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吐血(3合1) 再見她一面。
是陸斯言送舒澄回家的。
她整個人蒼白無力, 雪化得滿身溼透,長髮貼在泛紅的臉頰。
姜願開啟門時嚇了一跳:“澄澄,你怎麼淋成這樣?”
陸斯言拿披肩幫她裹著肩膀, 遞來一袋藥, 蹙眉說:“她還是燒得不低, 我順路買了些藥,你看合不合適吃?”
將人攙扶到客廳,他就適時地離開了,沒有多留。
上次舒澄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除了青梅竹馬的這一份感情,他不會再越界。
大門合上, 姜願去衝了杯熱薑茶, 摸到她額頭燒得滾燙,更是心疼:“你去墓園看外婆,怎麼不叫我一起呢?”
本來就一直低燒不退,這下又在雪裡受了凍, 可別病得更重了。
舒澄怔怔地沉默, 喝完薑茶和退燒藥, 去洗了個熱水澡,便感覺又困又倦,鑽進被窩睡了過去。
她合上雙眼,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蠟, 在這溫暖的屋裡一點點地融化、塌陷……
這一覺, 睡得久違踏實。
恍恍惚惚間,她夢見了外婆。
兒時老宅那棵梧桐樹下,盛夏午後晴朗,她趴在外婆的膝蓋上小憩, 那雙粗糙蒼老的手執著蒲扇,輕輕地扇,替她撥開被汗黏溼的碎髮……
她夢見自己接到外婆病重的訊息,一個人蜷縮在深夜港城嘈雜的候機廳角落。
賀景廷穿過擁擠的人群,那深邃眉目中飽含著痛楚和憐惜,彎腰俯身將哭泣的她緊緊摟住,下頜蹭過她的發頂。
他啞聲說:甚麼都不要想,先把我當成你的丈夫。
她夢見外婆醫院轉運那天,男人連夜從蘇黎世趕回,在走廊上不斷重重咳嗽的的身影。最後他脫力地昏倒在她身上,喃喃著:澄澄,你還是在乎我的,你怕我死的,是不是……
遙遠的一幕幕在夢中浮現,恍如隔世。
最後,舒澄夢見自己伏在外婆的病床前小憩,不是醫院,也不是療養院,而像是一片初春的花海,籠罩在柔軟而純白的世界裡。
周秀芝一邊撫摸她的頭髮,一邊輕輕哼著兒時的歌謠。
“人生這一輩子,長短都是有定數的。”她的聲音遙遠而寧靜,“澄澄,外婆的心願,只有你能幸福、快樂。”
四周那麼溫暖,朦朧的光落在眼簾上。
她想抬頭看一看外婆的臉,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臥室的床上。
“澄澄,你終於醒了。”姜願焦急道,“還好是退燒了……你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舒澄撐著床沿坐起來,只感覺恍如隔世,眼前久違地一片清明。
額頭上也冰冰涼涼的,除了渾身骨頭有些痠痛,比睡前舒服太多。
“我沒事……”她搖了搖頭,望見窗外一片漆黑,“已經晚上了?”
睡下的時候,才晌午剛過。
姜願端來一杯溫水:“你知道麼,你睡了整整一天還多,現在是第二天晚上了。
你快嚇死我了,昨天夜裡燒到三十九度多,又一直醒不來,陳硯清過來給你打了點滴,還好現在是完全退了。”
舒澄看了看手背上的醫用膠布,怔怔點了點頭。
退燒後,腦海才漸漸清晰,她回想起剛剛夢裡那個身影,心裡空落落:“這兩天的東西……其實都是他送來的,是麼?”
姜願沒想到她忽然問起,猶豫了下,如實說:“他醒來後,躺了沒半天就執意出院,每天等你睡下,就會上來送藥,也從來不進來。”
就在這時,大門被輕輕叩響。
舒澄的心忽然像被甚麼輕掐,驀地湧上一股溫熱。
她連外套都沒有穿,顧不上剛退燒虛弱的身體,直接爬下床跑了出去。
拉開大門,隱隱的希翼卻被一盆冷水澆滅,眸中的亮光一滯。
是鍾秘書。
他也愣了下:“舒小姐……”
寒冬臘月,半敞的門吹入陣陣冷風。
姜願連忙追上來,給舒澄披上外套,接過遞來的保溫袋:“澄澄,之前一直是賀總親自過來的,但這兩天他出差了,是鍾秘書代為送來的。”
她指尖輕輕絞住拉鍊:“出差,甚麼時候?”
