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趕走 “你當真要我走?”
清寧怔住了, 她從未見過顧闕這樣脆弱又不安的模樣,也沒想到有生之年能聽到他說“怕”,她對上顧闕幽沉的眸心, 在眾人都震驚中,拿起帕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顧闕震驚且本能地握住她的手想要推開。
“......”鄭承昱和太醫同時瞠目結舌。
麻沸散起效的時候, 顧闕難以置信又氣惱地瞪著清寧,那句盤旋在心間的沉痛還未說出口, 失去意識順勢倒進她的懷中,清寧想回抱,卻恍然他背上的傷, 僵住了手, 卻因為過極的重量, 自己都快要被壓倒, 鄭承昱立刻扶住她,從她懷中接過顧闕讓顧闕趴在了床上。
背上還未痊癒的燙傷又添一道刀傷, 從他的肩胛骨蔓延至肋骨,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清寧驀地捂住了唇,身子打晃一個踉蹌, 控制不住眼淚劃過手背:“怎麼回事......”
她聲音忍住發顫, 鄭承昱扶住她忙是安慰:“別擔心,別害怕,看著嚇人, 其實沒大礙。”
“真的?”清寧轉頭眼淚朦朧看著他。
“呃......”鄭承昱有些猶豫,說輕了怕清寧不當回事,不心疼顧闕, 說重了,又怕清寧承受不住,他琢磨半晌,“雖是沒有致命傷,但也需要靜心修養,不可掉以輕心,否則恐有大患。”說完他還鄭重地點點頭。
清寧怔怔半晌:“他怎麼會有燙傷?”
鄭承昱像是終於等到她問,深提一口氣:“都是為了你啊!”他在清寧的震驚中,將顧闕幫清寧蒐羅目擊證人,為了就證人被傷的事說了出來。
一股尖銳的痛穿透心臟,清寧蹲在床邊,怔怔看著太醫幫顧闕處理傷口,太醫每皺一次眉,她的心就揪一次,半天,她才哽咽道:“其實他不用這樣做,皇帝舅舅不會讓我有事的。”
鄭承昱點頭:“是不用,你是清寧郡主,多的是人能為你脫罪,為你息事寧人,皇上也不會捨得處置你,頂多在彈劾的壓力下打你二十板子再關上個幾個月了事,可他並不想你名譽受損,也不想你挨板子。”
清寧抬頭:“那若是沒找到證人呢?”
鄭承昱嘆笑:“你以為他為甚麼這麼理直氣壯的要求公審,沒有證人他都能造一個證人。”他想起當初連漪流產這件事,明顯還有別人推波助瀾,不過他沒打算將這件事告訴清寧,這也是顧闕的意思。
他說:“我知道當初你和連漪遇險,他救了連漪的事,你始終過不去,我也不會為他開脫,但當初所有人都希望你得救,甚至是連漪的哥嫂,沒有人顧及連漪的生死,他也知道我若是救連漪第一顧及的是自己的安危,不會拼盡全力,但救你就一樣了,他也相信我的身手,與他不相上下,”說到這裡,鄭承昱露出幾分驕傲,“何況,當時還有公孫先生和冷三爺幫我墊後,你是萬無一失的,所以他才救了連漪。”
清寧低著頭,沒有說話,鄭承昱嘆氣:“你自己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若是真放不下那件事,想和崔雁時在一起,我們都支援你,頂多讓顧闕這小子傷心欲絕唄。”
看著顧闕蒼白憔悴的臉,清寧低喃:“他才不會傷心欲絕,對我不過是愧疚衍生的感情罷了,他不喜歡我,不然當初怎麼會對我忽冷忽熱,又怎麼會離開的那麼果斷,總不會他離開後才發覺他愛我吧,那怎麼沒來找我?一年了。”
鄭承昱摸了摸下巴,認真思考:“這樣嗎?”他感情單一,這種彎彎繞繞的感情他體會不來,覺得清寧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清寧點頭,認真發問:“如果我幸福了,他應該不會覺得愧疚了吧。”
鄭承昱遲疑地點點頭:“應該吧。”
“怎麼回事?”突然帳簾被掀開,李昶疾步走了進來,“怎麼會遇刺?”
“你不是陪著皇上在狩獵?”鄭承昱詫異道。
李昶先是把清寧拉起來從頭到腳審視了個遍,見她毫髮無損,才對鄭承昱道:“訊息傳了過來,父皇已經回營了,得知你們遇險,顧闕和崔雁時受傷,龍顏大怒,讓你立即去龍帳。”
鄭承昱立刻去了。
清寧問李昶:“雁時哥哥怎麼樣了?”
李昶道:“我還沒去看過他。”
清寧低頭看著顧闕,又抬頭看向李昶。
李昶趁她開口前道:“你在這看著顧闕,我去看看崔雁時。”掉頭就走了。
清寧呆了呆,梨霜奇怪道:“六皇子怎麼生怕郡主拒絕似的。”
“算了,我本來也想請六哥去看看雁時哥哥的。”清寧看向太醫,“他怎麼樣了?”
