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驚惶 他應該死在雪山那場車禍裡。……
比意識先一步甦醒的, 是鑽進心口的劇痛。
窒息感瞬間將賀景廷淹沒,喉嚨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寸寸勒緊。
求生本能讓他痛苦地大口喘息, 但縱使洶湧的氧氣湧入鼻腔, 有甚麼將氣道堵死, 無法呼吸分毫。
澄澄。
不要走……澄澄……
賀景廷拼命地想要睜開雙眼,卻彷彿陷進黑暗無底的泥沼,越是竭力掙扎,越是被拖拽得更深。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明明滅滅地閃過白光。
面罩被蹭脫,急促的氣流從臉側縫隙溢位。
肺葉一瞬緊縮, 他牙關打顫, 溢位斷斷續續的嘶鳴聲:“呃……”
“賀景廷!聽得到嗎,深呼吸,放鬆!”
耳邊隱約傳來焦灼的叫喊,可賀景廷無法回應, 他壓不住這深入骨髓的痛楚, 意識快要被撕裂、抽離。
突然, 有甚麼冰涼尖銳的東西扎進身體——
心跳猛地緩慢,渾身血液漸漸變冷,瀕死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緩了一會兒,意識終於回籠, 賀景廷冷汗淋漓, 艱難地掀開眼簾。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天花板上一圈刺眼的白光,這裡並非手術檯,更不是天堂。
而是御江公館的次臥。
“現在感覺好些嗎?”陳硯清眉心微蹙, 拿起一支小燈他眼前緩慢晃動,“試著看我手上的燈,跟著光轉動一下眼球……”
男人渙散的瞳孔顫了顫,本能跟隨光線。
見他終於有了清醒意識,陳硯清這才稍鬆了口氣,伸手將點滴流速降低,再次簡單檢查後,重新掛了一袋藥。
太陽xue尖銳地刺痛著,賀景廷能感覺到自己躺在柔軟的床上,沉重的呼吸罩壓著鼻樑動彈不得,正不斷地湧入高濃度氧氣。
溼淋淋的碎髮微微蹭動,他混沌地環顧四周,輸液架,心率儀,窗外灰暗的天色……
目光最終落在了身旁的飄窗,視線聚焦的剎那,渾身血液猛地冷了下去。
那裡散落著一根香檳色的絲綢髮圈。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賀景廷胸口過電般一顫。
上湧的氣息像小刀般割裂,他顧不上喉嚨口帶著血腥味的刺痛,急促地喃喃:“舒……舒澄……”
“舒澄在,她在外面。”陳硯清卻誤解了他的意思,有些凝重道,“你知道這樣亂吃藥有多危險?要不是吐過,現在就得在醫院洗胃……”
舒澄在外面。
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
零星模糊的碎片湧入腦海,賀景廷薄唇徒然地張了張,極致的驚惶下,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尖銳的刺痛衝上頭頂,太陽xue灼熱、臌脹到快要炸裂。
他卻彷彿被浸入萬年的冰川,血液凝固,全身冷到不斷顫慄。
陳硯清輕聲說:“舒澄很擔心你,昨天在這兒守了一整夜,你要是真的在意她,就別再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知道嗎?”