姜願想了想:“差不多是你昨天從墓園回來。”
鍾秘書畢恭畢敬道:“賀總出差去慕尼黑了,囑咐我每天把餐食和藥送過來。如果有甚麼不合口味的,您隨時告訴我。”
舒澄以為自己聽錯了:“慕尼黑?他不是……剛剛出院嗎?”
他身體都還沒好,有甚麼重要的工作非得去德國?
鍾秘書沒有回答,依舊是禮貌客氣的樣子,但從不會過多透露賀景廷的工作資訊。
舒澄微微頷首:“謝謝……我已經好多了,以後不用麻煩你送來了。”
“好的,我會轉告賀總。”
大門合上,正值晚餐時間,姜願將保溫袋擱在餐桌。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兩天的水果都放在密封塑膠盒裡,明顯是從店裡買切好的。
雞湯餛飩和茶點都還熱著,散發出香氣。
姜願輕聲勸:“你快兩天沒吃東西了,墊一墊吧。”
退燒以後,舒澄才感覺到餓,胃裡空到有點燒心,卻始終沒有拿起勺子。
方才一瞬巨大的落差將她淹沒,心裡擰著發疼。
“願願,上次我拜託你查諾瓦醫療的事,其實是因為賀景廷……”
舒澄鼻子一酸,沒忍住將一開始賀景廷設計婚約,還有後來相似巧合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說到後來,她趴在桌上無助地哽咽。
“澄澄,以前你剛和賀總在一起的時候,我是真能感覺到你很幸福的。”
那時候,舒澄和他打電話時聲音都是甜甜的,眼裡亮晶晶的,整個人洋溢著愛情裡的柔軟。
後來離婚時鬧得焦灼,姜願看著都心疼,可她分明能感覺出,舒澄心裡一直是有他的。
“雖然感情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但我真的能感覺到,賀總和之前不一樣了。”她輕嘆問,“既然諾瓦醫療的事情根本沒法查證,為甚麼不能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呢?”
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舒澄薄淚的雙眸顫了顫。
“感情呢,對過去的糾結太多就會失去往前走的勇氣。”姜願說,“畢竟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呀。”
“可是我總是怕……我們還會變成以前那樣。”
舒澄心裡很亂,其實她也能感覺到,賀景廷相比他們離婚之前已經改變了很多。
大到工作,小到相處的方方面面,他開始尊重她的想法,也很少再用愛來約束她。
他說過,他會等她慢慢來,直到願意接受他。
但一想到那夜他失態的瘋狂、暗潮洶湧的愛意,她的心還是會疼、會惶恐。
他是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消化過多少對她的想念?
“但現在的你,和現在的他,都不是以前的你們了啊。而且,感情的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你不能給自己太大壓力。”
姜願看出她的顧慮,故作輕鬆道,“你就算答應和他多相處,不意味著你必須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更不意味著立刻要和他復婚啊。”
“賀總最近進了兩次醫院,我知道你心裡也很難受。”
那天臥室裡滿地的藥盒,縱使陳硯清沒有明說,在他和舒澄的只言片語中,姜願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但他應該……也是真的很痛苦,才會這樣做吧。”姜願說,“澄澄,如果你心裡還有他,為甚麼不再給你們之間一個機會呢?”
舒澄神色略有鬆動,輕輕點了點頭。
“願願,我已經向Luanre遞交了辭呈,以後準備留在南市發展。”她說,“月底我要回一趟都靈,部門找了新人,需要交接工作。”
本來她在南市也算是名義上的出差。
“去多久?”
“可能七八天吧,不會很久,但有些離職手續要辦,具體時間還說不定。”
姜願有些意外:“澄澄,你想好以後都留在南市了?”
“嗯。”
舒澄點頭,她心裡早已有了決定。
或許,對這座城市放不下的,不僅僅是過去的回憶,還有那個人。
然而,當天夜裡,她下定決心打給賀景廷時,電話卻遲遲無人接聽。
“嘟嘟嘟——”的待接音響了很久,最終自然結束通話了。
夜幕中雪花飄落,舒澄一個人坐在窗邊出神,將額頭輕輕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遙遠的慕尼黑應該也是大雪紛飛吧,他在應酬嗎,還是在做甚麼?
