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重症(4合1) 他懷著怎樣的心情,決……
甚麼是……失去求生欲。
放棄了自己?
舒澄一時失去了所有力氣, 失神地看著手術室大門在眼前閉合,陳硯清的背影徹底消失。
大雪席捲著夜色降臨,他再沒有出來。
只有病危通知單如雪花般遞出, 一張張醫用口罩後陌生的臉在眼前浮現, 無一不沉重。
舒澄渾身僵硬, 害怕到哭不出來。
她無比渴望,卻又萬分恐懼手術室開啟,一個人蜷縮在座椅角落裡抱著膝發抖。
然而,比好訊息更早出現的,是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
趙律師一身黑色西裝,站在長廊冰冷慘白的燈光下, 彷彿一座忽然降臨、恪守時間的沉重石碑。
他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文件夾, 雙手遞給舒澄。
是一份遺囑。
“舒小姐,這是賀先生訂立並已經做過公證的遺囑,以及一系列相關附屬文件。”趙律師語氣低沉恭敬道,“他明確指示, 在您離開南市之前, 要將這份文件送到您手上。”
“你說……這、這是……”
舒澄呼吸一滯, 幾乎拿不住這厚厚的一沓紙。
她指尖劇烈地顫抖,還沒有解開纖細的繞線,整個文件夾已“砰”地一聲掉在瓷磚地上。
趙律師眼中劃過一絲不忍,彎腰替她撿起來, 將裝訂整齊的數份文件取出、翻開, 按既定的流程展示在她眼前:
“根據賀先生的安排,他名下所有資產,包括雲尚集團的核心股權,都已經置入一個獨立的家族信託。而您是這個信託唯一的、也是終身的受益人。”
舒澄眼神空洞地抬起, 眸中含著一層薄淚,似乎無法理解這些陌生的名詞。
“簡單地來說,在法律層面上,在賀先生離開後,這個信託將完全、且僅屬於您一人。”
趙律師轉而深入解釋,“透過我們和私人銀行的共同管理運作,您將無需親自涉足任何商業運作或決策,信託會獨立執行,並確保您能終身、穩定地享有它所產生的所有收益和財富。”
“但同時,信託條款中也設定了明確的保護性條約——包括您未來的婚姻、血緣至親,乃至是您的子女,都做了清晰的界定,您是這份信託唯一的保障和享有人。”
律師冷靜單調的一字一句傳入耳畔,舒澄呆滯地喃喃問:“他……他甚麼時候……”
“早在兩年前,賀先生與您結婚時,就已經初步擬定了這份遺囑。”趙律師垂下目光,輕聲繼續說下去,“此外,賀先生已經公證您為他的意定監護人。
這份文件具有最高法律效力。這意味著,在任何賀先生無法清醒表達自身意願的情況下。
比如現在……或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昏迷、無意識狀態,關於是否繼續治療、採取何種醫療方案等所有重大決定,您是他唯一合法的決策者。
您的決定,將完全代表他的意志。”
傳達完這些,趙律師便微微欠身,適時地退到一旁。
深重的夜色中,暴雪漫天席捲,不斷撞擊著走廊盡頭半敞的窗,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舒澄彷彿被浸入無邊的寒泉,渾身冰冷到無法動彈。
賀景廷吩咐,這份遺囑要在她離開南市之前,送到她手上……
腦海中那些混亂的、不對勁的細枝末節,猛然串聯在一起。
他孤身前往慕尼黑,為她簽下那份頂級資源的珠寶合同;
他突然投資了陸斯言的電影;
他沒有出席季度會議,在她跟隨趙律師離開後,一個人蜷縮在沙發上大口嘔血……
舒澄後知後覺——賀景廷是來見她最後一面的。
他為她鋪好了工作上未來的前程,留下這份保她一輩子榮華富貴、衣食無憂的遺產,甚至……為她選好一個日後能陪伴她的人。
他是真的決定了放棄。
賀景廷給她留下了前程、財產,卻唯獨沒有給她留下一句話。
如果不是她衝動地回到辦公室……
極致的悲痛撲面而來,舒澄抖如糠篩,緊繃的神經再也不堪重負,在腦海中“啪”地一聲斷裂。
滾燙的淚水一瞬洶湧而出,她渾身癱軟,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明明曾經賀景廷是佔有慾那麼濃烈的男人,他強勢到不許她與陸斯言合作見面,不許她穿他不喜歡的衣服,不許她離開他的視線,恨不得每分每秒地佔據她、擁有她……
舒澄不敢想,他是有多痛、多麼心如死灰,才會甘願這樣放手離開?
