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中午你按照約定請凱特吃午餐,農家小炒剛出鍋還帶著熱氣的時候是最美味的,雖說不是甚麼山珍海味,但勝在食材新鮮,這些食材都是商販自己家的菜園子種的,當天採摘,當天下鍋,要多新鮮有多新鮮。
凱特掐準了時間,踩著用餐高峰期的小尾巴來到店裡,此時店裡就只剩下一兩桌客人,你聽見門口傳來的動靜,福至心靈地猜到來的人是凱特,一回頭,果真是他,你笑著對他招招手,“你坐這裡吧,我去和老闆說一聲。”
他就看你風風火火地走,再風風火火地回來,身上還帶著點菸火氣,混雜著你沐浴露的殘香,是不會讓人討厭的味道。
也是,他本來就不討厭你。
等另外兩桌客人都走了,餐館裡除了後廚的老闆就只剩下你和凱特了,你在他對面坐下,用不怎麼熟悉他的語氣問道:“你是做甚麼工作的啊?”
在已經知道他是獵人的前提下還這麼問,莫名有種問師傅你是做甚麼工作的荒謬感。
不行,這個時候要是突然笑出來肯定會被當成奇怪的人的吧,你剋制住自己的唇角,但是眼裡的笑意卻很難掩蓋,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這扇窗戶現在是怎麼也關不上了。
凱特說:“我是個獵人。”
還不等你追問,他就開始貼心地解釋何為獵人,以及他目前正在專注的領域,不光是這些,他還順便把自己之後的工作安排也和你說了個大概。
呃……這會不會有點太詳細了?在你的印象裡他好像不是那種非常自來熟的人,至少不會才見面沒兩面就說那麼多,有些都屬於個人隱私了吧?
尷尬的氣氛總是來得很突然,你沒想好說些甚麼,凱特也陷入沉默。
最後是老闆端著農機小炒走到你們的桌邊,一邊上菜一邊說:“你們打算就這樣一直大眼瞪小眼嗎?”
打趣的口吻,你哈哈笑了兩聲,跑去冰櫃那邊拿飲料,拿了兩瓶氣泡水,青檸口味的,用來解膩再合適不過。
剛從冰櫃裡拿出來沒多久,那兩瓶玻璃裝的氣泡水外壁就開始滲出水珠,就如同你和凱特也在額角滲出細密的,名為不好意思的薄汗。
你說:“你的工作聽上去很有意思,肯定也很具有挑戰性吧!”
勾起掛在桌角的開瓶器,你給他又給自己開瓶蓋。
瓶蓋微微翹起,變得不規則,歪歪斜斜地掉進垃圾桶裡。
“嗯,確實很有趣。”凱特在想,只要你下一個問題是關於他的工作內容的,那他一定會詳細地和你介紹自己在任務中遇到的各種趣事,到時候氣氛肯定就不會那麼尷尬了。
但是你沒那麼問,你只是將開了口的汽水推到他的手邊,滋啦滋啦的氣泡幾乎要跳進他的心裡。
“快吃菜吧。”你說。
他低頭認真地品嚐飯菜,你居然還從他的神情裡讀出幾分虔誠。
這頓飯他吃得很慢,因為一想到吃過午餐,他與你見面的正當理由也隨之消失,他就愈發捨不得起來。
最後還是吃完了這頓飯,他放下筷子,說多謝款待,你說不用謝。
然後呢,還應該說點甚麼呢?他知道蝶影兔的生活方式,知道冰烈鳥的會每隔三個月更換自己的羽毛,他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就連動物學專家都不瞭解的知識點,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延續和你的聯絡。
他的師父金也沒教過,非但不教,金本身就是非常抗拒與他人建立強聯絡的人,所以他就更學不到甚麼了。
“明天我再來見你吧,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問,這種小心謹慎的態度只在等待魔獸的幼崽從蛋殼裡孵化出來時出現過,但現在的情況比前者還要緊張,還要忐忑不安。
你眨了眨眼,“還是三四點來見我啊?”
“不可以嗎?”
也不是不可以,而是他不還有工作要做嗎?當獵人原來這麼爽的嗎,做任務都不用擔心甲方催進度的啊,難怪那麼多人參加考試,火爆程度堪比大型考公現場。
“沒有不可以,能見到你我很高興。”畢竟和他成為朋友的話,你之後完全可以和他借一筆錢,等你到達NGL,不對,應該是等你帶著蟻王抵達東果陀以後可以還他千百倍,這一看就是個非常划算的交易。
現在你們還算不上朋友,頂多就是認識彼此的人而已,多見面確實有利於建立友誼,於是你又說:“就算你天天來找我,我也會很歡迎的!”
