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流產 娶我。
顧闕和鄭承昱李昶跑到望謨假山園, 園子裡已經為了一眾賓客下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一個整句都聽不真切, 只聽得清“郡主”“連姑娘見紅”這樣的字眼,還有人大喊著“請府醫”。
不知怎的顧闕眼瞼一跳, 快速撥開人群,入眼便是清寧被持盈溫漱玉幾位小姐簇擁著, 僵直的身子,慘白的臉色微微哆嗦,眼底失了所有神采, 驚惶不安又茫然, 好像風吹吹便倒。
一股寒顫自顧闕背脊起, 他幾乎立刻抬步, 被李昶死死扣住,他快速低語:“先去看連漪, 否則明天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顧闕聞所未聞似的,徑自看著清寧,李昶狠狠將他一推, 他腳下趔趄,這才看到地上的連漪, 臉色比清寧還要蒼白, 捂著肚子痛苦呻吟著他的名字,身下已經被鮮血染紅,他瞳孔震顫, 只覺腳下有千斤重朝連漪走去,蹲下扶住她。
連漪身邊扶著她的貴婦們自覺讓開了位置,她看到顧闕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發白的嘴唇瑟瑟亂鬥,拼盡全力,化為慟哭:“孩子!我們的孩子!謹辭,救救我們的孩子,郡主殺了我們的孩子......”
她哀嚎痛哭,悽絕愴然,哭得周圍已為人母的貴婦們紅了眼,看向清寧的目光盡是責備與厭惡。
清寧全然不覺一般,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連漪,方才還跟她耀武揚威的連漪,此時卻像是受了致命一擊的絕望,一句一句,她的腦海裡只有連漪那句“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冬天的風浪太勁,地上的鮮血刺痛了清寧的眼,她用力閉上眼用雙手捂住,像是在逃避,耳邊全是持盈和溫漱玉心痛的擔憂,她從未如此驚怖,心臟都好像掉到了漆黑中撿不回來,她再緩緩睜眼,是顧闕震驚回頭看向她的目光,那目光太過複雜,她看不懂是震怒還是心疼還是冰冷的責備,她滿目都是蒼涼,氣血翻湧,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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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漪躺在床上,靈魂乾枯只剩一具軀殼,睜大的眼睛空洞地盯著帳頂,嘴唇發白已經乾燥起皮,像是與這個世間隔離,但她清楚顧闕在,就在她的床邊,坐在床邊的圈椅上。
“我再問你一遍,當真是郡主推了你?”顧闕的聲音壓抑低沉,冷硬的不帶一絲溫度,說是詢問,卻更像是威脅她改口供。
她扯了下嘴角,嘶啞的聲音淡淡:“是。”
顧闕眉心微蹙,想到皇上案頭那一摞請旨懲治清寧郡主的奏摺,他目光閃過一絲凜冽,揉了揉額角,語聲極沉:“你想要甚麼?”
連漪空洞的眼睛終於注入了一絲生氣,她緩緩側頭,對上顧闕沒有溫情的目光,心驟然一沉,她撐住床板掙扎起身,盯著他,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娶我。”
沒有得到回應,顧闕擰眉望定她。
連漪突然崩潰,尖銳地喊:“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做錯了甚麼!當初是你救了我,給了我希望,我以為你心裡是有點喜歡我的,所以你才會放棄她來救我!可是你那麼冷漠,就那樣公正不阿地告訴我,只是救人權宜之計!後來我來長安找你,只是想讓你給我一點棲身之所,你卻連一點希望也不願給我,我好不容易認命了,要嫁給徐眾誠,可是他卻因你而死,你答應他照顧我的!卻把我丟進皇宮任我自生自滅,還美其名曰讓我自立,有傍身之能!”
她淒厲地笑了起來:“那一晚,明明是我先向你求救的,你卻為了她丟下我,害得我被人凌辱,她只是落水而已,又死不了!就算死了!也是她的命!”
她眼底盡是不可解的恨,拼盡全力的詛咒:“可你卻犧牲了我的清白!難道她的命比我的清白還重要嗎?!你既然選了我一次,為甚麼不能每次都選我!所以她該死!你也該死!”
任由她如何激動悲痛,顧闕始終沉靜,他定定的地看著她:“那晚,你是先被人打傷,打傷你的人是誰?一開始出來攔住我的畫師又為何突然消失了?當時你能衝出來攔住我,為何沒有大聲求救?那是皇宮,只要你呼救便會有人救你,你在籌謀甚麼?還是有人指使你?”