她竟然幾個小時前還懷疑著,他是不是放棄了這份感情,放棄愛她。
他從未放棄愛她……
卻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凌亂髮絲被淚水黏在臉頰,舒澄脫力地倚著冰冷牆壁,單薄的肩膀劇烈顫動著,哭到大腦缺氧,眼前一片眩暈,仍停不下來地抽噎。
就在這時,又一張病危通知單送出來。
搶救中賀景廷出現了瀰漫性凝血耗竭,出血不止,血壓急速下降……
女醫生髮覺舒澄狀況不對,連忙衝過來人扶起:“小姐你還好嗎?能聽見嗎,回答我!”
可她臉色霜白,冷汗摻著眼淚往下滾,唇瓣抖了抖,連一個字音都不發出來,眼看就要抽得昏過去。
情緒過激,引起急性呼吸失控。
女醫生連忙喊人,要把她送到急診休息室去吸氧。
舒澄卻執拗地搖頭,怎麼都不願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哽咽:“不……不,我……他只有……我……能不能……讓我進去陪、陪他?”
指尖緊攥,病危通知皺成一團,上面寫著“賀景廷”的墨跡被淚水洇溼、暈開。
筆尖抖得下不去,是女醫生握著她的手腕,才力竭地畫上名字。
“讓我……我進去……我有好多話沒有和他說……”舒澄死死抓住她手術服的袖子,絕望地哀求,“讓他……他聽聽我的聲音……”
她還沒有對他說一句,我愛你。
沒有說,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走,她不能沒有他……
看著女孩悲痛欲絕的樣子,醫生面露不忍,卻只能回答:“抱歉,搶救室是無菌環境,家屬不能進入,我們會盡力的。”
舒澄撲上去,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乞求:“那……能不能,把這個帶給他?”
她從手腕上摘下自己的髮圈,往女醫生手裡塞。
那是一根香檳色的絲綢髮圈,她最常用來扎頭髮的,他也曾無數次用它溫柔地幫她把長髮攏起……
上面有她的味道。
她想讓賀景廷知道,她一直都在,求求他不要放棄……
女醫生悲愴同情的目光頓了頓,手術檯上的男人完全沒有求生意願……
這或許是能夠最後一搏的可能性。
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頭,將髮圈攥進手心,背影就疾步消失在閉合的手術通道後。
這根髮圈被嚴格消毒後,帶進了焦灼的搶救室。
陳硯清只看了一眼,就讀懂所有含義。
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中,他迅速將髮圈套在了賀景廷裸.露在無菌布外、失血青白的手腕上,用力地握了一下。
他低聲道:“堅持住,能感覺到嗎?舒澄在外面等你,不要讓她等太久。”
男人依舊無知無覺,那心率儀的螢幕上,波線卻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格。
……
深夜暴雪不止,從下午五點,到夜裡十一點,已經過去六個多小時。
姜願匆匆趕到時,只見舒澄蜷縮在手術室門口的角落,一身杏白大衣上沾滿了大片暗紅乾涸的血漬,一團疊著一團,觸目驚心。
她剛在護士的幫助下吸了氧,唇色依舊有些發紫。
頭低垂著,凌亂髮絲被血粘成一縷、一縷,激烈的痛苦、懊悔和恐懼之後,她像被抽空了靈魂,雙眼空洞地望向虛無。
直到姜願將她摟進懷裡,舒澄才猛地一哆嗦,回過神來,看見這張熟悉關切的面孔,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溼潤了臉頰。
此刻,所有話語都是單薄的。
望著那“手術中”的燈,姜願的心緊緊揪起,卻也只能輕拍她的後背,不斷蒼白地安慰:“沒事,他會沒事的,澄澄,他一定捨不得你……”
這場搶救,整整持續了十一個小時,後半夜終於沒有病危通知書頻繁地遞出。
直到第二天凌晨四點,手術室的大門才再次開啟。
舒澄呆滯地抬眼,幾乎以為是幻覺,直到看見陳硯清緩緩摘下口罩,整個人才猛地一顫,從座椅上彈起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得喘不上氣。
見他沒有說話,雙腿已經軟了,被姜願扶住才沒有摔在地上。
舒澄緊緊盯著他的臉,試圖尋找一絲鬆動的痕跡,哆哆嗦嗦問:“他、他……”
陳硯清面色凝重,沒有直接回答:“舒澄,現在情況有些複雜,你跟我過來。”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陳硯清將她帶到二樓的會談室,關門前,對準備一同進來的姜願輕搖了搖頭。
厚重的大門閉合,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片死寂。
舒澄坐在肅穆的圓桌旁,看著一沓影像報告被推到她面前。
陳硯清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眼神中卻是無法掩飾的透支和沉重,取出一張影像報告,直接指向圖中的一塊陰影:
“現在暫時穩定住了,但是……他體內出血點太多,氣道和消化道的破口貫通,已經形成了一個很特殊的瘻管結構,相當於一個連線了動脈和腸道的短路通道。
在長期的高壓衝擊下,這個血管團的結構非常脆弱,會隨時再次導致兇猛的大出血,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必須需要儘快進行分離手術。”
舒澄怔怔地聽著這些陌生名詞,經過一整夜驚心動魄,神經異常敏感。她見陳硯清說到這裡就沉默不語,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為甚麼……不手術?”
