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絕對不能在傑利多尼希面前表現自己脆弱的一面,這隻會讓你落入下風,於是你強行將這股難以言說的酸澀感覺壓下去,又若無其事地說:“那我應該謝謝你送信過來。”
一邊說著一邊將信紙摺疊又塞回信封裡,傑利多尼希全程注視著你的動作,但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待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觀察琢磨甚麼有趣的東西,或許他從小到大就物化過許多人,以至於這種行為已經刻入他的骨髓裡變成某種本能。
非常讓人不悅的眼神,你說:“現在信看完了,你該說說外面的情況了吧?”
你把話題給扯了回來,言歸正傳,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你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聽你那麼說,傑利多尼希故作不解道:“甚麼?難道他們沒有在信裡和你說外面的情況嗎?”
都到這時候了他還在試探你收到的那封信內容是甚麼嗎?果然心機重。
你學著他的樣子交疊雙腿,說:“但不同的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我想要聽聽你的看法。”
傑利多尼希敏銳地察覺到了你在姿態和心理上的轉變,從原來的保守和被動轉變為主動進攻。
老實說,他剛才還以為會看見你落淚的樣子呢,他不光是在心裡那麼想,還直接說了出來,“剛才沒能看見你哭,我真的覺得有些可惜。”
他都在說些甚麼啊,你不由地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你問東他答西,你看他就是在發癲。
“抱歉,這麼說肯定有些突兀吧,但我從見到你的第一面開始就一直覺得你的眼睛非常漂亮,比我任何一件藏品都要漂亮,或許真的如同那些收藏家所說的,只有擁有靈魂才能那麼美麗,是你的靈魂讓你的雙眼變得無比美麗。”
之前你還以為自己能夠和他談論正事的,結果你還是低估了他的變態程度啊,這種話說出口已經超出了騷擾的範圍,已經到了人身威脅的地步。
是的沒錯,就是人身威脅。
你停頓了兩秒才說:“你有聽明白我說的上一句話嗎?”
傑利多尼希這才像是回歸人形,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聲,說:“是我偏題了,但你的眼睛確實很漂亮。”
一想到他還收藏窟盧塔族的火紅眼,他的誇獎在你聽來都是陰惻惻的,帶著窺視意味的。
說完這話後他的重心終於轉移到你的問題上,說:“現在的情況就是奇美拉蟻快要佔領卡金帝國了。”
他一上來就丟出一個重磅炸.彈,炸得你的腦袋隱約間嗡嗡作響。
不對,這很可能是他放出的煙霧彈,難道他比你還要了解梅路艾姆和他的直屬護衛隊嗎?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你更加了解他們了,他們倒是不至於直接做出佔領他國的事情。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而現在這個原因就明明白白地坐在你面前。
你說:“你這個定論下得太早了,甚麼叫做佔領?這不過是你主觀臆斷的看法,又或者是……你早就已經想好要蓋在他們頭上的罪名,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我更傾向於後者,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在故意引導他們,包括奇美拉蟻闖入卡金帝國的宮殿。”
“如果不是你夥同其他念能力者帶走了我,想必他們也不會那麼大動干戈。”你條理清晰地分析著傑利多尼希的行為動機,說到最後,你總結道,“所以你也沒必要擺出一副‘受害者’可憐兮兮的模樣,但凡知道內情的人都明白你可一點都不無辜。”
傑利多尼希全程都很認真且有耐心地聽你說話,等你說完最後一句話才開口,“的確,你分析得有理有據,可是你忘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沒有獨立自主思考的能力,新聞報道甚麼,媒體的風向就是他們的觀點方向,只要這陣風一吹——他們就會變成正義鬥士,嘴裡吶喊著正義,然後為我戰鬥。”
不管哪個世界的輿論都很重要,現在傑利多尼希要把奇美拉蟻塑造成人類公敵,你面上不動聲色,樣子像是陷入沉思,實則在透過意識傳遞訊息,你剛才在那封信裡看到了的,梅路艾姆先前聽見了你的心聲。
所以哪怕這種交流是單方面的,你也要將這個訊息傳遞到梅路艾姆那邊。
