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失望 “就這般捨不得他?連句重話都說……
清寧低頭看了眼顧闕握住她的手, 抬頭瞪他,誰知他壓根沒看自己,只是平靜地看著崔雁時。
“崔大人沒走?”顧闕語氣倒是疑惑, 神色卻無半點意外。
崔雁時沒有理會顧闕,走到清寧跟前問她:“你沒事吧?”
清寧抬眼, 觸及他眼底一抹歉意,愣了愣, 微微一笑:“我沒事。”
顧闕淡然道:“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崔雁時看了顧闕一眼,仍舊不予理會, 垂眸看著清寧:“泱泱, 我們能單獨淡淡嗎?”
清寧未曾見過崔雁時這樣小心翼翼的模樣, 正要答應, 顧闕已經涼聲道:“恐怕不能。”崔雁時擰眉目光落在他臉上,顧闕面不改色, “畢竟靠近崔大人太危險了。”
崔雁時目色一滯,臉色泛白,他下顎緊繃, 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清寧心生不忍,斥責出聲:“顧闕, 適可而止。”
顧闕側首難以置信地看著清寧, 眼底掠過幾分快,他深吸一口氣,氣笑地喊了一聲“豐融”, 豐融突然就竄到了他身邊,地上手裡拿著的紙張。
“崔大人可能對這上頭的名單會感興趣。”顧闕冷冷開口。
崔雁時微怔,凝視他手中的名單, 半晌接過,粗略掃了一眼,將名單折入袖中,看向清寧的目光復雜不明:“泱泱,我們改日再談。”
清寧終究還是點點頭,目送他離開,突然握著她的手就鬆開了,她轉臉,就對上顧闕陰沉的臉。
“就這般捨不得他?連句重話都說不得。”顧闕嘴角濺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郡主倒是提前和我打好招呼,我也不至於為難他。”
清寧深深吐納一息,皺著眉:“這件事與他無關。”
顧闕驟然沉了目色:“是與他無關,還是你希望與他無關。”
清寧也惱了,轉身就走:“你再這般陰陽怪氣,就別說了。”
顧闕立刻追上來,壓著怒火:“這件事因他而起,你因他差點受辱,你不但不與他計較,還處處偏袒,那我呢,我又做錯了甚麼,你對我如此冷漠。”
清寧冷笑:“我偏袒他又如何!顧大人還不是處處偏袒誣陷了我的連漪,連她進了市屬都捨不得要去關照,既如此,我去像皇帝舅舅求個恩典,赦免了她,也好報了這幾次顧大人對我的救命之恩!”
顧闕微愣,立刻解釋道:“我去市屬去找市屬令問詢燈會的相關事宜,和連漪有何關係?”
清寧冷嘲熱諷:“是,和她出街親密也沒關係。”
顧闕心神一晃,揪住清寧的目光逐漸清明藏了一絲笑意:“泱泱,你在意?”
清寧臉色微變,躲開他深邃探究的目光,強硬道:“我只是單純地討厭連漪!”
顧闕垂眸看她:“昨日是徐眾誠的生忌,她畢竟曾是徐眾誠的未婚妻,等她服役期滿,就要被遣送回姑蘇再無機會,她求我帶她去祭拜徐眾誠,我不能拒絕。”他凝注清寧,“至於你說的甚麼親密,是她被絆了一跤,撞了過來。”
清寧冷哼:“還真是情深義重啊。”臉色明顯沒有方才冷硬。
顧闕沉吟:“徐眾誠臨死讓我照顧她,此前她受辱也有我的責任,我不能視若無睹,若是你不喜歡我見她,日後她若有所求,我都讓豐融去,等她回了姑蘇,我會請刺史照看她一二,也算全了我和徐眾誠的情誼。”
清寧板著臉悶聲道:“你不必與我說。”
顧闕看她臉色稍霽,淡淡一笑:“有必要。”
適時李昶走了過來:“事情解決了?”
清寧見只有他一人,便問:“阿昱呢?”
李昶道:“生氣走了。”
這時清寧這才想起持盈:“那我去找持盈。”
等到清寧走後,李昶才正色道:“這件事就這麼算完了?一個小將軍和坊間舞姬幽會算不得甚麼大事,頂多一件風流韻事。”他斟酌道,“其實若是讓泱泱以身入局,有你守著,在適當的時機,按顧燼一個羞辱皇室的罪名,牽累顧家也不是沒有機會,還能治崔夫人的罪,一舉兩得。”
顧闕擰眉:“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冒險。”
李昶瞭然地點頭:“這倒是,只是現在輕拿輕放,父皇根本不會在意這件事,崔夫人又是李氏嫡出小姐,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會不了了之。”
顧闕淡淡道:“這件事崔雁時會處理。”
李昶問:“你確定?崔雁時可是出了名的孝子。”
“他是孝子,卻不是愚孝。”
李昶挑眉:“我怎麼聽出幾分欣賞來了,他不是你的情敵嗎?”顧闕看了他一眼,李昶笑道,“也罷,反正你的目的也達到了,僅此一事,泱泱是絕不會考慮崔雁時了。”
清寧驕傲,即便這件事沒有將她算計了進去,但她知曉此事是崔夫人衝著她來的,又豈會再踏入崔家之門,顧闕明白,李昶明白,崔雁時亦明白。
所以當他踏入正院時,是從未有過的沉重與失望,他屏退了房中所有的下人,只剩崔夫人和她的陪嫁媽媽。
崔夫人看著崔雁時的臉色,淡淡一笑:“怎麼,來興師問罪?”
