐下的。
從身體很輕微的傾斜程度就能看出你在場最信任的就是“蟻王”了。
這一點讓蟻王的心情稍微好轉一點,如果要準確形容的話,那就是從暴雨天轉變到陰天的程度。
你原本帶著禮貌笑容的臉色逐漸變得很淡,像是被霧氣浸透的水彩畫,上面的色彩都開始變得朦朧,怎麼也看不清。
在那些人類高層試探你的時候你還能擠出笑容,手掌壓著“蟻王”的手背,一邊和那些人周旋一邊無聲地提醒“他”不要動手。
你好像很無所謂,他人對你的看法你從不放在心上,可是在他們惡意揣測你身邊的“蟻王”時,現場的局面頓時陷入混亂,你唰地一下站起身,用激動的,生氣的,同時也是蟻王沒見過的語氣指出那些人類的冒犯。
這還只是個開始,你的憤怒帶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蟻王”隨手就將其中一個人類腰斬,也算是以儆效尤。
沒有完全殺死,因為有尼飛彼多在,他的念能力是隻要對方還有一口氣就能救回來,只是治療的過程充滿血腥就是了。
尼飛彼多召喚出玩具修理者,認真執行“蟻王”的命令,你也隨之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最後會談的結果是甚麼可想而知,無非就是人類發現了奇美拉蟻的可怕,嘴上說著會考慮合作,實際上不過是權宜之計,因為不那麼說估計是沒法全身而退,他們都會死在這裡。
等那些人類走了,你還在覆盤自己剛才都做錯了甚麼。
看到這一幕蟻王就莫名生氣,他在想,你反思甚麼?難道不是那些人類該死嗎?他們這麼冒犯你就是該死。
你又何必為了一群將死之人而反省呢?
現在的蟻王好像都忘了先前他還在嘲笑你的愚蠢,現在全然一副站在你這邊,無條件維護你的姿態了。
這其實也不奇怪,因為他自然代入了“蟻王”的角色,甚至還在想如果當時在現場的是他,或許就不會讓那個男人腰斬這麼簡單了。
他動不動就會這麼想。
你反思到一半就煩躁地嘆氣,看得他想穿過銀幕用雙手托起你的臉,問問你這有甚麼好嘆氣的。
但他做不到,至少現在還做不到,他只能當個觀眾。
看你嘆息,他似乎也被這種煩躁的情緒感染。
忽然之間,你冷不丁地抬起頭,看向鏡頭,那視線又像是看向螢幕外,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與你的視線交匯在一起了。
但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這次的放映到此為止,蟻王的思緒又從這個神秘的空間裡離開,而後回到現實世界。
或許是最後與你的對視,這次他沒有上次莫名失落的感覺,相反的,他的情緒很穩定,過了一兩秒就起身。
他不是去檢視人類士兵孵化進度的,而是沿著長廊徑直前往實驗室,他要去看看那些人類已經將時空理論研究到甚麼程度了。
關於時空研究的事情之前都是由尼飛彼多負責監督的,那些人類在發現尼飛彼多脾氣比普夫要好一些後就沒了開始的緊張,但也沒忘記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研究連結另外一個時空的方法。
這種東西放在電影裡面都屬於科幻的內容,但在高壓之下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推進下去。
有的時候壓力也會化作動力,人在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真的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
但他們萬萬沒料到蟻王會親自來這裡,畢竟在他們的印象裡平常都是蟻王身邊的護衛隊負責傳話,而蟻王應該都在忙別的事情。
今天的情況很不一樣,蟻王的氣勢也和其他的護衛隊螞蟻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簡單來說就是普夫和尼飛彼多的壓迫感加起來都沒有蟻王一個輕飄飄的眼神來得可怕。
那些被抓來的物理學家也好,念能力者也好,心理素質本就只有普通人的水準,現在直面蟻王的壓迫感,沒有當場嚇暈過去都算好的了。
“怎麼,難道還要我一個一個問過去你們才知道彙報情況?”站在實驗室門口的蟻王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他對普通人類沒甚麼耐心,現在也不過是看在他們還算有用的份上才耐著性子和他們說話的。
但凡他們沒有利用價值了,那下場就會和小村莊的村民那樣,只是在呼吸間就被奪走性命。
“我……呃,回稟陛下——”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本職工作是上班族的念能力者,他在職場上摸爬滾打久了,也還算擅長應付這種情況,他說:“我們目前可以做到暫時離開這個時空,但要找到另外一個時空……還需要一點時間,因為除了我們目前所在的時空,還有無數個平行時空。”
他自認為自己說得已經足夠委婉的了,但蟻王還是微微眯起眼睛,反問道:“所以你是希望我體諒你,體諒你們麼?”