*
萬里高空之上,飛機越過雲層,輕微顛簸帶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機艙封閉,氧氣尤為稀薄。
肺葉舊傷如同被揉皺般悶痛,賀景廷難受得躺不下去,只能仰陷在座椅裡,指尖掐著心口,半睡半醒地昏沉。
十四個小時的漫長航程,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不清。
心跳失序地撞擊,盲目而急促。
冷汗一層層溼透襯衫,他實在挨不住時,問空姐要來龍舌蘭,飲鴆止渴地一口飲盡,疼到意識抽離反而好受一些。
清晨五點,飛機抵達慕尼黑機場,整座城市正裹挾在暴雪之中,天地間只剩一片灰濛。
風雪模糊了視線,賀景廷漆黑的身影很快落滿雪粒。
他再次踏上這片冰封的極寒土地,埋葬了他意氣風發年少歲月的,也曾見證過熱烈愛情的地方。
越野車在漫天蒼茫中,徑直駛向卡爾家族的莊園。
賀景廷拜訪了塞西莉亞女士,斯恩特的大女兒,她曾經對舒澄的設計很感興趣。
然而,跨國合作中困難諸多,更何況,她手中掌握著整個歐洲大陸最好的珠寶資源,殷勤攀附者眾多,不會對一個小工作室多麼看中。
紅酒在高腳杯中輕搖,他毫不掩飾此行的目的——不遺餘力、以最快的速度地直接敲定合作,甚至詳細到合同細節。
生意場上,無非是資源置換。
只要雲尚集團拿出足夠大的誠意,天平上的砝碼足夠多,沒甚麼是不能達成的。
權勢、物質、金錢。
這些東西舒澄不在乎,他就換成她需要的,變成鋪在她前程上的路。
身為卡爾家族的長女,塞西莉亞從小見過太多勾心鬥角,她饒有興致地看向眼前這個外表冷峻矜貴的男人。
她抿了口紅酒,意味深長道:“賀,你很愛你的妻子,不惜做一場虧本生意……哦,聽說你們已經離婚了,那應該叫做前妻?”
墨水洇進紙張,優雅而利落地簽下名字。
鋼筆“咔噠”一聲輕合,賀景廷彎了彎唇角,只說:“她很有才華,值得一個更好的平臺被所有人看見。”
莊園的晚宴結束後,賀景廷驅車前往郊區一座葡萄酒莊。
兩年前,他和舒澄在這裡為斯恩特先生挑酒。
在莊主盛情的邀請下,她還挑選了新鮮葡萄,與他一起親手將它們封存進橡木桶裡。
昏暗靜謐的地窖裡,她纖巧的指尖曾撥開一粒粒晶瑩果肉,親暱地喂進他口中。
而今日深夜大雪,賀景廷獨自來將它取走。
縱使這桶需要陳釀的乾紅葡萄酒還沒有到達最好的時候,兩年,稍早了些。
越野車飛馳在冰雪的荒原上,四個小時後,接近黎明時,他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歐式莊園。
華麗的水晶燈在穹頂下光影斑駁,男人沾著雪粒的薄底皮鞋踏進絲絨地毯,拾級而上。
醇香的葡萄酒流入高腳杯,賀景廷未脫大衣,帶著一身徹骨寒意陷進柔軟沙發,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嚐。
梅洛果香甜美,天鵝絨般的絲滑口感在唇齒間流淌。
這裡曾是他們第一次親密的地方。
柔軟的歐式木床靜靜佇立在房間中央,蜜色的絲綢帷幔曾被金鉤挽起,溫暖而奢靡。
如今卻頹然半垂在地上,堆疊出沉寂的褶皺。
如今燈光昏黑,只剩角落裡燭臺搖曳著零星火光,將賀景廷的影子拉得很長。跳躍的光暈映進他漆黑黯淡的眼眸。
酒液劃過喉嚨,帶起無盡顫慄的刺痛,彷彿一根燒紅的細鐵絲,從心臟裡蜿蜒穿過,寸寸勒緊。
冰冷的麻木從胸口蔓延,視野裡明明滅滅,如同晃動的水面,逐漸模糊。
一整瓶飲盡,賀景廷絲毫沒有盡興,又接連從酒櫃裡開了幾瓶酒。
極寒的慕尼黑最不缺烈酒,他自虐般地仰頭猛灌進喉嚨,不少酒液從唇角溢位,順著脖頸一路蜿蜒,浸透了襯衫前襟。
這一次,他沒有吃藥。
晃動的燭光裡,卻好似又看見了女孩朦朧的身影……
越痛到恍惚,那影子越是清晰。
可她似乎責怪他的貪心,始終不願靠近,也不肯轉身。只有杏白的綢緞裙襬飄起,偶爾掠過他身側。
心跳輕而急促,渾身血液灼熱臌脹,彷彿是垂死的悸動。
一陣尖銳的窒息感猛然上湧,賀景廷再也壓抑不住、幾乎本能地傾身撲過去,想要抓住那片飄忽的裙角——
高腳杯滾落,酒液潑灑。