太醫抹了把汗道:“傷口都已經處理好了,顧大人底子好,沒有傷到根本,就是痊癒還需要時日,這段時間按時換藥,按時服藥,要忌口,不能動武也不能太過使用臂力,多注意些就好,哦,晚上可能會發高熱,要格外注意,下官先去煎藥。”說著他看向丹若梨霜道,“還請兩位姑娘先幫顧大人換了衣服吧。”
丹若梨霜還未開口,豐融已經插了進來:“我來我來,我家公子的身子還未被姑娘家看過呢。”他看著清寧道。
清寧愣了愣,莫名臉上有些燙,點點頭:“那你來吧,我們出去了。”
豐融立刻道:“郡主,我換的很快,你在外頭等等,換好了我去喊你。”
清寧點點頭,走出來,梨霜又道:“怎麼豐融也怕郡主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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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來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此刻,皇上勃然大怒,臉色鐵青,所有人都被罵了一通,震怒:“嚴查!必須嚴查!承昱這件事就交給你。”
顧晉亭開口道:“皇上,交給鄭大人恐有不妥。”
鄭承昱橫眉:“怎麼不妥?”
顧晉亭沉笑:“這件事牽扯到郡主崔大人還有謹辭,這些人難免與鄭大人相交過深,為了避嫌,皇上還是另派他人為好。”
“你甚麼意思!”鄭承昱目光一凜,瞪著顧晉亭,“你懷疑誰呢!”
顧晉亭頷首:“我誰都不懷疑,只是實事求是。”
“放......”鄭承昱正要爆粗口,看了眼皇上陰沉的臉,愣生生壓了下去,還是怒道,“你又不是京官,這有你插手的份嗎?你是覺得這件事和顧闕逃不了干係還是和郡主有關?”
顧晉亭平靜道:“郡主不涉朝政,一介弱女子,卻遇刺,不是很奇怪嗎?還是崔大人最近有得罪甚麼人?”
鄭承昱一愣。
皇上沉著臉看向太子李夙:“最近崔卿在辦甚麼差事?”
李夙正色道:“崔卿最近手頭都是國禮儀典,不曾涉及利益牽扯。”
“那不是太奇怪了嗎?誰會對崔大人和郡主下手?”顧晉亭皺眉道,一時間眾人沉默,他看向皇上,“莫不是衝著崔大人和郡主的婚事來的?”
鄭承昱一怔,惱道:“甚麼婚事,他們兩人哪有婚事?”
顧晉亭道:“皇上雖還沒有下旨賜婚,但朝野盡知,蕭崔兩家聯姻已是八九不離十了,恐有人不想兩家聯姻這才對他們下手。”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皆是看向皇上,皇上臉色凝重,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二皇子,沉吟道:“這件事交給二皇子徹查。”
太子驚怔地看著皇上:“父皇......”
“就這麼定了。”皇上不容置喙地拂手。
二皇子李屹排眾而出,作揖道:“是,兒臣領命。”
皇上道:“你們都退下,太子留下。”
龍帳裡只剩下父子倆,一坐一立,太子斂生屏息,眉宇緊鎖,只聽到皇上的聲音沉沉壓下來。
“朕知道,皇后和崔家不滿意蕭家這門婚事。”皇上緩聲道。
平靜沉冷的聲音像是一把刀懸在了太子頭頂,太子立刻跪了下來:“父皇......”
皇上抬手製止了他要說的話:“今日刺客是衝著泱泱和崔雁時去的,你怎麼會在?”
太子驟然惶恐:“父皇,當真是偶遇。”
皇上精銳的目光看向他:“朕也希望如此,下去吧。”
重翡上前添茶,皇上看著他目色沉沉:“方才顧晉亭那番話,你怎麼看?”
重翡低頭:“奴才不知。”
“但說無妨。”
重翡沉思片刻,便道:“似乎指向顧大人,如今大家都在猜測,郡主的婚事便是從崔大人和顧大人之間二選一,毀了蕭崔二家的聯姻,得益的既如了崔家的意,顧大人也是受益者。”
皇上冷笑:“看來顧晉亭是猜到朕讓顧闕認祖歸宗的用意了,那你覺得老二在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二皇子?”重翡心中生了若干警惕。
皇上道:“貴妃前段時間才向朕提出賜婚聖旨,把秦宓賜婚給顧闕。”
“這......”重翡遲疑,“不好說。”
皇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那就看老二查下來的結果吧。”他笑了笑,“用一個清寧郡主挑起爭鬥,朕的泱泱果然好本事。”
“......”重翡嘴角抽了抽,這好像不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那這件事應該與二皇子無關了,畢竟郡主若是和崔大人聯姻,就沒人能阻礙顧大人和秦家的聯姻了。”
沉默半晌,皇上問:“泱泱人在哪?”