蟻王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因為在他出現以後現場就一片死寂,在這種環境下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連同那份壓迫感也被放大。
那個男人的嘴唇在顫抖,身形也在顫抖,因為剛才蟻王說出那句話時,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是他被蟻王撕咬血肉的畫面。
會死的……
真的會死的……
只要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都會死的。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的唇角抽搐了一下,越是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就越是不受控,最後演變成哭笑不得的模樣。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所以——我給你們的時間也是有限的。”蟻王話語間眼神掃過在場的人,這種視線讓人喘不過氣來,彷彿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心臟。
人在極端恐懼的情況下是真的會被活生生地嚇死的。
而他們現在距離這種情況也只有一步之遙。
恐懼在心間蔓延,神經緊繃著,隨時都有可能崩斷,然後陷入崩潰的境地。
“我、我們明白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蟻王沒有在實驗室裡停留太久,他本身就沒想著浪費太多時間,把話說完就轉身離開,在他走後實驗室裡的空氣才終於流動起來,彷彿之前他們都生活在真空的環境裡。
離開實驗室的蟻王又叫來普夫,“你去調查這些人。”
他將那些在放映廳裡看到的人類念能力者的外貌特徵還有姓名都告訴普夫,說完這些普夫也沒有馬上離開,因為直覺告訴他蟻王似乎還有話要說。
於是他靜靜地等待著,果真等來了蟻王的下一句話,只聽見他說:“普夫,這是你的名字對吧?”
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普夫還是點點頭,說:“是的。”
“尼飛彼多,還有尤匹,你們都有名字,那我的名字又是甚麼?”
如果說剛才只是有些奇怪的話,那現在就是無比奇怪了,普夫的內心被這番話激盪起一圈圈的漣漪,他猛地抬起頭,即便這樣他也沒有直視蟻王的雙眼,他說:“王就是王,不需要任何的命名,名字只是為了與他人進行區分而已,但王是世界上唯一的王,那就不需要名字。”
普夫的話語在空氣中一點點地消散,蟻王沒有明確表示是否認同他的說法。
蟻王的思緒飄到了遠方,他曾經聽你稱呼為另外一個自己的名字,不是“王”也不是“陛下”,而是“梅路艾姆”,這是屬於“他”的名字嗎?
這些稱謂之間又存在甚麼區別呢?
他知道人類會透過稱呼來區分尊貴卑賤,對於尊敬的人使用敬稱,對平級的人直接稱呼名字,如果是很親近的人那就會用暱稱。
所以你稱呼“他”梅路艾姆屬於哪一種情況呢?
蟻王還不怎麼習慣處理這種人際關係問題,哪怕再怎麼想,該沒頭緒還是沒頭緒,像是解不開的題。
如果“他”的名字是梅路艾姆,那他呢?他也是嗎?那你日後見到他也會這麼稱呼他麼?
也會用那親暱的語氣呼喚他的名字嗎?
同位體之間那麼相近,那麼相似,長相如出一轍,那麼名字也理應是一樣的,所以他只花了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接受了自己的名字,於是他對普夫說:“不,我的名字是梅路艾姆。”
普夫思考片刻,很快就聯想到那大機率是另外一個平行時空的“王”的名字,哪怕對方也是蟻王,普夫也分得很清楚,眼前的才是他效忠的王,所以沒有任何質疑,普夫是那麼自然地就接受了蟻王的說法。
“這是……那個嚮導對王的稱呼嗎?”普夫還做不到像尼飛彼多那樣稱呼你為尤尼卡,那樣太親近,太隨意,顯得自己太輕浮,但普夫都忘了奇美拉蟻本就沒有所謂的輕浮亦或是自矜,這一切不過是人類創造出的概念罷了。
儘管他不喜歡人類,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人類觀念的影響,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早在他們的基因混入人類的基因時,就意味著他們的血肉不再純淨。
正如同他們的外形肖似人類,就連他們的靈魂也被名為人類的病毒感染。
蟻王沒應聲,但態度無聲表示肯定。
除了下達命令蟻王很少和直屬護衛隊閒聊,因為對他來說護衛隊就相當於他的臂膀,是為他所用的工具,那麼有誰會平白無故和工具說話呢?
沒有的。
所以普夫也很識相地從蟻王面前消失。
奇美拉蟻的行動也引起了其他人類的注意,尤其是獵人協會,他們先前派出的勘察隊都無功而返,奇美拉蟻的危險性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根據調查資料顯示,他們在過去一週內從世界各地綁架了超過10位民眾。”此時的獵人協會總部正在召開會議,內容就是過去一段時間內奇美拉蟻的行動。
“不是直接吃掉,而是綁架嗎?”參加會議的獵人疑惑道。
“如果只是為了進食的話,那麼為甚麼不在?東果陀境內挑選食物呢?非得要從世界各地蒐羅,這樣不是耗時耗力嗎?除非蟻王對食材有著特殊的要求。”另外一個獵人說道。
“嗯……確實有這種可能,但報告中顯示是綁架,說明他們帶走這些人類是出於另外一種目的,絕不是單純地當成食物。”
“或許他能夠作為我們的突破口——”這場會議的主持人將幻燈片切換到下一頁,那一頁正是某個物理學家的資料卡,上面詳細的記錄了他曾經在哪些學校擔任教授,後又加入哪些科研團隊。
“這也是被綁架的人物之一嗎?他看上去只是個普通人,似乎沒有念能力。”
“是的,他確實沒有念能力,但是他也算得上是學術界的明日之星,尤其是在時空理論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
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那些本該吃人的怪物現在卻反過來抓走了物理學家。
“難不成他們是要研究時空理論嗎?”也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疑惑。
會議主持人面色複雜,“或許……真的有這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