陳硯清深吸一口氣“他胸腔內炎症黏連嚴重,視野不清,加上凝血功能障礙……以他的身體狀況再經不起任何一點出血,手術難度非常大,目前國內沒有人能夠做這個手術。即使是周院長,也只能放手一搏。”
難度非常大,放手一搏。
舒澄雙眸顫了顫,無法想象這些詞從這個向來理智嚴謹的男人口中說出。
她喃喃問:“如果……如果做手術,成功的機率有多大?”
“不包括術後併發症的情況,不到百分之二十。”陳硯清頓了頓,艱澀道,“這個血管團已經緊緊包裹、浸潤在氣管和主動脈,手術過程中一旦再次出血,人甚至等不到器官衰竭,瞬間就……”
一瞬間就走了,連再搶救的餘地都沒有。
陳硯清沒能將殘忍的話說下去,只見眼前舒澄的臉色“唰”地一下子煞白,她似乎還想些問甚麼,唇瓣顫抖著,卻久久發不出聲音。
他話鋒一轉,沉聲道:“還有一種選擇,就是等。”
“克勞斯·沃爾夫教授是這方面的權威,他發明了一種逆行性血管封堵術,擁有自己專利的超微型手術裝置,能夠大大提高成功率,手上已經有過十幾例成功的病例。
“他已經坐上了從柏林趕來南市的航班,但……至少還要十五個小時,才能抵達。”
聽到這個方案,舒澄眼眶溢上淚水,輕輕一眨,就順著臉頰滾落。
她急切道:“當然,等、等他來做手術啊……”
陳硯清神情卻絲毫沒有鬆動,沉重說:“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只能用雙腔氣管插管,嘗試暫時隔離肺部,並持續地大量輸血、輸藥來維持住他的心跳和血壓……但除此之外,甚麼都無法保證。”
他將一份知情同意書放在她面前,薄薄的一張紙,卻彷彿有千斤重。
“舒澄,這十五個小時中,以下這些風險隨時可能發生……”陳硯清嘶啞地重複,沒有將話說透,“我們無法保證。”
舒澄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白紙黑字漸漸在視野中清晰。
致命性大咯血,窒息死亡;失血性心臟驟停;多器官衰竭……
每拖一秒鐘,就多一分風險。
卻要等,十五個小時。
舒澄呆呆地看完這頁紙,無數個殘酷的詞彙湧入腦海,她不敢想象,賀景廷已經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躺了徹夜,還要經受這些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她指尖劇烈抖動,根本拿不起桌上的簽字筆:“陳醫生,你直接告訴我……這些意外發生的風險究竟有多大,我承受得住,你、你說吧……”
陳硯清沉默了半晌,眼眶早已紅透,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隨時。”
會談室裡燈光慘白而刺眼,狂風裹挾著雪粒撞在玻璃上。
這兩個字像巨石砸落在舒澄心尖,疼得撕心裂肺。
她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淚水潸然而下。
桌面下,陳硯清壓在腿上的手緊緊攥拳,早已青筋暴起。
立即手術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為一名醫生,從純粹的理性角度來看,這個數字太過渺茫,但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女孩……
他知道這個抉擇太難——
選擇手術,是拼死一搏的希望。
但選擇等待,未知太多,一旦途中發生不可逆的意外,她將一輩子都陷入自責和懊悔。
就在這時,搶救室催促的電話再一次打來。
陳硯清只聽了幾句,臉色就變了,語氣低沉而急促:“舒澄,他現在開胸的狀態很危險,血壓一直在波動……”
必須儘快抉擇。
醫院裡處處是人間煉獄,他早已看過了太多的生死離別、人性脆弱,這樣沉重的壓力,絕大多數人都無法承受。
就在陳硯清擔心,這個平日看起來溫順柔軟的女孩會崩潰時——
空蕩的會談室裡,響起了舒澄帶著哭腔、顫抖卻堅定的聲音:
“等,我陪他等。”
不足百分之二十。
她賭不起讓愛人躺上這樣一張殘酷的手術檯。
舒澄死死咬住唇,眼淚斷了線般地往下掉,拿起簽字筆的手仍在劇烈顫抖,卻毫不猶豫地在知情同意書的親屬簽字欄後,鄭重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喃喃地重複著,像在給自己勇氣:“我……我陪他等。”
在這個寂靜的黎明,大雪紛紛揚揚,將一切都無聲吞沒。
一個小時後,賀景廷被轉入了單間重症監護室,無數沉重巨大的儀器將單薄的病床緊緊包圍,螢幕上的波線和紅點不斷閃爍。
舒澄只透過小窗看了一眼,就瞬間再次紅了眼眶,捂住嘴哽咽:“我……我能不能進去……陪著他?”