凱特的眼睫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因為羞赧下意識地動作就是用帽子遮掩自己的眼睛,但那頂帽子在剛才用餐的時候就被摘下放在一邊,手指無措地尋找帽子,最後還是你把帽子給遞了過來。
他順著你的手指看去,又看到了那道小傷口,已經快要好了。
“謝謝。”他伸手就要接過帽子,這時候又聽見你說:“其實我覺得你不戴帽子也挺好看的,你的頭髮顏色很漂亮。”
那可是白毛誒,而且還是長髮誒。
凱特的手指頓了一下,到最後也沒有戴上帽子,只是將帽子拿在手裡,你送他走出店門,午後的陽光撒在他身上,銀白色的髮絲都在微微發光,他說的話和昨天差不多,“那明天見。”
你與他揮手告別,在他走後老闆湊到你身邊,“是朋友嗎?之前都沒聽你提起過。”
“嗯,新認識的朋友。”你說。
老闆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就算是朋友也得要好好篩選才行,有的朋友那是狐朋狗友,會把你帶到歪路上去的。”
這語氣倒是很像你的家長,你滿口答應下來,“好,我知道啦。”
在那天以後你就和凱特達成某種默契,他早上來找你去集貿市場進貨,你中午再請他吃午餐。
沒過幾天你們趁著午後空閒時去旁邊冰室吃刨冰,他突然塞給你一個信封,摸起來就很厚實,你一拿到手心裡就有數了,你說:“好端端地給我錢做甚麼?”
“這些天每天中午都是你請我吃午餐,這不太好。”
你想說請他吃午餐也不費錢,但是一看自己現在的服務生打扮,身上洗到發白短袖還有長褲,好吧,你這裝扮誰看了不說一句窮光蛋。
而且你也確實有點缺錢,本來還有點燙手的信封逐漸變得溫暖。
生活在這裡各方各面都要花錢,更別提你這黑戶還得辦身份證明,要不然連票都買不了。
你之前去諮詢過辦證的人了,一上來就獅子大開口,完全把你當成待宰的羔羊,你決定下次去別的地方問問。
還好現在距離奇美拉蟻出現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你也不至於太趕時間,就是稍微有點頭疼而已。
“謝謝你。”你一字一頓地,無比認真地對凱特說。
“如果你缺錢的話,嗯,我這邊還有一個助理的崗位……”
天啊,上哪去找又給錢又給offer的大好人啊,你就說他這人仗義吧。
仁義啊,實在是太仁義了,你請他吃幾頓飯他就直接給你發offer了。
雖然你還沒回答,但凱特看你神采奕奕的表情,他也不自覺地唇角上揚,你說:“助理?但我對你的工作內容也不太瞭解啊,哦對了,實際上,我的身份證明還有點問題。”
你把話說得很委婉,實際上你現在就是個黑戶。
你挖了一勺綿綿冰,用吃東西掩蓋自己的尷尬。
“身份證明的事情我可以替你解決。”凱特說,就像以前金是怎麼幫他取得身份證明的,現在的他也站在了金的位置上。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了。”明明在這個周目裡你沒有從尼飛彼多手裡救下他,更沒有收留他養傷,你對於他來說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過路人而已,就算是朋友,試問有誰能為朋友做到這份上的?
你興高采烈地挖了一大勺刨冰,然後就被冰得腦殼隱隱作痛了,你捂著自己的額頭,等刨冰融化了才開口,“以後你有甚麼事儘管開口,我能幫一定會幫的!”
