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祈求 又有些時候,他們會向上天祈求,……
晉硯秋兌換了很多糧食給周勁凌。
那些糧食憑空出現在鎮北軍的行進隊伍旁邊, 正期待晚上加餐的銀甲軍將士,正好看到這一幕。
曹大郎兩眼放光,心中對主公的恭敬崇拜, 又增加許多。
不愧是主公,太厲害了!
這天晚上,當車隊停下, 銀甲軍分批進行了訓練,而曹大郎的訓練量, 可以跟管胡比肩。
管胡都納悶了:“你真的是文人?”
曹大郎道:“如假包換, 我可是讀了幾十年書的文人!”他加起來,已經讀了二十年的書,說個幾十年不過分吧?
管胡一臉崇拜地看著曹大郎:“你真厲害, 我才讀了不到一年的書……最近我有些地方沒學懂, 你能教我嗎?”
“當然可以!”曹大郎一口應下。
雖然鎮北軍用的字是簡化過的,但他在看過兩種文字相對照的字典後,已經可以閱讀用簡化字寫的文章。
偶爾有看不懂的, 大不了就去翻字典。
結果, 管胡喜滋滋地拿出了周勁凌給他佈置的除法作業。
曹大郎看著紙上的那些阿拉伯數字和符號,覺得有點暈。
那簡化過的數字他已經學會,乘法口訣也背了, 但幾千斤糧食分給幾百人, 每個人能分到幾斤, 還剩下幾斤……這要怎麼算?
他爹真的太沒用了, 甚麼都不會,這些東西竟然完全沒教他!
曹大郎道:“我們先訓練,訓練完再說。”
管胡不疑有他,繼續訓練。
曹大郎卻是找了晉明堂求教:“晉將軍, 不,晉刺史,只要你教我,晚上屬於我的那份加餐,我給你吃。”
晉明堂精神一振,當即教起來。
曹大郎雖然被曹庸嫌棄,但並不笨,很快便學會了除法。
只是,這天晚上他將幾片香噴噴的披薩給晉明堂的時候,被晉明堂身邊的人抓了個正著。
那披薩他沒吃到,晉明堂也沒吃到。
這事兒,說不定還會讓主公對自己的印象變差。
曹大郎難受得不行,晚上穿著重甲,抱住自己的馬開始“搬”。
曹大郎的馬氣得不停呲牙,一個勁兒地用尾巴抽打曹大郎。
第二天,曹主簿學管胡扛馬的訊息,就傳遍了銀甲軍。
曹大郎在銀甲軍混得不錯,祁圭和越奈,卻一直在研究青州的洪水要怎麼治。
只興修青州的水利不夠,冀州和兗州也要一起治理……也不知道這兩個地方,現在如何了。
朱國舅安排的擅長治水的人到達兗州的時候,張霽半個身體浸泡在泥水裡,正在挖淤泥。
挖淤泥是個非常辛苦的工作,兗州計程車兵都不願意挖,就驅趕百姓去挖。
但那些服勞役的百姓平日裡都吃不飽,日以繼夜做這樣的重體力活,自然是撐不住的……
張霽某次前去巡視,就親眼看到一個百姓幹著幹著,一頭栽倒在河裡,再也沒起來。
張霽雖然當上了兗州刺史,但他的心態並沒有轉換過來,總把自己當成那個沒有父親保護,時常被人欺負的冀州農民。
對兗州百姓的遭遇,他感同身受。
他當即下令,要求兗州士兵去挖河道。
那些士兵自然是不願意的,還有不把張霽當回事的將領叫囂著:“你怎麼不去挖。”
然後張霽就去挖河道了。
張霽的行為,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是令人震驚的。
此時的普通人打從心底覺得,那些上層人士比他們高貴。
所以,只要貴人稍稍表現出對他們的看重,他們就願意為貴人賣命。
《史記》裡提到的殺手聶政,就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典範。
韓國大夫嚴仲子和國相俠累結仇,就帶著重金,請屠狗為生的聶政幫他報仇。
聶政因為要養母親拒絕,但在母親去世後,他感念嚴仲子知遇之恩,就刺殺了俠累,還在事成後自毀面容、剖腹自盡,以免連累親人。
現在張霽一個刺史,竟然親自挖河道!看到這一幕計程車兵,都被感動了,自發地幫張霽挖河道。
不過當時,他們以為張霽只會幹一天,在他們看來,張霽哪怕只做一個樣子給他們看,也已經讓他們感動了。
然而,張霽堅持幹了下去,他每天都早早下河,幹到天黑才停下。
刺史大人都這麼辛苦地幹活,他們這些朝不保夕都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大頭兵,有甚麼理由不好好幹活?
兗州士兵對疏浚河道一事不再排斥。
當然,他們再怎麼因為張霽的原因努力幹活,累得不行的時候,還是會抱怨。
“我們到底為甚麼要挖河?”