“好像在顧大人營帳,顧大人為了救郡主受了重傷。”
皇上沒說話,在他看來,泱泱無論是選崔雁時還是選顧闕,他都沒有意見,他在意的是顧晉亭,顧晉亭此人太過嚴謹,滴水不漏,或許泱泱會是個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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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時分的時候,顧闕醒了過來,一瞬間的茫然後他目色逐漸清明,正要起身,豐融已經衝了過來,滿眼驚醒:“公子你醒了。”
顧闕淡淡應了一聲,環顧看去,空蕩蕩的營帳落進顧闕眼底只剩一片黯然,她不在,她永遠不在。
“她呢?”他不死心,聲音低啞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
豐融知道他問的是清寧,忙道:“郡主去換衣服了。”
背脊上的痛牽著他的肩膀,他按住肩膀低頭一笑:“是去換衣服,還是去了崔雁時身邊?”
遇刺時,生死一線,她居然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崔雁時身前,心尖傳來重重的鈍痛,他手掌偏移死死按住心口,一股窒悶壓著他透不過氣。
“她真是好樣的,把我迷暈了,好去崔雁時身邊。”
豐融愣了愣,郡主說是去換衣服,可是去了也很久,說不定還真是去看崔雁時了,怎麼辦,現在不能刺激公子,他沉住氣,鄭重道:“郡主沒去看崔大人,她一直守著你,剛剛真去換衣服了。”
顧闕心尖一顫,帳中的一點燈豆終於落進他的眼底,他抬頭對上豐融睜大的眼睛,眼中的光逐漸黯然,冷諷道:“你不知道你撒謊時很明顯嗎?”
豐融呆住了,他著急地撓撓頭:“郡主真的一直守著你等你醒來,只是剛剛......”
話說到一半,帳簾被掀開了,透進來外頭的篝火光亮,顧闕抬頭,就見清寧踩著光走了進來,四目相接的一瞬,清寧眸色瞬間明亮,像是回到了姑蘇的時候,驚喜的笑容隨著她飛奔而來的腳步在她唇角蔓延。
顧闕怔住了。
“你醒了。”清寧髮髻上長及蝴蝶骨的步搖透著晶亮閃進顧闕的眼。
他搭在膝上的手驀地攥了起來,垂眸語聲低沉而冷淡:“辛苦郡主了,陪著崔雁時的同時,還抽空來探望我一眼。”
清寧愣住了:“你......”
顧闕冷冷道:“郡主請回吧,我死不了。”
清寧擰眉,不理會他說甚麼,走過去端起桌上的藥碗,探了探手溫,正是喝的時候,她遞過去:“喝藥吧,太醫說你醒來就要喝這一劑藥。”
話音剛落,秦宓衝了進來:“謹辭,你醒了!我好擔心你。”她自動忽略了站在床前的清寧,徑自坐在了顧闕身邊,滿眼擔心地看著他。
清寧看著秦宓,又看了看顧闕,他居然沒有讓秦宓起來?
顧闕從她手裡接過藥,放在床邊:“不勞郡主費心,郡主還是去陪著崔大人吧,畢竟是捨命救下的人,我就不耽誤郡主的時間了。”
清寧不悅地看著他:“你當真要我走?”
顧闕終於抬頭看她:“這不是正合你意嗎?”
兩人凝視對方,像是在賭氣似的,清寧一口氣堵在了喉嚨口。
秦宓得意顧闕對清寧的冷淡,揚起下巴頦兒,盈盈一笑:“是啊,清寧你就去照顧崔二哥吧,畢竟你這麼擔心他,他也只是受了一點輕傷而已,你就又是讓六哥去照顧又是自己親自照顧的,謹辭這兒有我呢!”
這句話像是冰錐就要刺破顧闕的胸腔,他的手臂都在發抖。
秦宓說著就拿起藥碗,用湯勺舀了輕輕吹了吹,遞到顧闕嘴邊:“謹辭,喝藥吧。”
顧闕竟然張開了嘴,喝了秦宓喂來的藥。
清寧那句解釋就僵住了,眼底浮上一層薄怒:“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了,雁時哥哥還在等我。”她掉頭就跑了。
顧闕突然一陣心慌,立刻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只覺腳下虛浮,他身子一個打晃,被秦宓牢牢扶住,他立刻甩開秦宓,咬牙忍著侵襲四肢百骸的痛,走到門口,掀開帳簾的一瞬間,就看到清寧跑進了崔雁時的營帳,加了棉花厚重的帳簾在他手中起了皺褶,每根肋骨都好像痛的要碎了。
寒風灌進來,秦宓打了個冷顫,她掩去眼底的陰沉,走過去,溫柔道:“謹辭你剛醒,別又受了風寒。”她徑自放下了帳簾,就要去扶他。
被顧闕避開了,他冷冷道:“出去。”
“你......”
“出去,別再過來。”顧闕拖著沉重的腳步,語聲極沉,“豐融,送秦小姐出去。”寬袖的長袍拽地,將他的身影拉的高大又落寞。
豐融領命:“秦小姐,請吧。”
秦宓狠狠咬牙,憤然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