凱特想說自己應該沒有需要你幫助的地方,比起被別人幫助,他更傾向於幫助你,甚至可以說是保護你。
他不會料到看似正當的保護欲也會發展到難以控制的地步。
一碗刨冰下肚,你整個人體溫都下降了零點幾度,又神清氣爽地問他工作內容有甚麼。
凱特把工作要求說得很詳細,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很有邏輯。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一個能夠清晰表達自己要求的老闆已經算是半個好老闆了。
光是這一點凱特就甩你上輩子那些領導好幾條街。
“如果你對這些工作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把相關的負責人推薦給你,這樣你可以直接和他們對接,只不過如果是比較危險的工作,我還是建議你和我一起。”
你感覺此時的凱特身上散發著聖父般的光輝。
他就像是那種讀研途中會主動拉你進自己的專案,手把手教你做實驗,幫你處理和導師的關係,最後再慷慨給你論文一作的大好人。
“那我還是和你一起吧。”你說。
“好啊,那你和我一起吧。”
只是吃個刨冰的功夫你的身份問題,乃至接下來的工作問題都解決得差不多,現在你就真的要開始正兒八經地收集情報了,你指的是收集揍敵客還有其他組織的情報。
最後把點綴在綿綿冰上的櫻桃吃掉,那不是新鮮的櫻桃,而是糖漬過,同時用食用色素泡成鮮亮紅色的櫻桃,一口咬下去就連你的嘴唇也被染成淡淡的紅色。
潔白的牙齒咬開櫻桃果肉,凱特微微側過頭,沒有直接看你,而是透過落地窗的倒影注視著你,看你被糖漬櫻桃的人工甜味甜得蹙眉。
樣子……有點可愛。
吃過刨冰,眼看時間差不多要到用餐晚高峰,你就起身要走,沒忘記帶走那一信封的錢,你和凱特並肩同行走出冰室,這裡的春天也很短暫,只是冬天與夏天之間的緩衝期,現在說是春天,氣溫已經初具夏天的雛形,不算太熱,一路走來正好把在冰室裡積攢的涼意全都抵消掉。
“下次,等你入職的時候我把我的朋友都介紹給你認識。”
表情那麼嚴肅,你還以為他要說甚麼呢,原來只是介紹朋友認識啊,你就說:“沒問題啊,我早就想認識認識他們了。”
凱特沒說甚麼,但你能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高興,他看你又如同一尾魚似的遊進小小的餐館裡,他隔著店門看你,過了一會才走。
你提前和老闆說了自己找到新工作的事情,她問了你幾個問題,都是和工作有關的,最後一個問題有關凱特,她說:“他看上去像是個穩重的人,就是人總是多變的,你還是要小心點。”
你只是去工作的,被她這麼一說搞得好像你要把自己的後半輩子給搭進去了一樣,有點誇張,但你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就說:“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在正式換工作前你偶爾還會利用晚上的休息時間去附近的網咖收集情報,你覆盤過自己上一週目的失敗,究其原因還是你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不夠多,但這也不能怪你,哪怕你上輩子在現代社會生活了二十幾年,你也不能保證自己對那個世界有多瞭解。
更別提你的任務涉及到更不是表世界,而是黑暗的裡世界,所以你只得儘可能地收集情報。
參觀附近的網咖裡最多的是一些來打網遊的年輕人,這個時代的手遊還沒有興起,網遊的建模也不算多精緻,但勝在遊戲氛圍濃厚,你穿過一排又一排的電腦,最後找了個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你在前臺買了一個小時的套餐。
一坐下就切入正題在搜尋框內輸入各種關鍵詞。
機械鍵盤被你敲打得噼裡啪啦作響。
結果就是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搜尋結果全是廣告。
怎麼這個時代的網路廣告也那麼多啊……
沒甚麼成果的你躺在電競椅裡,煩躁地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果然還是得要麻煩凱特嗎,但這種等級的情報他是不是也接觸不到呢?
你單手托腮,思考把揍敵客解決的可能性有多高,也不是一窩端,至少把那個叫做桀諾的男人給殺死的話……需要多少錢呢?
思索半天,覺得得要一大串零的報酬才能找殺手接下這個任務,而且還不一定成功,畢竟你是見識過他的厲害的。
最好是能先下手為強,你之前還以為躲過村莊的那一劫就沒事了,但現在看來,揍敵客有點類似於這個任務中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一個坎,必須得要跨過去才行。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你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恰好跳到晚上八點半,差不多該回去了,再在這裡待下去也不會有甚麼收穫的。
從網咖出來,這一片幾乎沒甚麼夜生活,基本上晚餐時間一過,八九點的時候外頭就安靜得只能聽見流浪狗叫的動靜,你回到餐館二樓,克拉拉剛洗漱完,臉頰都是紅撲撲的,她一見到你就撲過來,“尤尼卡——你剛才去哪裡啦?”