崔雁時看著母親毫無愧疚之意,心痛的將那份名單放於桌上,沉聲道:“我已經稟明瞭父親,送您去老家養病,再也不要回京了。”
崔夫人心頭一顫,力持鎮定:“笑話。”
崔雁時凝視她:“是笑話,還是醜聞,亦或是犯罪?”
“犯罪?我犯了何罪?”崔夫人眼尾微挑,凌厲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母親犯了何罪,母親不知?需要我將這名單上的人一一搜羅來對峙,還是要讓人搜芳華的身,看她身上有沒有蜜香的殘餘。”崔雁時厲聲道。
芳華便是崔夫人身邊的那個大丫鬟。
崔夫人臉色一凜:“即便如此,這件事皇上沒有追究,太后皇后沒有追究,不過就是顧燼的一樁風流韻事,蕭清寧連皮毛都沒有傷到,你竟還在此揪著不放!你是要為了一個女人棄你的生母於不顧嗎!”
崔雁時面如死灰,緩聲道:“不是我為了一個女人要棄母親不顧,而是顧闕為了郡主不會放過母親。”
“甚麼!”崔夫人鎮定的臉色有了一絲裂痕。
崔雁時苦笑:“不然母親以為這份名單是哪來的,這是顧闕的警告,這件事沒有傷到郡主,皇上自然會看在皇后和崔家、李家的面上揭過不談,可顧闕不會。”他面無表情道,“您聽聞過顧闕的手段,當初的中書令謝家是如何覆滅的。”
崔夫人臉色一白,強做鎮定:“憑他顧闕,焉能奈我崔李二族!”
崔雁時平靜道:“他是不能,也知道這件事沒有嚴重到皇上會處置的地步,母親下手謹慎,證據也不充分,所以他只是將這份名單給了我,也給了父親。”
崔夫人手一顫,碰倒了手邊的茶杯,在夜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崔雁時不忍別過臉去:“父親已經決定將母親送走,他會昭告眾人,母親病情復發,要回老家頤養天年。”他深吸一口氣,嗓音平靜如水卻沁著絕望,“來人將名單交到父親手中時,還說了一句話。”
崔夫人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說,我們府中的茶花養的甚好,連刺客身上都帶著我們府中獨有的茶花香味。”崔雁時閉上眼,心痛如絞。
作為一族家主,是絕不可能放一個隱患在族中,原來那次清寧出城祭拜母親長公主是假,遇刺才是真,加上這件事清寧沒有受損,但畢竟牽扯到了清寧,難保日後有一日被翻出來,到時候,折損的就不是一個主母了。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顧闕只是以此警告。可崔家不能冒險,也不敢冒險。
崔夫人突然眼前一黑,栽了下去,被身邊的陪嫁媽媽牢牢扶住:“夫人......”
崔雁時強忍著哽咽:“兩日後就送夫人出京。”
崔夫人不甘心地朝崔雁時喊:“我這一切都是為了崔家為了你!蕭家已是獨木難支,子嗣凋零,爵位斷襲!蕭令公也早已致仕,她蕭清寧嫁過來,如何延續我們崔家百年輝煌!素來世家聯姻,哪個不是強強聯合!不然皇后選的太子妃為何是溫家而不是清寧郡主!”
崔雁時呼吸急促,眼底只剩烏壓壓的絕望:“可我愛的是泱泱!”
他奪門而出,只留崔夫人像是抽離了靈魂一般跌坐在椅子上,血色殆盡,她忽然笑了起來,滿是憤懣:“崔家的嫡長子,崔氏繼承人,竟然是個痴情種!”
“夫人,您保重身體啊!”陪嫁媽媽在一旁心疼地勸解。
“準備文房四寶!”崔夫人突然握住她的手,眼底猩紅迸著不可解的恨意,“我要寫一封信給顧夫人!”即便離京,她也不會讓顧闕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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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闕再次踏入顧府時,顧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已經等在了府門,朝顧闕行了禮後,徑自領著他朝內院走去。
豐融在顧闕不屑地嘀咕:“到底是本家的大丫鬟,眼睛長在頭頂上,完全不將公子你放在眼裡啊。”
顧闕倒是不在意:“燕度可有訊息了?”