原則上,重症監護室只能按時段探望。
但陳硯清沒有阻止,只是看著她的滿身的血跡,輕聲說:“裡面需要絕對無菌,去擦擦臉、換身衣服。”
玻璃微弱的反光中,舒澄這才發覺,自己臉頰、唇瓣上還沾著賀景廷乾涸、暗紅的血,身上更是一片狼藉。
她飛快換了套衣服,用清水將臉反覆洗淨,就衝向更衣區去穿無菌服。
“澄澄,吃點東西,你這樣會熬不住的,如果你低血糖暈倒怎麼辦……”
姜願實在擔心,遞來一個溫熱的三明治,正要繼續勸,卻見舒澄一把過,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
對,她要補充體力,好好地陪著他。
絕不能在這時候昏倒……
舒澄三兩口就吃完,噎得直咳,又猛灌下一杯溫糖水。
她蒼白的臉上,眼眸早已疲倦到透支,深處卻泛著一層執拗的光。
重症監護室裡溫度很低,燈光慘白明亮,撲面而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息。
舒澄在醫生的帶領下走進去,一步、一步地,時隔近二十個小時與死亡的竭力拉扯,她終於再次見到了賀景廷。
男人不省人事地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氧氣管被紗布固定在喉結下方,連線著一旁“嗡嗡”運作的大型製氧機。
裸.露的胸膛蒼白髮青,電極片緊貼,隨著氣流不斷輸入,不自主地微微起伏。
而他口中卡著胃導流管,無法完全閉合,脖頸脆弱地向後仰著,不斷有少量的淺粉血沫從中抽出。
舒澄的心快被眼前這一幕撕碎了,明明賀景廷昨天還端坐在辦公室裡,輕聲喊她的名字;
明明一週前在御江公館的臥室裡,他還緊緊抱住她,灼熱的氣息噴在耳邊,力道大得怎麼都掙脫不開……
如今他卻毫無尊嚴和生氣地躺在這裡,被冰冷的藥水和儀器強行吊著一口氣。
醫生離開後,厚重的金屬大門在背後合上。
藥水從透明滴壺緩慢滴落,流入賀景廷埋著粗孔針頭的頸靜脈,面板因失血和低溫而過分蒼白,血管淡青色的脈絡若隱若現。
強心劑、升壓藥、止痛藥、鎮靜劑、腎上腺素……
可這麼多藥水絲毫無法真正治療,只能暫時地維持住他危在旦夕的生命。
舒澄多想抱住他,將頭像過去那樣,輕輕依偎在他結實的胸口,渴望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可賀景廷此時渾身都插.滿了導線,尤其是胸腔兩側那麼粗的引流管,她不敢碰、也不能碰,只有拼命剋制住洶湧的渴望、小心翼翼地雙手牽住他垂落在身側的左手。
他削瘦的手腕上還戴著她香檳色的髮圈,絲綢上幾乎染透了血,已經乾涸。
她一手托住賀景廷冰冷的手背,一手將指尖輕輕鑽進去,十指相扣,每一寸面板都緊緊貼合。
“就當是為了我……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舒澄微微俯身,將溫暖的臉頰貼上去,可他的手冰冷透骨,無論怎樣抓緊都暖不熱。
她雙眼輕眨,淚水就止不住地滾落,哽咽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悶悶的,氣息溼熱:
“我陪你等,一直在這裡陪你。你說過,會一直等我,等我願意和你重新在一起……你不許騙我,不許丟下我一個人!不然我這一輩子都不原諒你,知道嗎?”
縱使這段感情經歷過太多痛苦酸澀,可她這一生,從始至終只愛上過賀景廷一個人。
從青澀懵懂的心動,再到炙熱濃烈的甜蜜,他是她後來即使遍體鱗傷、糾結痛苦也不想放開的人。
“Lunare最初給我長期崗位的時候,我從來沒有一刻想過要接受。其實那麼早之前,我的心就告訴我,不想離開這裡,也不想離開你,可我怎麼會沒有看清呢?”
舒澄嗚咽,她低頭吻上賀景廷的手背。
兩年前他們的婚禮上,他也曾這樣吻她,在漫天盛大燦爛的禮花之中,虔誠而剋制。
“當時該直接去慕尼黑找你的,我明明差點就買了機票……要是我能早點、早點發現你已經痛成這樣……”
滾燙淚水洇溼了薄薄的口罩,一顆顆滴落在男人青白寒冷的手指上。
從前他們共枕而眠,哪怕是夜深舒澄稍微動一下、爬起來喝口水,賀景廷都會立即驚醒,一邊反射性地問她怎麼了,一邊朦朧地把她往懷裡拉。
但這一次,他手指只有無力地微蜷,再沒有任何反應。
她心裡曾裝有許多的猶豫、逃避,又或許是內心篤定他深愛自己,於是倚仗著他的縱容,一再猶豫……
可是太晚了。
他沒有不愛她,卻唯獨放棄了自己。
“你別不要我,別丟下我……那天我想和你說的是,我想和你重新再愛一次,我願意和你重新開始……”舒澄哽咽,“哪怕、哪怕可能還是會……會有困難,但如果……這輩子我要和一個人走下去,只能是你,賀景廷……”
“你一定要醒來,我再親口說給你聽,好不好?”