指尖徒然地攥緊,他甚麼都沒能抓住,整個人重重地摔下去。
“砰”地一聲悶響。
劇痛從後背一瞬將他錐心穿.透,脖頸狼狽地後仰,抵向堅硬冰冷的地板。薄唇微微張開,痛.吟卻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胸膛反弓著輕輕震顫。
賀景廷雙眸徒然地睜大。
可眼前甚麼都沒有了,只剩搖曳的零星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溺進深海時頭頂晃動的水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
莊園外暴雪漫天,彷彿一座被拋棄的孤島。
時間變得虛幻,失去意義。
賀景廷陷進柔軟的雙人床,他查到了舒澄飛往都靈的機票,月底二十八號。
沒有返程,她不會回來了。
也好。
他強勢暴戾、陰暗卑劣,確實只會染髒她。
她適合一個更好的人託付終身。
比如陸斯言,他足夠溫柔耐心,又青梅竹馬、感情深厚。
又或者……她還那麼年輕,在未來鮮活明亮的歲月裡,她可以自由地選擇去愛任何人。
他的遺囑早已立好——
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雲尚集團的核心股權,都已置入一個他離開後只屬於她的家族信託。
在頂尖律師和私人銀行的保護下,這些會是她一生的退路和底氣,而非枷鎖。
她不必踏入複雜的生意場,就可以永遠享有它帶來的一切收益和庇護,但包括她未來的婚姻、血緣至親,甚至是子女……
任何人都不可覬覦、從中拿走一分一毫。
他這一生,從不見光的私生子,一步步爬上權勢之巔。歷經浮沉,看盡人心險惡,享過萬眾矚目、光鮮亮麗,也曾熱烈地、竭盡所能地愛過一場。
但到頭來,終究不過是像初來人世時那樣,消磨在漫天的大雪中,落得滿目狼藉。
溼淋淋的碎髮陷在枕頭裡,賀景廷面色近乎灰敗,青白手指揪緊胸口的衣料,側過臉斷斷續續、艱難地輕咳。
零星鮮血落下,深深淺淺地交疊。
每咳完一陣,意識就昏沉一會兒,雙眸早已失去光澤,半闔著沒有力氣閉上。
但儘管如此,他竟還捨不得直接死去,自私貪戀地還想要再見她一面。
卻不敢提前回南市,害怕自己離她太近,會再次不可控地理智潰塌,像上次那樣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情。
七天之後,熬到回去再見她一次……
賀景廷將自己徹底放逐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屋裡窗簾厚重地閉合,他分不清晝夜變化和時間流逝,只能在一次次清醒和迷離中反覆掙扎。
只要還有一絲力氣抬起手,止痛劑便不顧後果地一針、一針推進身體。
可是沒有用。
他還是痛到承受不住,雙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窒息的邊緣欲落未落中,只求快一些能再次昏厥過去。
但連失去知覺都是奢望,劇痛拉扯著不給他解脫。
男人泛紫的唇瓣微微張開,意識漂浮在虛無間,只有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心口痛處。
舌尖早已咬破、潰爛,唇齒間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反胃得不斷乾嘔,一口水也咽不下去,吐到只剩下苦澀的膽汁,胃裡空得燒心。
最後連吐的力氣都沒有了,高大身軀癱軟在床上,胸膛一挺、一挺地輕微抽動。
每到這時,許多過往的回憶就像走馬燈般在眼前浮現。
他再次彷彿置身於那個少時寒冷的冬夜,茍延殘喘地躺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四周滿是破碎的花瓶瓷片。
女孩倔強清瘦的身影跪在他面前,擋住身後那麼多雙傭人冷漠看戲的眼神。
她眼眶通紅,帶著哭腔叫喊,蔥白的小手交疊在他胸口,徒勞地按壓著……