“你緩一下,我去叫她。”他將點滴流速調慢,就轉身朝屋外走去。
腳步卻忽然停在了門口,對走廊上的人低語著甚麼。
聲音不大,只有最後幾個字能夠聽清:
“他醒了。”
賀景廷痴痴地睜開眼,心跳砸落得異常急促、沉重。
這一刻,他像是一個在等待審判的死囚,懸在頭頂的千斤巨石將落未落,渾身血液卻仍叫囂著對她的渴求和思念。
然而,過了很久很久,那抹身影都不曾走進來。
時間在一分一秒中變得粘稠、滾燙。
那扇半關的門擋住了視線,從病床到走廊,僅隔了十幾米,卻彷彿遠在天涯。
即使幾乎被固定在床上,動彈不得。
賀景廷用盡所有力氣支住床沿,艱難地半抬起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眼見監護儀上的紅點瘋狂閃動,就要再次發出嘯叫,他徑直伸手將床側的電源拔去。
警報燈亮了兩下,徹底熄滅。
拉扯中氧氣罩移位,薄唇漸漸泛紫,滯留針在皮肉裡牽扯,傳來一陣針刺痛。
可他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只有目光緊緊地鎖住門口,渾身緊繃到微微發顫。
終於,陳硯清點了下頭,回身將門帶上。
門極輕地閉合,房間裡的氧氣一瞬間被抽乾。
賀景廷呼吸陡然一窒,脫力地跌回病床。
那一剎那將心臟壓榨、碾碎的劇痛,讓他連痛.吟都啞在喉嚨口,雙眸陡然渙散,胸膛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挺動,仰陷在枕頭裡劇烈顫抖。
她那麼美好、單純,一次次心疼他、善待他。
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諾給她幸福。尊重她、保護她、照顧她。
卻在背後那樣靠藥物的幻覺來肖想她。
他死死抱著她、親吻她,把咳出來的髒血濺在她身上。
那麼醜陋、狼狽、瘋狂的模樣。
她厭惡自己是應該的……
他沒有資格,也不配再去靠近她。
可是……好疼。
活著,就連心跳、呼吸都那麼煎熬。
賀景廷痛恨自己手裡沒有一把刀,不能直接插.進心臟結束這荒誕的一切。
或許……他應該死在雪山的那場車禍裡的。
那樣對他們都好。
堅硬的指骨抵進心口,賀景廷急促地抽氣,用了幾近將脊樑穿.透的所有力氣,自虐般地將拳頭深碾。
身體應激般地劇烈痙攣,他緊蹙的眉心卻悄然舒展,眸光淡薄地散開。
靈魂一絲、一絲地抽離,賀景廷終於如願以償地昏過去,徹底失去聲息。
*
房間裡醫療裝置齊全、一片寂靜,可當陳硯清算著換藥的時間進去,才發現賀景廷早已無聲地昏死過去,不知人事。
一旁的監護儀電源被拔去了,半墜在床頭。
……
舒澄心裡放不下,一整天寸步不離地守在御江公館。
縱使管家早已將主臥清掃乾淨,整潔如初,可她一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腦海中就不停浮現出那夜賀景廷往嘴裡塞藥、弓著身子咳血的畫面……
心臟砰砰地跳動,根本沒法閤眼。
最後,舒澄蓋著粉色的薄毯,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才得以淺眠,就如同從前她每次夜裡等他應酬晚歸回家時那樣。
昏昏沉沉地睡到大半夜,卻是姜願滿臉擔憂地將她搖醒:
“澄澄,你在發燒……都燒到三十八度了,起來喝點藥吧。”
舒澄掀開眼簾,只感到頭很痛,整個人像飄在水面上,眼前天旋地轉。
她被姜願扶著喝下退燒沖劑,就裹在毯子裡冷得直髮顫,暈暈乎乎的卻怎麼都睡不著。
直到凌晨五點多,舒澄剛在藥效下迷糊了半個小時,心臟就突然間一跳,像從高空猛地墜落,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睜開雙眼,看著空蕩蕩的客廳,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湧上心頭,抓著姜願喃喃問:
“賀景廷呢……他怎麼樣?!”
姜願也嚇了一跳,連忙安撫說:“好著呢,陳硯清剛剛看過,沒事。”
舒澄怔怔問:“他在哪裡?”
“在次臥啊,他還沒醒,鎮定劑……”
姜願話音未落,舒澄就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鞋也沒穿,毯子掉在地上,光著腳跑進次臥,推門而入。
深冬凌晨,窗外依舊是昏藍色。
只見賀景廷仍寂靜地平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氧氣罩壓著口鼻,製氧機嗡嗡地運作。
一旁的監護儀螢幕上,刺眼的紅色數字上下波動著,“滴、滴、滴”地閃爍。
高大身軀埋在雪白的被子下,顯得那樣單薄,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讓人無比心慌。
舒澄的氣息有些快,額上滲出一層汗來。
緩緩走近,直到看清他透明面罩上泛起清淺的白霧,一下、一下。
他在呼吸,他還好好的。
她緊繃的神經才陡然一鬆,差點跌倒在趕來的姜願懷裡。
“你怎麼了?”姜願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沒事的,陳硯清在呢,他不會有事的!”