“最近老是下雨,還要挖河,真的累死了。”
“我的腳都被泡爛了。”
“別說了,刺史大人都幹,難t道我們還能不幹?”
……
軍隊的人都念叨,那些服勞役的百姓,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服勞役,是要自帶糧食的。
今年的糧食還沒收穫,去年的糧食則已經吃得差不多……他們吃不飽,也就幹不動重體力活。
很多服勞役的人,都因為過於繁重的體力活而倒下。
“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回去?”
“我們到底為甚麼要在這裡挖河道?”
“這些當官的都不把我們當人!”
……
聽到周圍人的抱怨,有人勸說起來:“你們別說了,抱怨沒用,該乾的還是要幹。而且讓我們挖河道是有原因的,那些當兵的不是說了嗎?接下來要發洪水。”
有百姓嘟噥:“誰知道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今年雨水是有點多,但也沒到發洪水的程度。而且再這麼幹下去,不等洪水來,我就沒命了。”
那個出言勸說的人道:“刺史大人都下河挖泥了……我們別想太多,幹吧。”
“誰知道是真是假?”那些百姓沒見過張霽,不信張霽會幹跟他們一樣的活兒。
不過他們疏浚河道的工作,他們還是得幹。
他們難道還能反抗不成?
這些人垂頭喪氣的,就在這時,負責看管他們計程車兵搬來了幾個大桶:“刺史大人看你們辛苦,給你們準備了吃的,快來喝粥!”
這些百姓又驚又喜,在大桶前面排隊。
那些士兵往碗裡舀粥,他們每個人都能喝一碗,喝了把碗放下繼續去幹活。
“這粥是鹹的!”
“真好喝!”
“刺史大人是好人!”
……
張霽知道這些百姓缺吃的,就將張奎存下的糧食全部拿出,又跟幽州來的商隊買了一些鹽,煮成鹹味的粥,分給百姓喝。
這粥一天只給百姓喝兩碗,壓根吃不飽,但就是這麼點東西,已經讓百姓千恩萬謝,也讓這些百姓可以堅持下去。
只要還有活命的機會,百姓就不會反抗。
但青州的百姓,那是一點活命的機會都沒有。
青州某地,一些百姓正在地裡勞作。
他們曾經是佃農,但十年前,他們生活的地方被洗劫,他們的主家被殺死,他們也就有了“自由”。
但這自由並不能讓他們的生活變好。
連他們的主家都死了,他們這些人,自然死得更多,活下來的只有少數人。
他們回到這裡,在這裡種地生活,但天災人禍不斷。
十年過去,他們的人數並未增加,反而減少許多。
好在今年的莊稼,在雨水的滋潤下長得不錯。
午後,這些人正在家躺著節省體力,突然有一群人從遠處跑來。
負責站崗的人尖叫示警,聽到響動的人連忙往附近的山上跑,但也有些人跑不動,或者心疼家裡的東西,沒能及時跑掉……
“是龍山寇!”
“快跑!”
“我跟你們拼了!”
……
龍山寇又一次洗劫了這個地方。
兩天後。
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混著潮溼的土腥氣,但更濃重的,卻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僥倖逃進山裡,躲過了這場災禍的人渾身溼透,哆哆嗦嗦地摸回村子,就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
值錢的東西被搶空,地上還橫七豎八躺著他們親人殘破的屍體。
死去的人很瘦,但他們身上所剩不多的肉,依舊被割掉許多……那可怕的場景,看得人肝膽俱裂。
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動不了。
她身材矮小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她不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是前兩年逃過來的。
見這裡的糧食並未絕收,她就死皮賴臉留下了,給一個瘸腿的男人當媳婦。
她男人早兩年對她不好,嫌棄她吃得多,今年見莊稼長得好,才對她有了笑臉,還說等糧食收了,要給她多吃點,幫她養好身體,也好生個孩子。
可現在,她男人只剩下骨頭架子。
女人的喉嚨裡發出嘶吼,眼裡卻一滴淚水都沒有,她已經哭不出來。
她身邊,其他人也一樣。
許久之後,女人如行屍走肉一般起身,去外面找了個地方挖坑。
她要把自己的男人埋了。
至於再往後……那些龍山寇沒有毀壞地裡沒長成的莊稼,日子還要繼續過。
女人埋了丈夫的第二天,就搬到了一個在這場災難裡死了妻子的男人家中居住。
他們一直吃不飽,那個男人骨瘦如柴,對女色一點興趣都沒有,至於女人本身,她已經二十一了,但從沒來過月事。
他們走到一起,只是為了抱團取暖。
也不知道他們還能活多久……
他們有時候會覺得,死了也不錯,死了就不用受苦了。
但又有些時候,他們會向上天祈求,希望能有神仙來救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