寒冷與火熱身體裡交織,快要將感知撕裂。
恍惚間,賀景廷感覺自己又好像躺在一個柔軟的懷抱。她微微低頭,髮絲就垂落在他頸側……
溫暖指尖觸上他刺痛的太陽xue,一寸寸輕柔地打圈。
她溫婉的低語在耳畔響起:“難受的時候,像這樣按一按會緩解很多……好啊,以後都是我來幫你,不會疼了。”
然而,當一陣陣劇痛將他拉回現實。
沒有溫暖,也沒有耳語,不過是高燒中譫妄的錯覺……
巨大的失落將他裹挾著墜入地獄,賀景廷連攥拳碾進心口都沒法做到了。
他只能狼狽地翻身伏在床上,溼冷的側臉埋進枕頭,將無力的拳頭卡在柔軟肋間,然後用整個身軀的重量狠狠壓著頂.進去……
痛到極點,脊背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男人眉眼間卻無比淡漠,冷汗從高挺的鼻樑滑落,任由意識緩慢抽離。
好幾次他幾乎徹底渙散,肉.體就要勾不住輕飄飄的靈魂……
可內心的最深處,仍有甚麼最後拉住了他。
女孩那雙清亮澄澈的眼睛,帶著一點靦腆的、怯生生的笑意,一如他初見時她的樣子。
*
一連兩天,舒澄都沒能打通賀景廷的電話。
第一次她以為是時差問題,但也一直沒等到他回電。
於是她猶豫了很久,第二天夜裡又打去一次,那時正是慕尼黑的下午三點,沒理由接不通的。
但這一回,那頭的提示音直接成了關機。
賀景廷確實有不止一個手機和號碼,用於區分不同工作和私人生活,但他從來沒有過不接她的電話。
舒澄撥給了鍾秘書,對方的回答依舊官方:“賀總有重要的公務處理,目前沒有回國的行程。”
她追問:“可我打不通他的電話,能讓他回電給我嗎?”
鍾秘書停頓了下,只說:“舒小姐,我會代為轉告。”
掛了電話,舒澄坐在窗邊出神。
是的,她現在已經不再是賀太太,確實沒有資格要求過問賀景廷的私事。
自從那天從墓園回來,持續幾天的低燒終於退去,但這一夜,舒澄莫名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第二天黎明,才失魂落魄地爬起來,強迫自己吃些東西,好按時去工作室接待客戶。
開啟冰箱,只見她發燒那天,賀景廷送來的酸奶正擱在冷藏室第一層。
還在保質期裡。
但那個曾經恨不得對她寸步不離的男人,隨著那一夜瘋狂的消散,已經突然從她的世界裡抽離得乾乾淨淨。
舒澄心裡空落落的,說不清地難受。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向來都是賀景廷主動靠近。是他所謂的強勢和步步緊逼,維持著兩個人之間薄弱的聯絡。
他那麼忙,還是一次次地等在她工作室和瀾灣半島樓下,出現在她需要他的時候。
那抹寂寥沉重的身影在她背後站了太久,久到養成習慣,甚至恃寵而驕。
她忽然無比懊悔,當時他醒來時,自己為甚麼沒有勇氣走進那間近在咫尺的房間……
指尖輕輕撕開酸奶蓋,將堅果麥片倒進去攪拌。入口是熟悉的冰涼醇厚,混雜著堅果的焦香——
是他親手一粒粒將果乾挑掉的那一袋。
手機息屏擺在桌上,一夜過去,依舊沒有任何迴音。
舒澄舀了兩口,眼眶漸漸潮溼,勺子搭在酸奶蓋上,將臉埋進掌心。
薄薄的晨光灑進客廳,也落在她無助的側影。
或許,賀景廷終於認清了她的懦弱和退縮,決定不再愛她。
……
第二天晌午,舒澄在工作室開設計例會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起初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熟悉的號碼卻猛地攫住她的目光。
心跳漏了半拍,她和正在討論的李姐和小路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離開會議室,躲進空無一人的走廊。
深冬午後的陽光灑下來,將她影子拉得很長。
電話接通,許久沒人說話。聽筒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嘈雜,彷彿訊號不太穩定,又像是通話的電流聲。
舒澄呼吸不自覺放輕:“賀景廷?”