連漪攥緊了被褥,低低笑出聲來,眼淚汩汩往下流,笑得累了,她的聲音再也沒有方才的亢奮淒厲,變得溫軟,嘲諷道:“顧大人為了給郡主脫罪,甚麼都能編排,難道我會故意讓人凌辱嗎?對我有甚麼好處?”
的確沒有,所以這件事可疑的地方就是此處。顧闕的臉色終於軟和了幾分,他站起身淡淡道:“你好好休息,至於你要的名分,我會給你。”
連漪狠狠一怔,腦中一片空白。
顧闕走出來,豐融已經等在門外:“公子,顧夫人來了。”
如今的顧夫人不減當年的美貌,甚至更加優雅雍容,她端坐在堂中,連端起茶杯的動作都像是一幅畫,卻和顧闕印象中的母親怎麼也重疊不了,他站在堂後看著她,帶著平靜的冷意。
半晌,他走出來,淡淡頷首:“顧夫人。”
顧夫人笑容微滯,起身走近她,想要去拉他的手:“我是你的母親。”
顧闕側身掠過坐到主人位:“我希望夫人別說一些讓彼此都難堪的話,留一點體面。”
顧夫人眼眶一紅,掩唇哽咽:“你還在恨我,當年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對顧夫人的苦衷不感興趣。”顧闕語聲沉緩地打斷,掀眼唇角微勾,“若是夫人想傾訴,可去地府跟我的父親說。”
顧夫人被他眼底的冰冷浸的渾身生寒,難以置信他年紀輕輕,淡淡一暼竟已有了如此氣勢,她臉上的悽楚收斂,垂眸一笑,輕嘆道:“我今日只是來探望我未來的兒媳,雖說連漪出身寒微,但她總是良家女郎,又曾為你孕育過孩兒,如今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婚期還是該今早定下才是。”她頓了頓,直視顧闕,意有所指,“以堵悠悠眾口,對你,對連漪,其她人,都好。”
顧闕掀眼淡淡睨她一眼,輕撫茶杯沒有應答。
顧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繼續道:“皇上既已有讓你認祖歸宗的意思,我們作為你的長輩,婚事亦能為你做主,連漪為你受盡苦楚,鬧到這個地步,你理應給她一個名分,人們還贊你一聲有情有義。”
她的語氣很輕軟,娓娓道來,顧闕始終不發一言,沉斂地看著她,看到顧夫人話頭頓了頓,竟生了一絲心慌:“你看甚麼?”
“沒甚麼。”顧闕低頭輕笑一聲,“只是有情有義這個詞,有些諷刺。”從你嘴裡出來。
顧夫人驀然臉色一僵,陣青陣白,即便如此都難掩絕色。
顧闕起身,整了整袖襴,清冷肅正,說出的話卻噙著嘲弄:“放心,我會有情有義,豐融,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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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怒然推翻案頭上的奏摺,大喝:“這些人是想逼死泱泱嗎!”
重翡忙道:“皇上喜怒,都是一些刻板的老古董,最重風骨之人,難免激動些,不是還有一半的大臣為郡主求情呢嘛!”
皇上眉頭緊鎖:“如今鬧得民間也怨聲載道!稍有處理不當,就會引起貴族和寒門庶族的對立,真是進退維谷了。”
清寧和連漪這件事會上升到這一層面,是皇上沒有想到的,如今已經不是輕輕揭過就能罷休。
崔雁時立在一旁,沉吟道:“這件事只怕有人在推波助瀾。”
皇上沉了臉色,他如何不知,半是震怒半是心痛:“泱泱還只是個孩子!”他沉下怒火,半晌,力持溫和問:“泱泱這兩日如何?可有說當時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崔雁時道:“郡主那日受了驚嚇,場面又混亂,言語推搡間,她也不確定有沒有推連漪。”
氣氛頓時凝滯。
清寧醒來後,蕭行儉就不許她走出院子半步,只說她身體欠安,要靜心修養,清寧悶得慌,這兩日持盈一直住在永安府陪她,溫漱玉每天也都會來看她,陪她說笑解悶,她只是在醒來時問了聲連漪怎麼樣,得知連漪流產後,她呆了半晌,就沒再提過了,也沒提過顧闕。
像是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她想,連漪流產這件事應該能爹爹和各位哥哥們處理好吧,雖然她的確記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推連漪了,當時場面實在是太混亂了。
她搖了搖頭摒棄腦中的回憶,坐在水榭裡看著木偶大師正出神入化地操縱木偶打小鬼,這是持盈最愛看的熱鬧戲,可持盈已經離開好一會了,清寧莫名,起身去找持盈。
才走至花廳外,就聽到持盈一陣憤恨的驚呼聲。
“你說甚麼!婚期!顧闕他還真的要娶連漪?”她冷嗤,“怪不得昨日我看到他陪著連漪去挑胭脂水粉,愛情的力量夠大的,能讓顧大人做到如此地步。”
鄭承昱將她拉下:“小祖宗,你小點兒聲行不行。”
“這可是大喜事,有甚麼說不得的嗎?”持盈繼續嘲諷,“睡過就是不一樣,曾幾何時還躲著緊呢。”
李昶一口茶噴了出來:“說話像點姑娘樣行嗎?”