先前提到過意念傳輸資訊本來就耗費精力,現在你又被關在這個空間裡,就相當於原先5G的網速硬生生地被降成2G,你得要非常努力才能將資訊給傳遞出去。
全神貫注傳遞訊息的副作用就是你面無表情,但這種表現落在傑利多尼希眼裡恰恰變成他計劃成功的訊號,他和帕里斯通是同一類人,以他人的痛苦與憤怒的負面情緒作為養料以此滋養他們的靈魂。
因此你的反應恰恰符合他的預期值,他說:“本來還不至於演變到這種地步的,但他們實在是太擔心你了,說起來我還真的有些羨慕他們對你的忠誠度了,那個名叫普夫的螞蟻在聽說他無法進入這個空間後……唉,真可惜你不能親眼見到他當時的表情,著實有趣。”
不,就算你沒有見到你也能想象出來,他的痛苦,他的自責,你都能感同身受,那個時候,他只差一點就能抓住你的手。
但突如其來的攻擊打亂他的行動,就連他身後的那一邊翅膀也被斬斷,他向來愛護自己的翅膀,因為你曾經誇獎過他的翅膀漂亮,所以每次獨處的時候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向你展示自己的翅膀,就如同孔雀開屏。
雖然你知道奇美拉蟻的恢復能力很強,但他那一瞬間的疼痛也不能因此而忽略。
不行,不能分散注意力,你提醒自己聚精會神地給梅路艾姆傳送訊息。
因為只能單方面傳送訊息,你也不能確定對方是否收到你的資訊。
你已經盡力了。
精力值耗費過度的後果就是額角滲出一層冷汗,你抬手擦去汗水,對面的傑利多尼希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他以為自己這樣做是在攻破你的心理防線,實則你壓根沒仔細聽他在說甚麼,你心裡想的都是梅路艾姆那邊的情況。
你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梅路艾姆的腦海裡。
[他要利用國際輿論……讓人類發動對奇美拉蟻的清剿戰。]
短短一句話就花費了你不少精力值,但這話確實起到了警示作用。
“普夫。”坐在宮殿大廳裡的梅路艾姆叫了一聲普夫的名字,原本空蕩蕩的大廳裡一道身影忽然閃現,普夫單膝跪下,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之前說過訊息都已經壓下去了是麼?”
“是的。”
梅路艾姆微微眯起眼睛,你不可能平白無故說這些,你那麼做就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傑利多尼希在你面前說了些甚麼。
目前傑利多尼希不知道你能夠單方面向他傳送訊息,這也是你們和傑利多尼希博弈過程中的關鍵優勢。
所謂的博弈就是利用資訊差破解對方的招數,現在他們有你的提醒,就知道傑利多尼希還留了後手。
“國際輿論……也就是說他日後還會聯絡其他媒體。”梅路艾姆喃喃自語。
“我會派出分裂體監視各大媒體的一舉一動,包括其他國際組織。”普夫當即提議。
梅路艾姆認為可行,就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做。”
收到命令的普夫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停留在原地,用猶豫不決的眼神看梅路艾姆,直到後者發問:“你還留在這裡是想要問我甚麼嗎?”
真不愧是陛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真實想法,普夫沒有說謊,因為蟻王不喜歡他人欺騙自己,所以普夫說:“嚮導大人還和陛下說了甚麼嗎?”
“沒有,她只和我說了這句。”梅路艾姆沒有責怪普夫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多聽聽你說話,但從你聲音斷斷續續的狀態來看,你能夠傳送這條訊息就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普夫低下頭,“這樣……我明白了。”不光是腦袋,就連他的聲音也跟著低落下去。
還未等話音落下他就瞬身離開。
現在陪伴在梅路艾姆身邊的護衛軍就只剩下尼飛彼多,他在隔天早上收到了酷拉皮卡的訊息,跟著訊息一塊冒出來的還有他的來電顯示。
接通電話,酷拉皮卡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他說:“找到了。”
尼飛彼多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這樣就找到了嗎?
“你是說目標物件找到了嗎?”為了防止自己空歡喜一場,尼飛彼多決定再和對方確認一遍,這次酷拉皮卡的回答也和之前一樣,說:“是的,文森特找到了,根據我的調查顯示,他最後一次出現在明波共和國附近,沒有乘坐飛艇亦或是其他交通工具的記錄,在短短几天內,他不可能轉移到其他地方。”
那可不好說,尼飛彼多謹慎地說:“但他的能力不是空間轉移嗎?”