豐融道:“快了。”又好奇道,“夫人這麼鄭重給你下帖子讓你過府一敘,是有甚麼要緊事?”
顧闕暼他一眼:“待會你可以問問。”
“......”豐融自然沒有問的資格也沒有問的機會,他被攔在了門外。
大丫鬟仍舊是一臉冰冷自視甚高的模樣橫臂擋在豐融面前:“你在此等候。”
豐融只能伸長了脖子叮囑:“公子小心。”
顧闕一人進了房間,房門隨即被關上,這是一間茶室,透過嫋嫋的茶煙,能看到顧夫人那張如夢似幻的臉,她掀眼淡淡睨過來,半點溫情也無,只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坐吧。”顧夫人染著蔻丹的玉指輕點,顧闕在她對面落座,她親自遞來一盞綠玉茶盞,舀了一勺茶湯,“這是你父親最愛喝的蒙頂石花。”
顧闕手指微動,抬眼看向顧夫人的目光透著寒意。
難得有人能在他這種目光下面不改色,顧夫人輕輕一笑:“嚐嚐,你父親去世後我就沒再喝過了。”她抿了一口,“當年他那般軒然威赫,卻落得如此下場。”她輕飄的語態裡沒有絲毫的惋惜,只有冰涼。
顧闕放下茶盞,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更像是一種警告。
顧夫人掩唇一笑,無限風情:“人人只當他萬夫莫敵,像是永不落的太陽不言敗,可惜了,世事無絕對是嗎?”
顧闕眼中不加掩飾的厭煩不耐:“顧夫人是在警告我?”
“怎會。”顧夫人眼波婉轉,“你畢竟是我的兒子,我還是心疼你的,只是提醒。”她眼尾輕挑,攢一抹桃花笑意,“畢竟他當年死的那麼不光彩,通敵賣國,與細作廝混銷魂時被生父撞見,惱羞成怒弒父,若非你叔父凜然大義滅親,又顧及你父親的名聲才壓了下來,你說若是皇上知曉,會如何看待你,清寧郡主知曉,會如何嫌棄你?”
顧闕握著茶盞的手指收攏,指關節逐漸泛白,他凝視著顧夫人的目光寒光冷冽,看著顧夫人將茶盞中殘留的茶水潑進火爐裡,一瞬白煙嫋嫋,發出“滋滋”的聲音。
“這茶也不怎樣。”她說,抬眼看向顧闕時濺起一點輕蔑的笑,像是在看一種髒東西。
顧闕神色無異,抬手將杯中茶吞盡。
顧夫人柔柔道:“清寧郡主我十分喜歡,燼兒也很喜歡,他們二人,身份尊貴,沒有半點汙點,才是天作之合,謹辭,你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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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昨晚的事,清寧今日一早就出了宮,特意去了最熱鬧的茶館,果然聽到一些傳聞,傳聞崔夫人舊疾復發,被家人送出了京去求醫,又說要去老家養病,清寧捧著熱茶,心道,這就是顧闕說的解決?雖然動不了兩大家族,便直接將始作俑者解決?
“這麼巧啊,郡主也在此聽書。”
突然頭頂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清寧抬頭,就看到老範笑眯眯地看著她。
清寧驚訝:“範先生也在!”
老範笑眯眯指著一邊的空位問:“我能坐嗎?”
清寧嫣然:“先生請坐。”又問,“怎麼只有先生一人?”
老範安閒道:“哦,最近我家公子比較聽話,舊傷快愈,也沒添新傷,我就比較閒,所以出來聽聽書。”他朝清寧眨眼,“都是託郡主的福,我才如此清閒,在此謝過。”
“......”清寧訕訕笑。
老範突然話鋒一轉,施施然道:“不過也是因為他今日突然收到了顧府的請帖,去赴約了,我才能脫身出來。”
“顧府?”清寧訝異,“節度使?”
老範擺手:“非也,是顧夫人有邀。”
顧夫人?清寧沉默垂眸,是顧闕的親孃,她想起那日在繁錦樓,顧夫人對顧闕的態度,皺了下眉,顧夫人這麼不待見顧闕,為何還要相邀?莫不是因為昨晚顧燼的事?
突然清寧站了起來,老範沒有絲毫意外,挑眉:“郡主不坐了?”
清寧扯了扯笑容:“嗯,坐了好一會了,好些累,我先回去了,先生自便,都算在我的賬上。”
老範起身抬手作揖:“郡主破費了,多謝郡主。”
丹若梨霜臨走也和老範打了聲招呼,老範一視同仁一一目送,等清寧走出茶館,他才感嘆一聲,輕輕一笑,老神在在坐了下來,認真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