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兵味
一個農村丫頭,手上還帶著裂口,臉上皴得農殼都沒脫的,憑甚麼能進衛生所?
她們的爹或叔伯各種打電話都沒進得去,只能按招兵去向分配到通訊連。
人人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香餑餑的崗位,怎麼能被鄉巴佬佔據?
有些人暗戳戳諷刺趙英,趙英也不生氣,聽完如過耳風。
謎底解開得很快。
不是趙英自己解開的,是趙參謀長的女兒趙寒聲。
週日上午跑到女兵宿舍找大姐。
趙寒聲在軍分割槽很出名,不光是因為調皮搗蛋,還因為趙參謀長經常帶她去辦公室看沙盤,去靶場打靶。
長得玉雪可愛英氣勃勃的小女娃本就惹人喜歡,更別提這小女娃情商極高,見過一次的人都認得,甜甜叫出某哥哥某姐姐,哄得十八九歲的戰士們笑得極不值錢。
趙寒聲穿件白襯衣和卡其色揹帶褲,踩一雙白網鞋,短馬尾扎得高高的,跑進女兵宿舍。
“肖姐姐,你見到我大姐了嗎?”
肖姐姐:“你大姐?你大姐怎麼會來宿舍?她不應該在你家裡?”
“家裡的是我二姐,宿舍裡的是我大姐。”
大姐?
女戰士裡也沒有姓米的啊?
趙英端著臉盆進宿舍,剛剛去晾過衣服。
聲聲甜甜一聲:“大姐!奶都生氣了,幹嘛週日不回家?”
所以,趙英,是趙寒聲大姐,那就是趙參謀長侄女!
想起趙參謀長那張門板臉,女戰士們哆嗦一下,後背寒浸浸。
不知該羨慕趙英還是同情,給趙參謀長當侄女,應該很辛苦的吧?
趙英顯然有些無措,她直覺是不應該暴露身份,免得二伯難辦。
趙寒聲奪過她手裡的盆:“大姐,哪個是你床位?”
小肖指了指一個整齊的下鋪,聲聲剛要把盆放到床底下,趙英喊一聲:“盆都是放在那裡的!”
宿舍門口的一個架子,規規矩矩整整齊齊放著臉盆牙缸牙刷水桶,牙刷都對準一個方向。
把盆懟回趙英手裡:“快放好,奶和二姐都等你呢。”
“二孃她……”
“我媽媽說親自下廚做把子肉,奶一大早去服務社買的。”
意思這是米多的意思,不是奶奶自作主張。
趙英燦爛一笑:“我去找班長請假。”
來烏伊嶺快四個月,這還是第一次去二孃家裡,從照片裡見過二孃的家,那都是好些年前的照片。
沒想到眼見的比照片裡還氣派,主要是乾淨得讓人無從下腳。
歸晚跑出來:“英子姐快坐,我去一趟生產隊,馬上回來。”
跨上腳踏車,騎得英姿颯爽,趕著去接收農具。
從前畏畏縮縮趙葉幾乎脫胎換骨,趙英憧憬,若是自己再有大變化,該是甚麼樣?
米多真的在下廚燉把子肉,餘氏在廚房制止小錚對著鍋流口水,趙老漢帶著小舟從服務社買桃酥回來,看到趙英,努力做出慈祥模樣喊趙英坐。
趙麥端一盤煎小魚進來,身後跟著端一盆清燉丸子的彭玉泉。
放下盤子,趙麥把侄女一把摟進懷裡:“快十年不見了,我大侄女都長成大人樣子!”
趙英和歸晚都算姑姑帶大的,對姑姑都有很深情感,看到姑姑,才覺得這是自己親人家裡,忐忑漸漸消失。
趙參謀長從外面回來,剛去看過連隊,進屋就脫外套洗手去洗菜。
順便還表揚一句:“趙英很好,新兵連長對你讚不絕口,衛生所的喬大夫也說你聰明踏實。”
趙英:我二伯還會夸人?
戰士們提起趙參謀長跟喊狼來了一個效果,若是讓戰友聽到這句話,會不會石化?
當二伯成為自己大領導,趙英心裡帶著高山仰止的崇敬,和從前陌生的尊敬完全不同。
當二伯的權勢就在眼前,才更深刻知道大伯有多短視,也明白一句話,甚麼叫手指縫漏點就夠人享用不盡。
當然,這是趙英初入部隊的想法,從前在她眼裡,公社幹部都是頂頂大的大官。
一家人聚在一起足足十二口,一桌坐不下,兩桌又不親香,乾脆兩張桌子拼起來。
大盆大碗的擺上許多菜。
主菜就是米多做的把子肉,入口酥爛油潤,米多最愛吃把子肉裡燉的整個青辣椒。
吃著家鄉菜,懷念家鄉味,餘氏唸叨起在老家的過年菜。
“以前就過年煮個酥鍋,放丁點肉借味燉一大鍋菜,不捨得買醬油嘛,就擱豆瓣醬,豆腐捨不得油來炸,就那麼直接燉,說起來沒吃過正經酥鍋,也沒吃過正經把子肉。”
趙老漢也回憶上:“我倒是吃過,還是小的時候,那地主家的老媽子端個碗吃,人看我眼饞,給我塊藕,說是酥鍋裡的。哎呀,至今還想得起那味兒,藕上都帶著肉凍,香得呀!”
餘氏沒好氣:“你這也叫吃過?”
歸晚趕緊問:“酥鍋怎麼做的?改天咱做來嚐嚐,好歹也得知道家鄉味。”
“都已經出了家鄉,還沒吃過的東西也叫家鄉味嗎?”聲聲表示懷疑。
聲聲還不忘給趙英碗裡夾個丸子:“姑姑做的丸子最好吃。”
趙英:能不好吃嗎?全是肉!
長到這麼大,趙英還是第一次吃這麼豐盛的飯菜,好幾個肉菜,素菜也炒得油汪汪,配著白麵饅頭。
二孃吃的是米飯,在老家的那段時間,趙英嘗過二孃的米飯,知道好吃,但若是跟白麵饅頭比,還是願意吃饅頭。
吃過飯,趕緊幫著歸晚一起收拾洗碗,收拾停當,對二嬸問出自己心裡一直想的問題:“二嬸,我來家裡吃過飯,以後跟戰友怎麼相處呢?”
“你想到現在還沒明白?”
趙英搖頭。
有些事情不能直說。
比如部隊的女兵家裡就沒一個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做為趙參謀長的侄女,並不算很特殊的身份。
點明趙英的身份,只不過是讓她在部隊不至於被人區別對待,或者被人因嫉妒使絆子穿小鞋。
“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從前努力,今後只能更努力,不然墮你二伯臉面。”
哪怕只當了幾個月兵,趙英也練出一身兵味,站起來立正敬禮:“是,今後我會更加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