你把貼上自己身上的克拉拉扒拉下來,“去網咖了。”
克拉拉站直身體,“你去打遊戲啦?媽媽說去網咖的都不是好孩子呢。”
“不是啦,是去查一點資料。”
後來克拉拉又被她母親催促著去睡覺,你也從衣櫃裡拿了一條睡衣,然後再繞到那間狹小逼仄的浴室裡,將窗戶開啟稍微透透氣,裡面的水霧氣太重,你都有點喘不過氣來。
等你洗好澡都已經是半小時以後的事情了,做餐飲業的一天下來要吸不少油煙,哪怕沒出甚麼汗水也一股油煙味,不洗澡你自己都接受不了。
走到小小的臥室裡,因為克拉拉母女倆都已經入睡,你走路都是輕手輕腳的,繞到自己的房間裡,同樣狹小,一張木板床,和你學生時代住的宿舍配置差不多,甚至還是一人寢,這樣一想還挺豪華的。
從事體力勞動的好處就是晚上一沾枕頭就能睡著,甚麼內耗,甚麼輾轉反側,統統不存在。
你在餐館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一週後,老闆把最後一週的工資結給你,你仔細數了一下,發現還多出一部分,“好像多了……?”
“沒多,這都是你該拿的。”她握住你的手,“雖然生活有的時候總是狡詐得讓人想要破口大罵,但是,活下去總是會有希望的。”
上輩子的你最討厭領導給你灌心靈雞湯,但這次你卻不反感,甚至是真的有些感動了,你反握住她的手,“我會的。”
畢竟你可是已經重開過兩次的人了,才不會那麼輕易就被生活給打倒的啊!
在老闆的鼓勵下,你氣勢洶洶,哦不對,是信心滿滿地從餐館離開,身上穿著前兩天用工資買的短袖和寬鬆牛仔短褲,腳下踩著一雙板鞋。
你手裡還拿著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手機,不算太新,頂多六成新,反正能用就行,你低頭給凱特發訊息,和他說自己已經到了碰頭的地方,就是前面去過的那家冰室。
訊息才發出去,身後的店門就被人推開,店內的冷氣爭先恐後地湧出,最先堆積到你的腳踝還有小腿,你回過頭一看,凱特正扶著門,那頭銀色長髮用發繩紮成低馬尾,白T恤和黑色工裝褲充滿了夏天的氣息。
“在這裡,進來吧,我的朋友都到齊了。”凱特說話的時候垂在肩膀上的髮辮還在輕微地晃動著。
不得不說他換了個新發型就是讓人眼前一亮,你說:“他們等很久了嗎?”
“還好,才坐下沒一會,是我們提前到了。”凱特說。
“哦哦。”你又指了指凱特的髮型,“你換新發型了?”
凱特說:“這樣比較方便。”彷彿真的只是為了方便絕非請教他人得到形象改造的建議後採取的行動。
“這髮型也很適合你。”說著,你們走到店內,凱特的朋友可真不少,大部分都是你沒見過的,只有那個長相和善的青年你上次在餐館裡見過一面,應該是叫……文泰吧?
對,就是叫文泰。
凱特和你並肩同行,然後把朋友一個一個地介紹給你認識,你也一一和他們打招呼。
最後才入座,凱特坐在你的左手邊,而你的右手邊坐著的是個叫做芭娜娜的女孩子,她正笑眯眯地看著你,說:“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呢。”
“凱特和你們說起過我嗎?”
“當然啦——”芭娜娜正要說甚麼,凱特連忙遞去一個眼神,她頓時會意,抿抿唇,“他說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人,而且日後還會和我們一塊出任務。”
看來是凱特提前和他們打過招呼了。
和同事打好關係是你在職場摸爬滾打幾年得出的經驗,當然,也不能一味地追求關係好,因為有的人會蹬鼻子上臉,是在建立良好合作關係的前提下保持邊界感。
凱特的夥伴都和他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都對新物種的發現和保護擁有濃厚的興趣,而且這種興趣還轉化成了高效的行動力。
在等待刨冰端上來的間隙你就看他們聊起工作上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語,聊得好不熱鬧。
原來從事自己熱愛的職業是那麼幸福的事情啊,你安靜地看著他們聊天,這種安靜被凱特誤當成說不上話,他就索性在你耳邊和你說悄悄話,“對了,既然我們之後要共事,那你可以先搬到我那邊住。”
你倒是沒甚麼意見,這不就跟住員工宿舍差不多嘛,所以你想也不想地直接答應下來。
你也是後來才知道凱特和他們不住在一塊,他有個單獨的公寓,兩室一廳,次臥是空著的。
所以當你提著行李來到他的公寓門口,發現只住了他一個人的時候,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我來幫你拿吧。”說著,他就彎腰從你手裡取走行李,低低的馬尾辮也掠過你的臉頰。
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