半晌,對面驀地安靜,傳來男人低沉嘶啞的聲音,只有直截了當的三個字:“甚麼事?”
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確實是自己先打給他的。
“我……我是舒澄。”
“嗯。”
賀景廷很輕地應了聲,而後聽筒像被捂住,傳來隱約的悶咳。
聲音不大,但感覺每一下異常費力似的,過了一會兒才堪堪停住,呼吸宣告顯越來越重。
舒澄小心翼翼道:“你送的東西我都收到了,謝謝……這兩天鍾秘書又過來,我發燒已經好了,就不用再麻煩他了。”
對面沒有回答。
她又接著問:“你怎麼突然去慕尼黑了,病好些了嗎?”
“不礙事。”
賀景廷言簡意賅。
面對他冷冰冰的沉默,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像氣球一樣乾癟下去,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你說,上次……”
男人直接打斷:“等我回南市。”
他的意思是要見面?
舒澄燃起一絲希翼:“那你甚麼時候回來?”
賀景廷又在劇烈地咳,這次的聲音離聽筒很近,像是喉嚨被甚麼堵住,聽得她心揪。
慕尼黑的冬天那麼冷。
他只答得疏離:“過幾天。”
舒澄有些急了,語速不自然地加快:“具體是哪天?我月底要去都靈——”
話音未落,電話突然被結束通話,徒留一陣空洞的提示音。
舒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螢幕上的“通話結束”,過了很久,直到手機自動熄屏,才怔怔地回過神。
賀景廷第一次先掛了她的電話。
原來只要他想,就可以將她推開得毫不留餘地。
寫字樓的落地窗外,晌午的日光全都乾涸下去。舒澄指尖冰冷,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空茫。
而後她忽然意識到,中午十一點,這個時間,慕尼黑才只有不到凌晨五點。
*
幾場大雪讓南市徹底進入寒冬。
舒澄一邊處理Lunare的收尾工作,一邊繼續規劃工作室來年的幾個重要商務合作。
書桌上,那張賀景廷的手寫名片靜靜躺在電腦前,他的字行雲流水、鋒利勁挺,墨色在紙張紋理間洇開。
那是塞西莉亞女士的號碼。
可對於聲名遠揚、實力雄厚的卡爾家族來說,她這個才在國內稍露頭角的年輕設計師,想要合作困難諸多。她積極聯絡過很多次,都有始無終、沒能推進下去,這也是情理之中的。
舒澄抿了口咖啡,盯著那張名片久久出神。
三天過去了,賀景廷依舊了無音訊。
那天他電話裡簡短冰冷的語句,始終在她心裡徘徊。
她後知後覺,在這段感情中,他一直包容,甚至放縱著她的猶豫、敏感,無論她何時回頭,每一次都會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她是不是……真的已經將他的愛消耗殆盡了?
距離她飛去都靈的航班,還有四天。
而賀景廷絲毫沒有要回國的訊息。
今天晚上就有一趟飛往慕尼黑的航班,明天凌晨抵達。
舒澄的指尖不自覺地觸上螢幕,選定了乘客資訊。
如果是從前,她或許會習慣性地拖到回來再說。可這一刻,她有一種衝動,想直接飛去找他。
從慕尼黑轉機再到都靈未嘗不可。
她立即聯絡李姐調整工作,詢問能不能將明天清早的會議改為線上,就在打字時,微信裡忽然跳出一個群通知。
是濱江天地的工作群。
鍾秘書:【各位品牌門店負責人:為總結本季度運營情況並規劃下季度工作重點,集團定於後天下午兩點,在雲尚集團總部28樓大會議室,召開季度工作會議。】
後天下午兩點。
這個季度例會,賀景廷每次都會出席。
舒澄不放心,又私發了資訊詢問鍾秘書,終於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心臟怦怦地跳動,一股熱流湧上胸口。
看來他已經準備回國了。
*
等待的兩天尤為漫長。
週一下午,天空飄起細雪,氣溫一如既往地寒冷。
舒澄出門前,卻突然接到了陸斯言的電話,他語氣有些異常:
“澄澄,我新拍的電影,不是上映前投資方突然撤資了麼?”