舒澄閉了閉眼,輕輕搖頭,想說一句“我沒事”,卻幾乎發不出聲音。
在姜願的攙扶下回到客廳,她按時間又喝了一次薑茶和藥,還是沒有效果,燒遲遲退不下去,精神也很差。
額頭和臉頰發熱,四肢卻是冰涼的。
陳硯清檢查後,發現她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並非受寒或病毒感染,
“大概是應激性的發熱,她思慮太重、情緒波動劇烈,這種情況單純靠藥物是不夠的。”
他開了一些有安神成分的中藥沖劑,和小劑量安眠藥,對姜願說,“這個環境會讓她持續緊張,我叫過來陳叔送你們回瀾灣半島。”
“藥物中毒的反應不重,咳血是因為肺裡舊傷的慢性炎症,情況暫時穩定了。”
看著舒澄憔悴的神情,陳硯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提他吃藥產生幻覺的事,“他現在需要輸液靜養,你不必太擔心,回去休息一下吧。”
舒澄虛軟地出神,沒有拒絕。
陳叔很快抵達,將她們送回瀾灣半島的家裡。
一路上正直日出,天色慢慢亮起來,泛起白濛濛的晨霧。
凌亂髮絲黏在薄汗的額頭,舒澄燒得唇瓣發白,靠在姜願懷裡昏昏沉沉的。
但只是十字路口汽車鳴笛,都會讓她輕輕一顫。
姜願心疼得無以復加,只能把她抱得更緊,用體溫給她踏實的安全感。
回到瀾灣半島,舒澄勉強喝了些蜂蜜水,吃了藥,躺進熟悉的柔軟被窩。
沒過多久,在藥物的作用下,她終於昏昏沉沉地睡著。
這一覺卻也不太安穩,舒澄時不時揪緊被子,做噩夢似的囈語,長睫抖動,眼角滲出淚花。
小貓像是也感覺到她的情緒,喵喵地叫著,鑽進她的被窩。
直到第二天傍晚,舒澄狀態才好些,能喝下半碗皮蛋瘦肉粥,靠在床頭,輕輕地撫摸著懷裡的團團。
“他……他醒了嗎?”
姜願小心翼翼道:“醒了,情況穩定著。陳硯清說已經拍過片子,主要是肺裡的舊傷被藥物刺激,這短時間沒法根治,得長期好好休養才行……輸了鎮定和止痛以後,人狀態已經好多了。”
鎮定,止痛。
她心尖一揪,沉默很久,才輕輕地點了下頭。
一連兩天,舒澄都低燒不退,情緒失落。
即使沒有再吃安眠藥,也總是一整天昏昏沉沉地睡覺,像是受驚後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
看著客廳桌上的粥、藥和水果,姜願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這些都是賀景廷親自送來的。
這天傍晚,舒澄喝過藥便關燈睡下。
沒過一會兒,大門便像算好時間那樣,再一次被輕輕敲響。
姜願將門拉開一條窄縫,只見賀景廷就站在昏暗的樓道里。
寒冬臘月裡,他一身厚重筆挺的黑色大衣,幾乎融進寒冬的暮色,肩頭落著薄薄的一層雪粒。
她這才發覺,外面下雪了。
男人病中未愈,眉眼間是病態的蒼白,卻仍掩不住冷峻而壓迫的氣場,讓人望而生畏。
聽陳硯清說,他意識清醒、能下床後沒多久,就固執地要求出院,誰都攔不住。