“說得沒錯,但他的能力在維持‘異空間’期間無法轉移自己,如果你想問這個情報是從哪裡來的,我只能說是情報網提供的。”
酷拉皮卡沒有明說自己的訊息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一方面是因為這也是他和專門的情報販子達成交易後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覺得現在這個情況不需要展開說這些事情。
尼飛彼多也沒有追問,當即就將這個訊息彙報給蟻王。
他們原本就沒打算在卡金帝國宮殿內停留太久,滿打滿算下來可能也就呆了一天的時間,現在有了酷拉皮卡提供的情報,他們也毫不猶豫地就要朝著明波共和國出發。
在此期間,尼飛彼多和酷拉皮卡的通話也沒有結束通話,梅路艾姆接過尼飛彼多的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酷拉皮卡說:“傑利多尼希的同夥不止帕里斯通一個。”
根據普夫在書房裡收集到的情報可以得出,傑利多尼希已經組建了一隻小隊,他甚至算不上隊伍裡真正的領導人。
“你的意思是說首領另有其人?”酷拉皮卡問道。
“是的,但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知道在書信交流中的代號——X。”梅路艾姆補充道。
這樣的結果也在酷拉皮卡的預料之內,畢竟想要實現探索暗黑大陸的目標,僅憑一己之力是難以做到的。
梅路艾姆又說:“雖然目前還不能確定,但我也有一些頭緒,對方應該和當今獵人協會會長尼特羅有著不簡單的關係。”
話說到這裡,像酷拉皮卡這樣的聰明人,一下子就聯想到了之前聽說過的關於會長尼特羅的傳聞,其中有一條就和他的兒子有關。
原來是這樣……
兩個很難聯想到一塊兒去的角色,放到現在這種情況下卻一點也不違和,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們倆人都是野心勃勃的人物。
“我會盡可能阻攔他的。”酷拉皮卡說。
就在他以為蟻王要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對方又突然來了一句,“傑利多尼希收藏庫裡的東西,有一些我已經取出來送到你那邊去了。”
他沒明說那些收藏庫裡的東西指的是甚麼,但酷拉皮卡的心裡瞬間就有了答案。
是火紅眼。
而後他又想到了你,想到你專門設立公益專案就是為了保護和延續窟盧塔族的文化。
他沉默一秒,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說:“謝謝你。”
梅路艾姆沒說話,這次他是真的直接結束通話的電話,這樣對酷拉皮卡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在蟻王面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
結束這通電話後他花了一點時間平復心情,在不久之後他又收到下屬的訊息,說是有一件快遞需要他親自簽收。
“老大你現在有空嗎?是否需要我替你簽收呢?”下屬問道。
酷拉皮卡唰的一下站起身,忙不疊地對電話另外一頭的下屬說:“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啊,好的。”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從其他人手裡收回窟盧塔族族人的眼睛,但是之前那幾次他都動用了不少手段,說是威逼利誘也不為過,所以在取回那些火紅眼的時候,他的內心雖然悲傷可心情也算不上覆雜。
只是這一次……
他走下樓,看到下屬就站在大樓門口,旁邊還矗立著一道身影,那顯然不是人類,而是梅路艾姆專門派過來將火紅眼送到他手上的奇美拉蟻。
“您就是酷拉皮卡先生嗎?”那個負責運輸的奇美拉蟻問道,他的長相和人類還有一定的差別,但氣質平和,所以酷拉皮卡的下屬見到這個螞蟻也不會覺得害怕,甚至還有些好奇。
在酷拉皮卡簽收快遞的時候那名下屬就站在旁邊,時不時偷偷看那個奇美拉蟻一眼。
那個奇美拉蟻也不生氣,耐心地等克拉皮卡簽好名,而後將手中的快遞送到他的手裡。
收下快遞的酷拉皮卡對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那個奇美拉蟻禮貌地點點頭,旋即轉身離開。
在他走後下屬還有些好奇地問:“原來那些螞蟻都這麼有禮貌的嗎?”