她知道這件事,前些天還幫忙介紹了幾位合適的投資人。
“怎麼樣,是不是有好訊息了?”
陸斯言沉默了一會兒:“你還不知道這件事?”
舒澄詫異:“甚麼?”
“是有新的投資了。”他低聲說,“但,是雲尚集團聯絡了我。”
掛了電話,她愣在原地。
賀景廷不是一直最和陸斯言不對付嗎?
怎麼會……在這樣的危機時刻,突然投資他的電影?
舒澄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出門太早,提前五十分鐘就抵達了雲尚大廈28樓的會議室。
房間裡明亮、溫暖,也空蕩蕩的。
直到臨近開始半小時,其他品牌負責人才零零星星地到場。
“舒老師,聽說你明年就不繼續負責Lunare的線下門店了?”對面的銷售總監熱絡道,“好可惜啊,我真的很喜歡和你對接,每次都很有效率,不會一個方案來來回回地改。”
鄰桌的設計師也問:“那接下來誰來啊,是空降嗎?”
“我暫時就負責到年前。”她微笑答,“不過新的負責人我還沒見過,馬上就要回總部對接了。”
“哎,但是我聽說Lunare想要和你續簽呀,這麼好的機會!”
“接下來我可能要把重心放在工作室上了,以後有機會再找我合作呀。”
舒澄故作鎮定地和其他人寒暄,偶爾看向電腦螢幕上的資料,餘光卻一直望向那個空著的會議桌主位。
大家都聽說她辭職的事,賀景廷肯定也知道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會議開始前五分鐘,鍾秘書佈置好茶水後,大門終於被推開。
然而,進來的人是高銘。
他徑直坐在了主位上,環視人員基本到場後,就宣佈了季度會議開始。
舒澄心頭漫上一股失落和茫然,不是說賀景廷會來嗎?
可直到兩個小時的會議過半,她上臺進行彙報,那抹熟悉的身影都絲毫沒有出現。
剩下的時間她如坐針氈,會議散場後,留到了最後一個才走出去,正撞見鍾秘書在稀薄人流中尋找的目光。
鍾秘書說:“舒小姐,賀總在辦公室等您。”
舒澄微怔,一直懸空的心忽然落了下來,縈繞起淡淡的忐忑。
她藉口先去了下衛生間,鏡子裡那張淡妝白皙的臉,經過兩個多小時會議,只有口紅蹭掉了些。
指尖輕輕梳了梳長髮,補上柔和的唇色,才跟著鍾秘書走進電梯,直達頂層。
杏白的高跟鞋踏進辦公室,迎面肅穆的長桌後空空如也。
舒澄轉過頭,只見賀景廷漆黑的身影閒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男人一身肅穆寂寥的黑色大衣,骨節分明的手搭在膝蓋上,氣場一如既往的清冷壓迫。他卻好似沒有發覺她的闖入,始終垂眸靜靜翻閱手中的合同。
落地窗外,大雪紛紛揚揚,一片純白。
而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嚴謹斯文的中年男人,是趙律師。
身後鍾秘書掩門而出,趙律師恭敬道:“舒小姐,您請坐。”
這時,賀景廷才聞聲緩慢抬眼,舒澄對上他的目光,心尖卻微微一揪。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一片死寂,波瀾不驚,平靜得沒有一點情緒。
在他無聲的注視中,她於旁邊一側沙發落座,無措地攏了下長髮。
男人神情淡薄,面色是異常的蒼白,唇也毫無血色,整個人像被一層薄薄的冷霜覆蓋,透著拒人千里的疏冷,那樣陌生。
明明之前想了很多話,但面對這樣的賀景廷,舒澄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更何況,屋裡還有外人在。
指尖緊絞,她試探問:“你從慕尼黑回來……身體好些了嗎?”
