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燒煤
吳琴沒想吵架,但是語氣帶上嘲諷:“反正我這日子過得也跟寡婦差不多,噢,還沒寡婦好呢,真成寡婦,林業局還給安排正式工作,不用當臨時工,一月拿32塊。”
劉貴和怒火中燒,想發頓脾氣,轉念一想,放軟聲調:“小琴,你是抱怨我沒陪你嗎?往後我找機會多回來。”
真不愧是劉來富的親兒子,老婆迷,認為自己是老婆的天,得有自己這個男人在,家才是個家。
吳琴淡淡道:“別,你的工作要緊,不用回那麼勤。”
回來幹啥?
回來不帶兒子不幹家務,就倒在炕上抱怨全天下都對不起你嗎?
吳琴顯然忘記,自己這些年也是這麼抱怨著過的。
吳秀做著飯,聽到這裡沒忍住插嘴:“大姐,算了,等週日我跟弟弟去拉煤,借隔壁大嬸家的板車,多拉兩趟就行。”
“你們骨頭都還沒長成呢,拉甚麼煤!”
事實上,林區大部分孩子十三四歲都跟大人一樣幹活,家裡的柴火主要是孩子們拉回來。
有門路的,十五六歲參加工作拿學徒工資的大有人在。
劉貴和嘎巴兩下嘴,嚥下悶氣:“明天我去拉煤。”
“行,你拿著票去拉,明年得早點買煤,打成蜂窩煤扛燒。”
吳琴在這件事上不會置氣。
吃飯的時候劉貴和看著高粱面窩頭和沒多少油星的白菜湯皺眉:“家裡平時就吃這個?”
“哪能天天吃乾的呢,沒那些糧票,棒子麵粥,高粱面菜糊糊,平時吃那個。”
“原先家裡都總吃白麵的,怎麼你上班領工資倒把日子越過越差。”
吳琴忍不住了,這白眼狼,對家裡也是這麼心裡沒數!
“原先那是細糧緊著你回來吃,我們幾個的口糧都得添補你。”
現在不想幹這種事了,又不是沒長嘴,怎麼就不配吃細糧了?
話說出口,吳琴沒忍住繼續開炮:“你心裡不尋思嗎?你除去拿十八塊錢回家,有拿過糧票回家嗎?你吃的是誰的定量心裡沒數嗎?”
“我那不是在山上也得吃飯嗎?我也只有32斤定量,別人都55斤。”
吳琴眼睛略眯:“所以怪我咯?”
劉貴和自有怪罪的人:“都是有後媽就有後爹,我爹沒給我弄成一線,白白比人少拿那麼多,劉桂梅那個心裡沒成算的,還跟那個破鞋走那麼近。”
“你大哥一月拿多少?”
劉貴和愣了愣:“不知道,他是油鋸手,應該拿55塊吧。”
腦子裡已經很久沒有劉貴喜這個人,兄弟姐妹分道揚鑣,各自過各自的生活,管旁人家拿多少錢幹啥?
劉貴喜曾經是拿55塊一個月的,自從去年張小紅去部隊鬧一通,被打成典型,做為張小紅男人,作業隊已經不放心有汙點的人當油鋸手,停職一個月後,讓他管理作業隊的工具。
日常工作就是搬抬器械柴油這些生產物資,保養油鋸,哪能再拿一線工人工資?
原先張小紅過得極滋潤,礙眼的大妮兒丟去部隊大院,等於就一個獨生子。
劉貴喜每次上山幹活得帶一布口袋窩頭兩大瓶鹹菜,能省好大一筆錢,省下來的錢都給張小紅安排,他也不多問怎麼花,只要不餓肚子,回家有老婆孩子熱炕頭,別的啥也不管。
每個月張小紅都要給關里老家寄十塊,柴火啥的都跟人換,每個冬季還買兩噸煤,日子比起吳琴,雲泥之別。
兩家住得其實不遠,張小紅經常見到一身灰突突瘦得皮包骨的吳琴來來回回,她從來不打招呼。
雖說有心炫耀如今的好日子,但更怕窮親戚吸血鬼一樣找上門。
心裡快樂著,努嘴兒給街坊鄰居看曾經在關里老家像白天鵝一樣的吳琴,拖長聲調嘆:“可憐喲,那麼大的負擔,日子可怎麼過呢?”
去年開始批鬥一些人,讓張小紅馬上想起恨到骨子裡的甄鳳華。
那麼個破鞋,一輩子給人當小的貨色,居然還住著軍分割槽大院,那麼好的房子本應該自己這一房住,她憑甚麼住?
於是就幹了件讓一家人從天堂跌到地獄的蠢事。
如今的劉貴喜,一月拿32塊,糧食補貼勞保這些待遇隨之降低。
自然沒有給張小紅每個月寄回孃家的錢,她孃家已經連寫數十封信罵她白眼狼,讓她再不寄錢回家就舉報她,讓她一家吃不了兜著走。
關裡的運動比烏伊嶺激烈,連帶張小紅娘家的信裡都寫了不少烏伊嶺沒聽過的新詞兒,一副張小紅不寄錢能攆到烏伊嶺把她家房頂掀了的架勢。
張小紅不敢回信說自己已經如他們所願被打倒,天天沒工錢的掃這片的廁所和大街,連男人工資都被連累得降了。
只能裝鴕鳥,不回信就當沒見著那些信,反正隔著幾千里路,她娘沒有介紹信也來不了烏伊嶺,只能慢慢等,等翻身那天再說。
張小紅家裡的苦可不止生活水準降低這麼簡單。
當初跟她去鬧事的人家裡或多或少都受牽連,有扣工資的,有扣福利的,還有個鬧得最兇的大娘兒子被停職一個月。
這些人恨毒張小紅,白日裡見她罵罵咧咧不說,夜裡倒個夜壺啥的,何必去公廁倒呢,反正是張小紅打掃,直接倒她家院子還給她省事兒了不是?
每天早晨張小紅家裡都臭氣熏天,連野狗都以為這是廁所,直接在她家牆邊兒抬腿解決狗生大事。
張小紅不敢罵人,也抓不著是誰潑的腌臢之物,已經被批鬥得毫無鋼火,只能每天多打些水清洗院子,冬日裡去外面剷雪回來把院子搓搓。
偏偏這個時候讓她知道吳琴居然有工作了!
這天一大早掃完廁所蔫頭耷腦的準備去接受批鬥,就看見吳琴一手牽個孩子,挎著布口袋一臉紅潤的朝坡下走。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盈盈答:“對啊,上班去!”
大棉襖大棉鞋也沒遮住身段,讓人從背影就知道是個俊俏婦人。
張小紅暗自呸好幾口,又聽旁邊路過的人說:“小吳真是好起來了,原先都替她愁日子怎麼過,樂器廠真是好,一大早就見她家小劉拉煤回來,都燒得起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