“你這是在以偏概全。”酷拉皮卡說著,雙手捧著那個包裹回到大樓裡。
下屬也是有經驗的人,看到老大露出這種表情就知道現在不應該打擾他,於是非常識相地退到一邊,目送他回大樓。
當天的酷拉皮卡難得地沒有加班,一到傍晚時分就直接離開大樓,他要回去的地方不是諾斯拉家族的別墅,而是屬於他的住所。
在他坐穩了諾斯拉家族二把手的位置後,就為自己添置了一套房子,不算多豪華,甚至於和其他家族的二把手一比較還略顯普通。
但他在物質上面也沒有特殊的追求,就連購置這套房產,也是因為需要一個地方暫時安放那些收回來的火紅眼。
車輛在獨棟門口停下,還沒等司機下車,酷拉皮卡就先一步推開門,司機意識到他現在的狀態有些不對勁,想要說些甚麼可是慢了半拍,酷拉皮卡早已關上車門,徑直走向獨棟門口,身影消失在門後。
這棟房屋的一層和二層都和其他普通人的住宅沒甚麼區別,唯一不同的是這棟房子的地下室。
開啟通往地下室的大門,撲面而來的是地下室的陰冷氣息,酷拉皮卡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面無表情地沿著臺階往下走。
一直走到底。
地下室沒開燈,一片漆黑之中他走得無比平穩,不僅僅是因為他那敏銳的五感,更是因為經常呆在地下室對這一片的佈局非常瞭解。
點亮一根蠟燭,微弱的火光,無法將整個地下室點亮,但照亮之處,映入眼簾的都是血紅色的眼球。
青年垂下眼簾,拆開那個包裹將裡面的火紅眼放置在事先準備好的空位上。
而後他又拿著點燃的燭臺將火光延續到其他蠟燭上,不多時,地下室就被溫暖的火光填滿。
酷拉皮卡就坐在這一片燭臺下,周圍的火紅眼都在無聲的凝視著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輕輕地說:“派羅……我想,我找到了目標。”
不是復仇,而是等到復仇之後的人生目標。
他不再彷徨,或許等到那個時候他會很快適應你的軍師的身份。
這給了他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是有誰在回應著他,那燭火搖曳了一下,在朦朧的光線下,酷拉皮卡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
梅路艾姆和直屬護衛隊的速度很快,大約在一天後抵達明波共和國,普夫率先派出他那數以百計的分裂體,那些分裂體在眨眼睛就隨風飄散,最後混入那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裡。
酷拉皮卡提供的訊息裡有說到文森特最後一次被監控器捕捉到,就是在這片森林附近的小鎮上。
如果想要躲避敵人的追蹤,躲開攝像頭是遠遠不夠的,最好是能逃到人跡罕至,幾乎沒有人類生存的地方。
比如說這片原始森林。
但這種方法是對於那些普通的人類追蹤而言的,奇美拉蟻對自然的瞭解遠遠超過脫離自然千百年的人類。
普夫的分裂體前腳剛剛派出,後腳尼飛彼多就擴大自己的“圓”,一直擴大到將這片森林的大部分面積都籠罩在內。
尼飛彼多緊閉的雙眼沒過幾秒就忽然睜開,他歪了歪腦袋,說:“找到了。”
梅路艾姆朝尼飛彼多遞去一個眼神,後者頓時會意,為他指明方向,“就在那個方向,大約3千米處。”
尼飛彼多的話音還沒有完全在空氣中消散,梅路艾姆就朝著那個方向奔去。
只是3千米而已,以他現在的速度,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情。
那個藏匿在原始森林中多日的念能力者還沒有意識到危險即將降臨。
危險來的是那麼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睜大眼睛看著那位不速之客,他是見過梅路艾姆的,就在那個室內游泳館裡。
但那個時候的他被幾百個念能力者團團圍住,沒有察覺到藏在暗處的他。
所以他也從未直面過蟻王的威壓。
雙腿在顫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快逃跑,但是肌肉像是被剝奪的力量,無論腦海裡的理智怎麼大喊著快跑,腳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快動!快動起來啊——!!
男人的汗水打溼額角,呼吸也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你……”他嚥了咽口水,勉強擠出一句話來,“像要殺了我嗎?”
梅路艾姆緩步向他靠近,明明甚麼都沒說,但身上那股可怖的氣質卻是那麼咄咄逼人。
就連呼吸的勇氣都要被剝奪了……男人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就如同獵物瀕臨死亡時的反應。
“我暫時還沒有殺了你的打算,因為你現在對我來說還有用,而且你也應該知道我找你的原因是甚麼。”梅路艾姆態度平和地和眼前的男人進行談判。
但是對於男人來說,這算不上談判更像是單方面的壓制。
在神經極度緊繃的情況下,他的能力也出現了不可預想的失控局面。
異空間開始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