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朵環形斑紋—宗主叛逃
烏雲密佈,陰雨連綿,連著數日,人界不見日光。
幾個老翁躲在茅簷下躲雨,瞧著天際外久久不散的黑氣忍不住嘖嘖讚歎。
“你說這修仙界是怎麼了?從古至今都是咱們凡人卯足了勁往修仙界擠,就算當個灑掃門童已是光耀門楣,怎麼到了今日,這些修士到是連滾帶爬往咱們凡間跑?我前幾日上山砍柴,便看到了幾個修士從修仙界逃了出來,嘖嘖嘖,看起來狼狽得很。”一個白頭老翁捋捋鬍子,感嘆道。
在旁邊篩豆的婦人撅撅嘴,對著天際邊裂開又被強力合上的陣法開口道:“我妯娌的侄女前幾日從梁家探親回來,我聽她說,通天宗的宗主,瘋了。”
“瘋了?這可得了?咱們守著幾畝地都不敢使性子,他倒好,那麼高的地位,還能把自己搞瘋了?仙人們也有煩心事嗎?”一個老翁詫異道。
另一個則是搖搖頭:“你懂甚麼,沒有波及到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便好,其他的,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老婦人聽完,倒是一臉意猶未盡:“我那妯娌的侄女還說啊,這宗主,可是因為自己的未婚妻仙法精絕,這才被人惦記,慘死在了數個門派手下,連屍骨都沒能留下,這才瘋的。”
此話說完,幾個人皆是搖頭感嘆。
“據說那宗主是眼睜睜看著他那未婚妻身死的,當場便入了魔,屠盡了在場所有人,又提著劍衝上了參與此事的宗門裡,連自家宗門都沒放過!他還將那些修士都給殺了,你說說,多殘暴兇狠,光是聽著都讓人害怕,”
老婦拍拍胸口,彷彿看到了那些慘死的修士,身體打了個哆嗦,有些懼怕地盯著天際隔絕人間與修仙界的陣法。
白頭老翁倒是面不改色,咧開嘴道:“他想尋仇,設下了陣法,不就是怕波及到咱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嗎?”
在場幾個人點點頭,又聽到老翁開口道:“你們便瞧著,不過幾日,等這宗主報復完,這陣法自然會去了,到時候,咱們有小輩的,不就可以把人送上修仙界嗎?這修仙界啊,也缺人嘍。”
此話一出,老婦眼睛一亮,連忙放下手中農具,擦乾淨手大喜:“太好了,趕緊讓我那不成器的女兒也修仙去!”
說完,不顧瓢潑大雨往另一處茅屋跑。
“你說說,哈哈哈,這老婆子,方才不是怕得很,現在有了便宜,不還是跑得比誰都急嗎?”老翁哈哈大笑道。
片刻之後,天際外濃烈黑氣緩緩散去,露出純淨藍色。
人間正逢入春,細雨淋漓,萬物蓬勃生長,淺綠色自沉悶的地上探出,更添了一絲生機。
人界形勢大好,然而修仙界卻宛如地獄。
裴璟目睹宋懷玉身死,頃刻間魔氣爆發徹底入魔,靈劍橫掃,方才趾高氣揚號稱為民除害的眾人被一劍封喉。
鮮血浸溼了荒原,黃沙一吹,滿地黑褐。
濃烈的腥味充斥鼻腔,裴璟杵著劍跪坐在地上,手指顫抖,撿起地上染血的戒指。
隨後崩潰地將戒指死死貼在自己臉頰,似乎這樣便能感受到殘留在戒指上的體溫。
冰涼的戒身貼到高熱的面板,激起了戰慄。
周遭屍橫遍野,夏惟仁早已逃竄,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裴璟提著劍,瞳孔無神仰頭看向灼目的日光,眼眶簌地滾下眼淚,裴璟踉蹌幾步,痛苦地窒息,全身劇痛無比,連帶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令人生不如死。
裴璟麻木地向前走著,走出了幾步,便全身一軟跪在地上。
裴璟死死掐住自己的衣襟,猛地拍打胸口,想要強壓下那股幾乎貫穿全身的後悔和無力,身體蜷縮在一起,裴璟抱著宋懷玉留下來的布帛嚎啕大哭起來。
哀嚎響徹荒原,寒風帶走周身的溫度,裴璟攥緊布帛,用力到指節扭曲也不肯撒手,哭聲嗚咽,參雜極度痛苦。
直到夜色降下,裴璟哭到脫力才不得不接受宋懷玉已經身死的事實。
往日種種一併浮現,宋懷玉萬般溫柔千般愛意充斥心頭,那句沒能說出口的愛,卻成了裴璟最大的遺憾。
裴璟不知是怎麼回到通天宗的,只知道剛走到宗門,便看見弟子滿臉驚恐舉劍對著自己。
“怎麼,連我都要防?”裴璟滿身血汙,劍上還流血沒有擦乾的血,整個人站在黑暗處,如同一尊煞神前來尋仇。
聽到宗主熟悉的聲音,門口的弟子立馬喜笑顏開開啟宗門:“宗主!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宗,宗主?”
