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愧對組織的培養
冬月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刮一樣。林文月握著鏟屎的大鐵掀，虎口處裂開的口子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她機械地把凍硬的豬糞鏟進身後的糞筐裡。這已經是她被關進柴房、隨後下放掃豬圈的第五天。
那天劉癩子等人被送去保衛科，她因為犯罪未遂，加上咬死不認手錶是自己給的，公社那邊證據不足，只是通報了大隊內部處理。王鐵柱罰她掃三個月豬圈，扣光所有口糧補貼。
這五天，她吃的是摻了穀殼的紅薯糊糊，睡的是四面漏風的破牛棚。村裡連三歲的娃娃路過，都要朝她吐一口唾沫。
郵遞員送來了一個包裹。是她媽託人從城裡捎來的。包裹裡除了幾身半新的棉衣和兩罐麥乳精，還有一封信。信裡她爸把她大罵一頓，說現在城裡風向緊，林家也被人盯著找錯處，讓她在鄉下務必夾起尾巴做人。信的末尾夾著十張大團結和幾張特供煙票，讓她想盡一切辦法疏通大隊幹部的關係，把惡劣的影響抹平，否則這輩子別想開回城證明。
林文月把那封信揉成一團，塞進灶坑裡燒了。微弱的火光映在她浮腫發黃的臉上。
她懂了。家裡現在顧不上她。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她得裝孫子。阮舒不就是靠著收買人心和裝好人在村裡立足的嗎，這種把戲她也會。只要能回知青點，只要能重新接觸到外面的訊息，她總能找到翻身的機會。
大隊部辦公室的爐子燒得很旺。
王鐵柱磕著菸袋鍋子，眼皮掀了一下，看著推門進來的林文月。
林文月今天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臉上的囂張跋扈全褪了個乾淨。她走上前，把兩條紅塔山香菸和五張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王鐵柱的動作停了。他是個正派人，但也得為紅星大隊幾百口人考慮。這兩條煙和五十塊錢，足夠給隊裡來年再添置兩頭小豬崽，還能修一修村小學的漏雨房頂。
“林知青，你這是甚麼意思。”王鐵柱語氣沒松，但也沒伸手把東西推開。
林文月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膝蓋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大隊長，我真的錯了。”林文月低著頭，聲音哽咽，帶著十足的悔意，“這幾天在豬圈，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是資本家小姐做派，眼皮子淺，嫉妒阮舒同志進步快，豬油蒙了心才幹出那些糊塗事。我家裡來信狠狠批評了我。這是我爸讓我交給隊裡的賠償金，算是大棚的驚嚇費。”
王鐵柱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文月，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文月父親在城裡好歹是個幹部，現在人家主動低頭賠錢，如果大隊真把這丫頭逼死在鄉下，萬一以後村裡去城裡辦點甚麼事被卡脖子，也是個大麻煩。再說大棚也沒真燒起來。
“知錯能改是好事。”王鐵柱拉開抽屜，把桌上的煙和錢掃了進去，“但你犯的錯，全村人都看著。光給我賠罪沒用，堵不住社員們的嘴。”
“我明白。”林文月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剛好在眼眶裡打轉，“我願意在明天的全村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給阮舒賠禮道歉。只求大隊長給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讓我回知青點。哪怕以後隊裡最苦最累的活都交給我，我也絕不喊半個累字。”
隔天響午，紅星大隊的打穀場上擠滿了人。大傢伙都揣著手、跺著腳，等著看這出城裡知青低頭的好戲。
阮舒站在人群最前頭。她穿著一件半新的黑薄棉襖，脖子上圍著條紅毛線圍巾，襯得那張臉白淨水靈。陸戰霆就站在她身側，高大結實的身軀像一堵牆，替她把北風全擋了過去。他今天穿了那件新買的呢子大衣，身板挺直，兩條腿穩穩當當踩在凍土上，惹得村裡不少大姑娘小媳婦偷偷拿眼去瞧。
打穀場中央的木臺子上，林文月緩步走了上去。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林文月沒有看下面那些鄙夷的目光。她徑直走到臺子邊緣，正對著阮舒的方向，雙腿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一下把不少人都鎮住了。
這年頭，除了跪祖宗，誰見過城裡來的心高氣傲的文化人當眾下跪。
“阮舒同志。”林文月的聲音透過擴音大喇叭傳遍了整個打穀場，帶著恰到好處的壓抑和哭腔，
“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因為嫉妒你工作幹得好、受大夥兒歡迎，就在背後造你的謠。我不該一時衝動，對大隊的大棚動了歪心思。我自私，我惡毒，我愧對組織的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