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累
那是索局長需要愁的事,總歸會有安排,不至於讓職工們無家可歸,窩棚都得搭幾個出來。
索局長可不是鍾倫,是個有魄力敢衝殺的一把手。
回到辦公室,米多寫了封信給陳其山書記,藏頭露尾的說明所求。
李開貴不能留。
若只是米多自己一人,跟李開貴撕破臉他也必須得賣自己面子,但身後有筒子樓,有樂器廠,有新苗圃,米多慫,不敢跟他硬碰硬。
這種事能求助陳書記,為何要自己來?
對陳書記而言不過是一紙調令的事,自己去做……呃,總不能又加夜班吧?
下午再去工地,已經大變樣,短短兩天時間,能拆的都拆完,重新畫好地基,趁著泥土不大幹燥,在夯實地面。
甚麼叫人多力量大,這就是了。
這是自己住的房子,牽涉到入冬是住新房子還是跟大家一起擠在安置點,幾乎所有的人都很賣力。
也恰好是採伐休整期,能大量調動工人來參與建設。
世上不是隻有米多一個能人,領導也不需要拿著鐵鍬鋤頭親自上,只要劃定方向,就會有人去填充,去實施,去回饋。
就像這片熱土,十幾二十年前不過是深山老林,哪裡來的鐵路和電力?
不都是這群熱血的人白手起家來的嗎?
擔心甚麼呢?
在災難面前,這一輩的人遠比後世人想象的有爆發力。
米多等人要做的就是後勤保障,糧食,秋菜,禦寒物資,燃料……等等。
饒一倩的日子卻是難上加難。
剛把父母接來,就遇到洪災,之前給她分的房子恰好是乾打壘,這會兒一家人住在儲木場工具庫的安置點。
可以說,她父母一輩子沒吃過這樣的苦。
自小家境優渥錦衣玉食,解放前家族佈局生意,她大伯帶著資金去漂亮國,二伯去港城,留著最重要的資產讓她父親守家。
解放後公私合營,家裡也用著司機老媽子園丁等等傭人,每年的分紅也不少,日子雖不能高調,但內裡還是實實在在的富裕。
去年年底的分紅沒拿到,饒一倩父親饒承澤饒三爺就開始感覺不妙,本來打算想辦法用正規渠道去港城。
但這時候饒三太太的孃家兄弟沒走正規程序,選擇偷渡去港城被抓,罰沒家產判刑入獄。
饒三爺再去辦手續,已經完全不給辦。
今年的清算裡,直接安上反動資本家的名頭,本來是下放去西北的,饒三爺還有幾個朋友,使使勁往離饒家姑爺最近的地方下放,想著怎麼也能照管一二。
沒想到當初費盡心思給女兒說的這個姑爺,竟然是個背信棄義的,在這個關頭跟饒一倩離婚。
不,是饒一倩用離婚換取把老兩口接到身邊照料。
剛到烏伊嶺,驚惶勁兒一過,饒三太太就開始哭。
能不哭嗎?
從草原輾轉來到林區,真真切切安頓下來,才開始細想今後要過的生活。
低矮的一間半屋子,後院一個旱廁,或者可以選擇去公廁,髒汙的環境跟過去用的抽水馬桶不可同日而語。
要自己燒柴火大灶做飯,跟人換回來的柴火還得自己劈成絆子才能燒。
就連睡覺都是折磨。
上海家裡睡的是席夢思軟床,這硬邦邦掉土掉渣的炕,睡十來分鐘就能混身疼。
饒三太太哭啊!
饒三爺愁得想去買包香菸抽,發現根本沒有香菸票。
還沒哭上兩天,又發洪水!
現在住在臭烘烘的倉庫裡,旁邊一家子的腳臭味,小娃娃的屎尿臭味,夏日裡沒法洗澡的汗餿味,都讓饒三太太崩潰。
最崩潰的是還不能嫌棄不能表現出來,甚麼叫驚弓之鳥?
這便是了。
躺在離地十公分高的木板上,饒三太太竟然思念起只住了兩天的土炕,至少一倩把土炕收拾得沒有異味。
還有那個旱廁,怎麼說也只是自己家人的便溺,不像儲木場的公廁,都不敢進去下腳。
其實儲木場的廁所平時沒這麼埋汰,這不是突然來了這麼多人,每日排洩物激增,才顯得埋汰。
然而這還不是最難的。
最難的是還得去勞動。
本來饒一倩按照米局長的建議打算用自己一個人的工資養活父母,這些年也小有積蓄,父母有定量,日子不會很寬裕,但至少也不會餓肚子,不會讓父母做體力活。
但此時是災後重建。
制度裡寫了,出工多的人家早分房,出工少的晚分房。
萬一入冬之前沒建好足夠的房子,難道要在這個倉房一直住下去嗎?
饒一倩深知米局長不會在這件事上給自己開後門,不僅自己下班後去工地挑土平地記工,還勸父母也去勞動。
在今年以前,饒三太太這輩子做過最重的活就是端碗吃飯,吃過最大的苦就是生孩子,所以只生了饒一倩一個,實在沒膽子生第二個,一身細皮嫩肉哪做得下體力活?
饒三爺是男人,略強點,也不多,去五百米外的咖啡廳都得吩咐司機備車的人,能有多大體力?
老兩口今天出一天工,已經累到渾身都快碎掉,還不敢喊苦喊累。
根紅苗正的人都在鬥志昂揚出工出力,自己這麼個身份,喊聲累試試?
分分鐘能把饒一倩的工作鬧沒,那樣一家子真的只能喝西北風。
上海甚麼情況,老兩口親身經歷,自然知道此時該怎麼做。
勞動一天回來,大鍋飯的清水燉茄子配棒子麵粥,居然吃出香甜味。
呼嚕嚕吃個水飽,躺在木板上,還沒來得及傷春悲秋就進入夢鄉。
甚麼臭味吵鬧,一概影響不了睡眠。
饒一倩下班後去工地出了一個工,回到倉庫,找到自己家的鋪位,看到父母灰頭土臉在躺在光木板上打呼,沒來得及心疼。
摸黑找到裝針線的餅乾匣子,尋一根針挑破手上的水泡,沒有消毒,甚至沒有洗手,合衣臥在母親身邊替自己掉幾滴眼淚,淚也沒流多久,也呼吸勻亭沉沉入睡。
太累了!
吳琴也在哭。
工地上正是需要劉貴和的時候,他早出晚歸,完全沒法照應家裡。
這些吳琴早已適應,還能天天見到人,冬日裡進山一去就是半個多月,也不曾照管過家。
問題是劉貴和的榆木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