從黎明到暮色深重,重症監護室裡沒有窗,唯有冷白的醫療光線無情灑落。
舒澄的聲音從激動悲愴,慢慢變得平緩下來,如柔軟的水一般流淌。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好怕你的,每次聽見你開門,我都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那時你也才十七八歲吧,臉怎麼總是那麼冷,沒有一點表情呢?”
“這些我都沒敢和你說過呢……不過你是不是也感覺到了?剛結婚那會兒,你就問我,是不是怕你。不過我怎麼敢承認啊,那時候你也兇得要命,我和陸斯言說幾句話,你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樣……”
“你還記得嗎?我讀中學那會兒,在班裡被人欺負……”
那時候,後桌的男生總扯她辮子,扔她的書,還帶著其他同學一起孤立她。
但對方是名門望族受寵的長子,父母豪氣地給學校捐樓,從領導到老師,自然沒有人願意招惹。
而她,誰都知道只是舒家一個被繼母無視的女兒,沒有人撐腰。
日復一日,小小的她只會、也只能忍,儘量把頭埋得更低、不說話,試圖降低存在感。
直到有一天,他變本加厲地將她母親留給下的吊墜搶走。
她被逼急了眼,第一次去搶,推搡間對方被臺階絆倒,磕破了腿,蠻橫地找老師哭訴。
班主任卻將此事定義為同學矛盾,叫她道歉,還要叫她家長來校。
舒林要是知道,少不了一頓毒打。
她害怕得直抖,仍倔強地不肯哭,一通電話打回老宅,是管家接的。
然而,一個小時後來的人,是賀景廷。
少年高而瘦削,冷冽沉默,身上落滿了雪。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辦公室,關上門,將戰戰兢兢的她也關在外面。
很久很久之後,他走出來,只對她說了兩個字。
“回家。”
直到如今,舒澄還能回想起那場午後的大雪,她不知道賀景廷和老師說了甚麼,下午還有好幾節課,他卻強硬地直接將她接走,以兄長的名義。
回去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走得好快,卻又會在每一個轉角無聲等待。
她跟在後面,一邊哭,一邊拼命小跑著追。
直到一個紅綠燈口,有個賣糖葫蘆的老爺爺,那山楂又紅又圓,透著晶瑩的冰糖。她淚眼模糊地多瞧了好幾眼。
賀景廷買下一根,塞到她手裡,冷硬道:
“不許哭,你又沒有錯。”
那飛雪中少年青澀冰冷的面孔,與如今躺在病床上男人蒼白的側臉漸漸重疊。
“你在老宅住了五年多……是不是就和我說過這兩句話?”舒澄吸了吸鼻子,一層薄淚再次泛起,
“後來那些男生再沒欺負過我,還買了禮物跟我道歉……當時我還不明白呢,現在想來,肯定是你在背後收拾了他們是不是?”
夜色越來越深,回應她的,始終只有四周監護儀“滴——滴——滴——”的聲響,迴盪在死寂的房間裡。
賀景廷無知無覺地平躺,雙眼合著,鴉羽般的睫毛垂落。
嘴裡的透明導管迫使他下頜僵硬地張開,緊貼著失去血色的下唇,一直延伸到喉嚨深處,持續地抽出粘液和血沫。
呼吸機平緩、規律地送氣,使得他胸膛微弱地起伏,彷彿只是工作疲憊後一會兒小睡。
舒澄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只是一直、一直地和他說話,直到喉嚨沙啞刺痛,也不願停下一刻。
她向來不信神佛,這漫長的十五個小時裡,卻無數次含淚乞求上天,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這一天一夜,途中賀景廷兩次血壓驟降、心律失常,他身體已經脆弱到不堪一擊,在生死線上遊離。
就連周院長都不忍地別開了視線,輕輕搖頭,那雙慣於看慣生死蒼老的眼睛裡,盛滿了沉重的無奈。
但凡再次出血,就真的無力迴天。
而奇蹟的是,賀景廷挺過來了。
沃爾夫教授風塵僕僕地帶著團隊降落南市,他被立即推進手術室。
從夜幕中華燈初上,到黎明的薄光再次降臨,舒澄不吃不睡地守在手術室門口,姜願也寸步不離地陪著。
這一場手術,又是整整十二個小時。
終於,清晨的飛雪中,“手術中”三個字熄滅,陳硯清從裡面走出來。
“手術很成功,但還沒有完全度過危險期,未來二十四小時很關鍵。”他滿是紅血絲的眼中,泛起一絲疲憊的欣慰,“他已經從手術通道轉回重症監護室了。”
舒澄怔怔地睜大眼睛,似乎害怕這是一場的幻覺:“手術……成功了?”