鄭承昱白她一眼,眼風一轉,對上了清寧的目光,他唬地站了起來,磕磕巴巴喊一聲:“泱泱。”
持盈渾身一震,轉身笑意盈盈地跑過來挽住她:“你怎麼來了,我們去看戲,不理這些臭男人。”
李昶欲言又止:“泱泱,其實這件事......”
清寧笑道:“也算相識一場,連漪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到時候你們幫我準備一份厚禮做他們的新婚賀禮吧。”
持盈立刻道:“連漪流產這件事跟你半點關係沒有!你別胡說!”
清寧愣了一下,覺得持盈的反應有些過激,持盈也察覺到了,抿了下唇:“呃,我是說,他們的事都和你無關。”清寧笑著點點頭,兩人坐到水榭裡看戲。
持盈努力聚精會神,不去想別的有的沒的,忽然感覺身邊傳來細微的聲音,她轉頭看去,驀地怔住了。
清寧雙肩微顫,眼淚拋沙似的流下來,持盈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俯身為她擦去眼淚,鼻尖一酸,紅了眼眶:“泱泱.....”
“我以為,我以為不在乎了,可是,還是好痛......”清寧撲進持盈懷裡,將她身前的衣服都染溼了,明明之前真的放棄了,可怎麼一不小心就牽愁惹恨,受盡了委屈。
持盈也怔住了,明明之前清寧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嫁給崔雁時了,嫁給崔雁時?持盈又愣了一下,聽鄭承昱這兩日的分析,如今這種形勢,就算清寧點頭了,只怕崔家也不會同意了,那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哭了一場,清寧也沒提過顧闕和連漪,好像那麼痛哭的不是清寧自己,晚上也早早就睡下了,持盈看了眼院外燈火通明的永安府,心知這兩日蕭行儉在處理清寧的事,沉默了半晌,也在清寧身邊睡下了。
翌日一早,持盈是被內侍尖細的聲音吵醒的,她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丹若就急匆匆走了進來。
“小姐,宮裡來人了,請郡主進宮去。”
持盈太陽心一跳,轉頭去推醒清寧。
進宮時,蕭行儉是陪著清寧進宮的,自從致仕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早進宮了,下了馬車,他穩穩握住清寧的手,牽著她進宮,清寧有些愣怔,她時常進宮,爹爹今日何以如此凝重?無端地,她生出若干警惕和絲絲不安。
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清寧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恍然了一瞬,看著殿中一群威嚴肅正的大臣,更甚的疑惑又浮上心頭,適時她看到了顧闕和崔雁時,分立在御案的兩頭,儼然皇上的左右天王一般。
顧闕看著她的目光復雜不明,崔雁時看著她濃濃皺了眉。
清寧垂眸,斂聲屏息,行了周全的禮跪了下去。
看著清瘦的清寧,皇上生了心疼,忙道:“起來。”又對蕭行儉道,“行儉,坐吧。”
重翡已經端了椅子,蕭行儉謝了恩,坐下朝清寧點了點頭,清寧掃了一圈殿中的大臣,皆是四品以上的官員,有些她認得,是御史臺和刑部還有大理寺的,氣氛冷凝威嚴,她心頭咯噔,頓時有一種罪犯被升堂的感覺,不明所以的惶惶一瞬。
皇上溫和的公私分明:“今日召見郡主,是為當日節度使府的一樁意外,幾位大臣有幾句話要問,清寧,你如實說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