“澄澄今天還是有些低燒,但精神好點了。”姜願垂下視線,輕聲道,“賀總,您不用頓頓來送,她吃不下……您還是多休息吧。”
賀景廷遞去手中的兩個保溫袋,啞聲說:“中藥是熬好的,麻煩你,給她加熱了飯後喝。”
姜願接過,裡面有一隻保溫桶,散發著淡淡的苦澀藥味。
她應了聲,委婉說:“澄澄剛睡下一會兒,她每天這個時候吃了藥就會困……”
言外之意,他若是想見她,可以早些來。
“讓她睡吧。”
賀景廷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說完,就久久沉默,也不走。
姜願微微頷首,剛打算關上門,他才忽然開口:“她……”
她的手一頓,等待下文。
賀景廷喉結滾了滾,卻只又幹澀地重複了一遍:“不要告訴她是我送的。”
姜願點頭,徹底將門拉上。
保溫袋裡除了中藥,一如既往地擱著鮮榨橙汁,切好的新鮮水果,還有幾個保溫餐盒。
這幾頓沒有重過樣,雞湯餛飩,粵式茶點,排骨湯,炒時蔬……
全是按照舒澄口味搭配的,兩人份,清淡而營養。
她幾乎吃不下幾口,姜願不止一次告訴過賀景廷,但他第二天還是會按時按頓地送來。
看著這些東西,姜願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
夜幕完全降臨,舒澄才遲遲醒來。她神色依舊黯淡,披上外套,看見窗外飄落小雪,喃喃道:“下雪了……”
“是啊,今年初雪來得早。”姜願摸了摸她額頭,還是有點熱,“餓不餓,吃點東西吧?今天……我買了茶點,你應該喜歡的。”
出人意料的,舒澄沒有拒絕。
姜願便將賀景廷送來的茶點拿去熱了熱,端到床邊的小桌上一起吃。
然而舒澄剛拿起筷子,視線便停住了。
晶瑩的松茸蝦餃,松露鮑魚燒麥,海鮮蟹肉粥,黑金叉燒腸粉,清燉娃娃菜,桃膠銀耳羹,桂圓紅棗茶……
她輕聲問:“願願,你這是從哪兒買來的?”
姜願愣了下,含糊說:“啊……就是附近那家粵菜館呀。”
舒澄夾起一隻蝦餃放入口中,皮薄餡大、鮮甜可口。
她臉頰鼓鼓的,還未嚥下,一股熱流便湧上眼眶,只輕輕眨了眨,淚水已無聲地滾下來。
這熟悉的味道,是錦雲樓的點心。
姜願見她突然哭了,無措問:“怎麼了,澄澄?”
舒澄說不出話,只將臉埋進她懷裡,離開御江公館後,這些天第一次哭了出來:
“願願,你還記得高二的時候,我有隻掛在包上的小兔子麼……去港城遊學的時候丟了,你還買了新的送我。”
姜願早就想不起來,疑惑問:“小兔子,怎麼了?”
在賀景廷那裡,他留著這麼多年。
她離開了近兩年,家裡就連床頭翻開的書都不曾動過。
他非常愛她。
可這份愛太過沉重,那天晚上賀景廷痛苦偏執的樣子,總是讓舒澄不禁回想起那些在奧地利發生的事。
男人發病時抓著她的手按在胸口,摔碎了哮喘藥說:“離婚……好啊,除非你看著我死。”
那種深深的矛盾和心疼交織在一起,她好害怕,他們之間還會重蹈覆轍。
她真的做好了準備、有能力,回應他的愛麼?
“澄澄,到底發生甚麼了?”