陳硯清點頭,深吸一口氣,攥拳抵在牆上微微發抖:“幸好沒有選擇立即手術,沃爾夫教授開胸後發現,他腔內的血管團黏連非常嚴重,還伴有瀰漫性滲血。如果不是他來處理,恐怕就……”
根本下不了手術檯。
他艱難地閉了閉眼:“他們都說,這是奇蹟。”
舒澄雙眸顫了顫,這一刻,渾身血液彷彿才重新湧進四肢百骸,手腳有了知覺。
緊繃了幾十個小時、快要斷裂的神經猛地一鬆。
她想問,甚麼時候能再去看看他。
然而,舒澄泛白的唇動了動,還沒發出聲音,就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識。
她再次醒來時,視野裡是模糊的天花板,雙眼費力地眨了眨,只感到身體像被打散了似的虛軟。
“澄澄,你醒了?感覺好點嗎?”姜願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也在醫院陪了兩天兩夜,同樣憔悴不堪。
舒澄蹙了蹙眉,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急促問:“賀景廷呢……他、他現在怎麼樣?”
“他已經轉進重症監護室了。陳硯清說,急性出血止住,最難的一關他已經挺過去了,你相信他,會沒事的。”姜願連忙將人扶著,聲音裡不自覺帶了哭腔,“才睡了一個小時都不到,你再休息一下吧!在手術室門口突然就昏過去了,你是要嚇死我麼?”
“沒事……我沒事。”她眼前還是有點發暈,逞強問,“我現在能去看看他嗎?”
“現在還不行,剛轉到監護室。我幫你問過了,陳硯清說要10點以後才允許探望。”姜願碰了碰她的額頭,仍是一片溼冷,
“你先把這些藥輸完,我知道你擔心賀總,但是他後面休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呀,你不能一直這樣消耗自己的身體吧?等他醒來,看見你這樣不得心疼死?”
舒澄後知後覺,自己右手上還連著輸液針。
可一刻見不到賀景廷,她心裡還是空落落地直髮慌,懇求道:“我想去看他一眼,就在門外面,隔著玻璃看一眼行不行?”
姜願見她如此不安的神情,心酸得說不出話,便立即打了個電話給陳硯清,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把她扶到了重症監護室的走廊外。
透過金屬門上小小的一方玻璃窗,舒澄終於再次看見了病床上的男人。
病房裡正有兩名醫生在低聲交談、記錄資料,兩側監護儀的螢幕上,數字上下浮動著,心電波形節奏而穩定。
從醫生背影的縫隙中,她努力聚焦視線,直到看清賀景廷蒼白的眉眼,看見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還有那隻垂在身側、套著香檳色髮圈的手,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他活著。他真的還在。
陳硯清親口說:“目前沒有出現術後常見的併發症,情況穩定。”
舒澄像被一隻抽了氣的皮球,醒來後強撐的那一點力氣都散盡了,腿軟地被姜願扶回病房後,眼前一陣陣發暈。
“這下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吧。”姜願輕嘆,“低血糖、過度疲勞,又一下子情緒太激動……你都幾天沒好好吃一口東西了?”
她展開床邊的小桌板,又拿來一個袋子:“我從樓下便利店買了些吃的,你多少墊兩口,還熱著。”
有水果、酸奶、巧克力,和一小碗熱粥。
舒澄用沒扎針的手接過紙碗,開啟來,才發現裡面裝的不是粥,是紅棗銀耳羹。
晶瑩濃稠,還溫熱著,散發著清甜的氣味。
“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我特意到對面街口那家買的……”
姜願從包裡找出勺子,回過頭,卻見舒澄瞬間紅了眼眶,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下來。
她嚇了一跳:“怎麼了,澄澄?”