“澄澄。”
賀景廷沒有回答,而是輕喚了聲她的名字,嗓音嘶啞而低沉。
而後,他傾身將手中的一份文件遞過來,“在這裡簽字。”
舒澄有些茫然,猶豫的片刻,趙律師已經先一步接過,遞到她手中。
她翻開,視線定格的瞬間就愣住了。
這是一份她工作室與塞西莉亞·卡爾的長期合作簽約合同,每一處細節都已經落實到位:接下來的十年間,卡爾家族都會獨家向她提供珠寶資源。
趙律師適時地在一旁分條解釋,最終總結說:“只要您簽字,合作立即生效。”
這份合同上彷彿還帶著慕尼黑的冰冷寒意,最後一頁上,塞西莉亞女士已經簽字,旁邊還有云尚集團的附屬條款,都一併落章。
舒澄不可置信:“你這次去慕尼黑是為了這個嗎?”
賀景廷不言,從她低頭翻閱開始,就始終只靜靜地注視著她。
女孩身上的羊毛大衣裡,穿著淺粉毛衣和暖白色闊腿褲,長卷發隨性地落在肩頭,像是今日的落雪般柔軟乾淨。
她的眼睛一定一如既往的很漂亮,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纖長的睫毛是如何垂落,認真閱讀時粉嫩的唇會輕輕抿起。
可惜,他看不清了。
眼前早已疼得一片模糊,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勉強端坐在這裡。
剛剛在衛生間,他已經吐過了滿池的鮮紅。
但如今喉嚨深處的血腥氣仍然在往上湧,胸口的劇痛漫進四肢百骸,身體無法自控地僵直麻木。
心跳又輕又促,意識像隔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已經快到渙散的邊緣。
賀景廷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徵兆。
但再看這一眼,他也已經滿足了。
趙律師適時地主動開口:“舒小姐,如果合同沒有問題,還請您隨我移步到法務辦公室,需要先採集指紋。”
舒澄合上這份彷彿有千斤重的文件,望著對面沉默的男人,不知為何,心裡不安得很厲害。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賀景廷,哪怕是在工作場合,他的冰冷也是鋒利、壓迫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個人散發著虛無的漠然。
舒澄無措地抓住一個話題:“我聽說你投資了陸斯言的電影?”
男人答得淡薄:“有盈利價值。”
可你不是最介意他麼。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看著賀景廷平淡的神色,心中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吞沒,雙眼乾澀地眨了眨。
難道……他的意思是,也不在乎自己了嗎。
漫長的沉默中,趙律師已走至門口為她拉開門。
終於,舒澄還是鼓足了勇氣看向他,委婉問:“我有些話……能不能和你單獨說?”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可賀景廷語氣冷硬,直接下了逐客令:“你先去吧。”
他不想從她口中,親耳聽到離開的決定。
說完,男人就垂下視線,做出冷漠的姿態。
這一句,瞬間將舒澄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說不出,也咽不下去,化作一股酸澀湧上眼眶。
她怔怔地起身,不得不跟著趙律師走出去。
磨砂玻璃門合上,發出輕輕的“咔噠”一聲響。
一路走到電梯口,舒澄死死掐著掌心,才沒讓眼淚丟人地掉下來。
電梯門緩緩開啟,趙律師先一步走進去,客氣地為她擋住門。
高跟鞋猶豫地抬起。
離開這裡……他們之間就真的沒有以後了嗎?
突然,舒澄心頭一熱,對趙律師道了句抱歉,就轉身往辦公室跑去。
不行。
無論賀景廷如何回應,哪怕他真的決定切斷這份感情……有些話,她也一定要親口告訴他。
三十五層走廊的落地窗外,大雪浩浩蕩蕩地淹沒四周高樓大廈。
短短百米,彷彿置身於不真實的雲端。
舒澄沒有敲門,直接輕喘著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男人還筆挺地坐在原地,身形紋絲未動,雙眸寂靜地望著前方,側影蒼白得有些不對勁。
“賀……”
她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眼前駭人的一幕驚住。
只見賀景廷神色淡薄,眉心像是不適地微皺,抬手輕輕地在心口按了兩下。
而後,一口鮮血直接弓身吐了出來,噴灑在面前的茶几上,星星點點。
作者有話說:這次賀總是真的不行了。
即將倒在老婆懷裡大口吐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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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總是真的改變了,他從一開始強迫澄澄,干涉她的工作和社交,到最後甚至想通了願意放手,給她的未來鋪路,給她自由……雖然這個改變有著過於沉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