最後一句話帶著驚恐和哭腔,隨著裴璟提劍走入火光下,露出真面,弟子們驚慌失措,哭喊著四處逃散。
裴璟歪歪頭,提步踏上石階。
靈劍劍尖不斷碰撞到臺階,一聲聲清脆的叮鈴聲卻成了催命的鐘聲。
通天宗瞬間燈火通明,許多弟子們驚慌失措連滾帶爬往外逃出,連帶著宗門上下混亂不堪,哭叫聲和求饒聲響成了一片。
率先發現裴璟的是洛思望和昭陽,兩人攔住裴璟欲詢問宋懷玉情況,然而迎面便撞上了裴璟幾乎遮掩不住的魔氣和赤紅的雙眼。
裴璟沒有想著遮掩魔氣小心回宗,而是光明正大地,提劍殺上了通天宗。
“璟兒!你瘋了嗎!?”洛思望一把召出本命靈扇擋在昭陽面前。
昭陽五味雜陳地看了眼“洛思望”毫不遮掩的行為,忍不住心中酸澀。
裴璟抬起頭掃了洛思望一眼,隨後勾起唇角嘲諷道:“滾。”
這一句,令昭陽瞬間睜大了眼睛:“宗主,你,你在說甚麼?師師尊無論如何都是你長輩,怎能如此口出狂言?”
洛思望像是聽到甚麼不可置信的話:“阿璟,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宋懷玉呢?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裴璟嗤笑一聲,更是目無尊長地將劍對向洛思望:“聽不明白嗎?我說,滾!”
洛思望瞳孔一縮,視線裡一柄靈劍瞬間刺來。
接著便是肩膀上捅穿的劇痛。
洛思望痛呼一聲被擊退數米,撞在地上痛苦喘息,鮮血染紅石階,裴璟踏著緩慢步子一步步走過去。
“若不是你和黎言惜阻攔,懷玉怎麼會死?要不是你們,她怎麼會死在我面前!屍!骨!無!存!”
裴璟嘶吼道,魔氣更甚,一下子觸發了通天宗的防衛陣法。
一瞬間,鐘聲響徹雲霄。
方才挨挨擠擠不敢上前的人,硬著頭皮圍住裴璟。
昭陽聽到宋懷玉身死那一刻便落下淚來,連忙擋在洛思望面前,猛地雙膝跪地哀求:“裴璟,你當真要手刃師叔?若是傳了出去,你還能在這修仙界立足嗎!?”
裴璟咧開嘴,彎下腰直勾勾盯住昭陽的眼睛,血紅的瞳孔無端泛著冷意。
昭陽嚇得一哆嗦。
裴璟冷漠而飄渺的聲音從耳畔傳來::立足?她死了,我要著聲名有何用?”
說罷,裴璟提劍掃退昭陽,走向洛思望。
洛思望立馬意識到入了魔的裴璟壓根分不清是非對錯,只一個勁想要報仇。
思及此處,洛思望目光一凜,開啟扇柄裹挾靈力打了出去。
然而扇鋒掃至裴璟身前,便被魔氣震開,與此同時圍在裴璟身邊躍躍欲試的弟子們皆被擊退,紛紛倒在地上打滾哀叫。
洛思望被裴璟實力嚇了一跳,卻還是強撐著站起身:“裴璟,你要尋仇衝我來!莫要傷害無辜弟子!”
裴璟笑了笑,魔氣凝聚在劍身,一劍直逼洛思望。
“錚———”
金器碰撞,蕩起刺耳聲響。
洛思望心如擂鼓,睜開眼卻看見黎言惜與孫徵面黑如墨擋在了自己面前。
黎言惜靈劍並未收回,而是順著擊退裴璟的力道快步向前,扎向裴璟手腕。
裴璟沒有避讓,反而仗著黎言惜不敢真的動手,挺身向劍撞了上去。
“你!!!”黎言惜立馬收劍,卻恰好中了裴璟招數,一柄充斥著魔氣的靈劍刺穿腹部。
一瞬間黎言惜滾倒在地。
“來的正好,免得我一個一個尋你們了,”裴璟歪頭看向匆匆趕來的宴芷。
宴芷看見如此慘狀,又瞧見徹底入魔,變成魔族中人的裴璟,頓時腿腳一軟。
“裴璟!你還知道你是通天宗宗主嗎?你大開殺戒究竟為何?如此對待恩師,難道忘了往日恩情嗎!?”宴芷透徹心肺嘶吼道。
裴璟頓了頓,重重閉上眼睛,再睜開眼中徹底淬上寒意。
“是又如何?懷玉的死,他們脫不了關係!”裴璟說著,手下動作不停,旋身一劍打向孫徵。
得了前兩人輕敵的經驗,孫徵謹慎無比,手持靈斧不斷打退裴璟的劍,來回數次,二人不分上下。
裴璟飛身後退幾步站定,似是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提起魔氣,使出劍招刺了出去。
磅礴陰狠的魔氣撲面而來,孫徵來不及避讓,重傷倒地昏迷過去。
一時間竟再無人能與裴璟一戰。
眼看著幾人倒地不起,宴芷擦乾眼淚,揪起旁邊一個弟子的靈劍朝著裴璟後背紮了出去。
宴芷原以為以裴璟如今的實力本該可以避開這一劍,然而劍身呲地一聲,自裴璟胸口捅穿出去。
“你,你怎麼不躲開!”宴芷手腳冰涼,不可置信地搖頭後退。
裴璟嘔出一口鮮血,瞧著胸口沒出的劍身慘烈一笑,隨後一掌逼出靈劍,搖搖晃晃轉身看向宴芷。
“宴芷,世俗公道我不想再理會,懷玉已死,我裴璟,勢必要讓兇手為她陪葬!”裴璟咳出一口血,狼狽地擦去下巴上的鮮血。
隨後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震聲道:“我裴璟,通天宗第三十一代宗主,自此卸任,我縱使身死魂滅,皆與通天宗再無關係!”
“裴璟!!你瘋了嗎?”黎言惜看著裴璟脫下宗主外袍,丟開發冠,往宗門外走時,終究是忍不住情緒大聲吼道。
裴璟背影一頓,攥緊手指沉默著一步步走出通天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