所有的後怕、悲傷、恐懼洶湧而來。
舒澄不答,從第二場手術開始就不曾落淚、強裝鎮定的她,埋頭在姜願懷裡,眼淚終於失控而下,崩潰大哭。
*
七天後,賀景廷的情況才完全穩定下來,轉入普通病房。
由於他身體過於虧空,一直都沒有真正清醒。
可手術麻醉的藥效褪去後,即使止痛和鎮定持續地大量輸入身體,賀景廷依舊不時痛到在昏迷中輾轉、掙扎,甚至心跳急促,渾身地簌簌發抖。
舒澄心疼得受不住,哀求多給他加一些止疼藥。
陳硯清凝重地搖頭:“他應該擅自大量用過強效的止疼,已經到了身體耐藥的情況……但這個劑量已經很危險了,會對心肺功能造成負擔,絕對不能再加。”
日日夜夜,舒澄眼睜睜看著賀景廷挨著疼,冷汗反反覆覆地浸透衣衫和枕頭,卻又虛弱得無法醒過來。
曾經大口吐血都沒有悶哼一聲的男人,喉嚨深處一次次無意識溢位狼狽至極的痛.吟。
她的心都快被碾碎,只能一直緊緊牽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即使被攥到骨頭刺痛也不松半分……
好幾次,賀景廷曾掀開過眼簾,卻都只是疼痛下應激的肌肉反射,瞳孔渙散無光,很快就再次無力地合上。
他心肺功能弱,氣切始終無法封管,那冷硬的氧氣管插.在喉結下方,每次換藥時都觸目驚心。
但好在,病情整體穩定住,再也沒有惡化。
病房位於嘉德醫院最私密的頂層,是特殊的套房,伴有獨立的家屬房間、衛浴和休息室。
自從賀景廷病後,舒澄就再也沒回家住過一天,甚至連衣服都是讓姜願幫忙送來的。
忍不住擔心、失眠的夜晚,她就坐在他床邊,一夜、一夜地畫設計稿,用工作麻痺慌亂不安的思緒。
終於,在一個細雪飄落的清晨,舒澄趴在床邊睡著,朦朦朧朧間,忽然感覺到握住的手指在微微顫動。
她睜開眼,只見賀景廷溼淋淋地陷在枕頭裡,眉心緊蹙,肩膀不斷地輾轉著。
就當舒澄幫他擦去冷汗,以為他又是劇痛發作、無法自支時,賀景廷竟艱難地緩緩掀開了眼簾,那漆黑的瞳孔顫了顫,神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一股溫熱湧上心頭,她俯身連聲輕喚:“賀景廷,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能的話,你動動手指好不好?”
十幾秒後,他的手指真的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雙渙散的眼眸,在她臉龐的方向短暫定格。
然而,舒澄來不及喜悅,幾乎是頃刻間,賀景廷的呼吸就徹底亂了。
劇痛隨著意識的回籠穿.透身體,他冷汗淋漓而下,下頜緊繃著仰起,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像是快要喘不上氣般痛苦掙扎。
舒澄連忙按了呼叫鈴,然後按照陳硯清平時的處理,轉身去將製氧機的流速調大。
突然,身後卻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她回過頭,瞳孔驟然緊縮,被眼前的一幕嚇到失聲尖叫。
剛從連日昏迷中醒來的男人,竟毫不猶豫地一把攥住連在喉嚨上的氧氣管,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扯下去!
脆弱的咽喉根本承受不起這樣暴戾的力道,導管一瞬間被拽脫,鮮血四濺。
“賀景廷!”
舒澄驚慌地撲上去,按住賀景廷劇烈挺起的胸口,眼睜睜看著鮮血汩汩地,從他喉嚨的可怖創口往外湧。
他一瞬窒息,面色迅速缺氧灰敗下去,唇瓣無力地張開,本能大口、大口地喘氣,卻只有微弱氣流湧進創口的“嘶嘶”聲,越是掙扎,血越是洶湧。
賀景廷眉眼間卻是那樣淡薄,任由眸光流散,瞳仁空洞洞地散開。
陳硯清剛趕進病房,就見到這慘烈的一幕。
他臉色驟變,一把拉開驚恐的舒澄,直接飛身跨上病床,抬起賀景廷的下巴,拿過血管鉗精準地插.下,撐開他喉嚨上迅速坍塌的氣切創口。
幾乎是轉瞬間,賀景廷已經昏迷不清,唇色紺青。
“快!氣切管脫落,立即推搶救室!”陳硯清厲聲朝護士喊道,“給我喉鏡,準備呼吸球囊和氧氣!”
氣切管拽脫,氣道塌陷,輕則損傷感染,重則幾分鐘內就立即致命。
護士立即直接推著病床奪門而出。
直到他們消失在病房,舒澄還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過神。
白瓷磚地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鮮血。
她不敢相信,經過這麼多天搶救,那個從死神手裡硬搶過來的男人,醒來後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拔掉氣管。
身上連著那麼多導管、導線,口中的胃管,胸腔的引流管……
賀景廷卻在意識還模糊時,就精準地選中了最致命的那一條,毫不猶豫地拔去。
他明明……已經看到了陪在身邊的她。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舒澄空茫地望著窗外飛雪,渾身顫慄。
*
幸好搶救足夠及時,氣切創口沒有塌陷,經過重新插.管後,賀景廷僅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了一天,就轉回了普通病房。
除了失血和輕微感染,沒有大礙。
為了避免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陳硯清給他雙手都上了束縛帶,牢牢綁在病床的金屬欄杆上。
舒澄肉眼可見地失魂落魄,那種神情是在手術室門口都不曾有的蒼白。
陳硯清知道她不好受,實在是不忍,選擇了善意的謊言來安慰:“有些病人剛清醒時神志不清,確實會本能去扯管子……舒澄,你要相信他,會好起來的。”
對於病人來說,最明顯不適的是胃管。
而且,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通常虛弱到就連沒有固定的胃管都扯不掉,更何況是插.進氣管,用金屬片固定的氣切管。
相當於是將面板和創口生生撕開。
顯然,舒澄也沒法相信這個拙劣的說辭,只勉強地彎了下唇角,低落到連一個禮貌的微笑都沒法演出來。
她知道,她看見了,賀景廷拔管那一瞬間的決絕和狠厲。
絕不是因為難受,而是抱著要死的絕望。
舒澄不敢細想,賀景廷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見她最後一面的……
他究竟有多痛,才會即使被救活,看到生的希望,都想立即再一次去死。
她坐在病床邊,看著男人昏迷中的側臉,望著他喉嚨上斑駁的二次創口,好幾次一個人哭到喘不上氣。
自從賀景廷第一次清醒,他沉睡的身體機能似乎好轉,醒來得更加頻繁了。
每次醒的時間不長,往往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和掙扎,他在病床上輾轉、喘息,冷汗直淌,意識混沌,很快就再次昏迷過去。
那束縛帶柔軟卻扯不斷,不會割傷面板,卻足以在他雙腕上留下片片淤青,甚至磨破滲血。
儘管這點傷,相較於他身體裡的痛微不足道。
舒澄卻仍時常拿溫熱的毛巾,幫他敷著,用碘伏一點、一點細細地擦拭傷口……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不對勁——
賀景廷短暫的清醒時間中,對陳硯清,對護士,乃至是陌生的醫生,都有反應。
他神志並不完全清明,卻明顯有了意識,瞳孔會隨著光線和聲音轉動,肢體也有條件反射。
唯獨對舒澄,他沒有反應。
無論她說甚麼、做甚麼,哪怕是面對面,她哭得梨花帶雨,滾燙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賀景廷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失焦地落在遠處的虛無,似乎在透過她,看甚麼別的東西,空洞得讓人心悸。
好幾次,舒澄就在面前,賀景廷卻意識不清地反覆念著“澄澄……澄澄……”,兀自失魂地痛昏過去。
她緊緊攥著他的手,輕拍著他溼冷的臉頰,拼命地喚:“我就是舒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賀景廷卻艱難地搖頭,泛紫的唇瓣微微開合,喃喃念著她聽不清的話。
直到有一次,陳硯清親眼目睹,面色冷凝道:
“這可能和他之前多次服藥致幻有關係,我猜測,他以為你是幻覺。”
舒澄聽見這句話,有如雷擊般怔在原地。
這幾日的種種異常浮現腦海,她難受到臉色慘白,軟坐在椅子上呼吸紊亂。
還是陳硯清幫她打了一針鎮定,她在姜願的照顧下昏昏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才緩過神。
窗外仍是大雪漂泊,眼看已經接近年關。
可舒澄心裡,只剩一片荒蕪。
在賀景廷意識混沌脆弱的邊緣,在他的內心最深處,寧願認為她是幻覺,是曾經無數次痛徹心扉時吃藥才能見到的幻象。
也不願意相信,她真的是舒澄,她真的陪在他身邊。
姜願輕輕抱著她安慰,給她喂熱茶暖身,但舒澄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始終無聲地流眼淚。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再退縮,要永遠陪在賀景廷身邊。
心裡卻還是好疼。
晌午過後,陳硯清突然來到病房。
“舒澄,我聯絡到蘇黎世中心醫院有一個醫療團隊,他們的診療方案和技術都是國際前沿,可能對景廷現在的病情有幫助。”他認真道,“當然,不是不能請專家過來,但長期來說,還是在那邊好一些。”
“而且,換個環境,或許也對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有好處。”陳硯清遞來一本厚厚的手冊,“這是詳細的資料,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陪他轉院過去。”
舒澄接過,翻開來,只見上面除了研究中心的資料,還印有附近的自然風景,坐落在視野開闊、空氣清新的半山腰。
那邊冬天的氣溫也對肺傷更好,開春後,更是環境宜人。
或許……換一個新的環境,對賀景廷身心的恢復都有利,就像她當年決絕地離開南市,也是都靈那個沒有傷心回憶的地方治癒了她。
舒澄思考了半晌,堅定地點頭道:“去,我陪他一起去。”
作者有話說:玻璃渣裡有點糖。
後面澄澄會陪賀總去瑞士治療,開啟甜虐的治癒之路。
賀總還得一些時間,才能相信澄澄不是幻覺,他現在精神狀態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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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超超超超長的一章加更~[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