姜願一再連聲問,舒澄卻怎麼都不說下去了,只一個勁地流眼淚。
而此時,深夜雪色飄零,一輛卡宴停在樓棟的樹影下。
賀景廷獨自站在漫天細雪裡,靜靜注視著那扇亮燈的窗子。
很久、很久,直到臥室、客廳的燈光逐一熄滅,紅色尾燈才駛離在凌晨的夜幕中。
*
週五清晨,南市被紛紛揚揚的大雪所籠罩。
舒澄低燒未褪,卻趁著姜願去超市採購,給她留下一條簡訊,就獨自出門,打車朝西城郊區而去。
今天是周秀芝的生日。
計程車在溼滑的山路上盤旋,最終停在了冷清的墓園門口。
青石板路覆著厚雪,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一排排墓碑靜默矗立,在漫天純白中若隱若現。
舒澄一身肅穆的黑衣,沒有撐傘,單薄的身影幾乎融進這片蒼茫。
雪花沾溼了她的長髮和睫毛,寒意刺骨,卻遠遠不及心頭的冷意。
記憶裡,外婆總在母親生日這天,帶她來到這裡,就像曾經無數次給女兒慶生那樣,有蛋糕、鮮花。
外婆說,死亡只是暫時的離別,一個人曾帶來很多美好的回憶,所以理應同樣紀念他來世的這一天。
不要傷心,也不必難過。
於是,小小的舒澄便會乖巧地坐在墓碑旁,和外婆一起給母親唱生日歌,分享那塊香甜鬆軟的蛋糕……
思緒在冷風中飄搖,走了許久,終於望見那兩座並排的墓碑。
她試圖拂去積雪,卻發現只是徒勞,剛清理些許,雪花就已經再次落下。
舒澄便不再執著了,輕輕將鮮花和蛋糕擱下。
母親墓前是一束她生前鍾愛的臘梅,傲雪凌霜,飽滿而鮮活;而外婆的,是一捧淺粉的康乃馨,溫馨而寧靜。
纖細的指尖執起小刀,將圓圓的栗子蛋糕仔細切成三份,用小碟子裝好,置於碑前。
而後,她輕哼起那首熟悉的生日歌,自己也一勺、一勺,慢慢吃著。
蛋糕胚鬆軟,栗子蓉夾心甜糯,是外婆從前最喜歡的那家老店。
舒澄每年都會去買,店主不知道外婆已經過世,依舊熱情招待她,塞進一支象徵高壽的蠟燭。她只笑了笑,沒有解釋。
冷風捲起碎雪,掠過臉頰,帶著泥土與冰雪的凜冽氣息。
舒澄半跪在外婆墓前,久久凝視那張照片上慈祥的容顏。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化作一片迷茫與酸楚。
溫熱湧上眼眶,她卻死死咬住唇,倔強地不肯讓淚水滑落。
低燒帶來無力的眩暈,連日心力交瘁,舒澄又冷又累。她最終緩緩地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了那冰涼徹骨的墓碑上,彷彿汲取一絲虛幻的慰藉。
“對不起,外婆……那時沒能陪在你身邊,你還怪我麼?”
“外婆,我愛他,但我好怕……”
“我該怎麼辦?”
她閉上眼,喃喃低語。
雪粒無聲地落滿了長髮,彷彿是外婆像曾經無數次那樣,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發頂。
不知過了多久,飄落的雪忽然停了。
舒澄緩緩睜眼,映入眼簾是一把朝她傾斜的黑傘,遮住了漫天的風雪。
“澄澄。”陸斯言擔憂地輕喚,“這麼大的雪,一個人怎麼不打傘?”
仰頭望著他黑色的身影,與記憶中無數次在她脆弱時出現那個男人重疊……
舒澄心尖莫名微顫,竟有一瞬恍惚。
陸斯言渾然不覺,將帶來的鮮花輕輕放下,溫聲道:“我猜到你會今天來看外婆,還記得麼,小時候我也常和你一起來看伯母。”
舒澄喉間哽咽,說不出話來,只輕輕點了點頭。
跪了太久,雙腿早已麻木,她在陸斯言紳士的攙扶下借力站起來。
回去的路上相對無言,兩人共撐著一把傘,一雙靠近的背影漸漸模糊在漫天飛雪之中。
白茫茫的雪色吞沒了一切,也掩住了遠處那道如同凝固了的身影。
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視野盡頭,賀景廷才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從一棵覆滿積雪的松柏後緩慢走出。
他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到墓前,深邃眼眸中無盡的蒼茫和悲愴,久久凝視著那兩束並排的鮮花,而後目光上移,落在那老人滄桑的面孔上。
下一秒,男人雙膝毫無徵兆地落下。
賀景廷緩緩俯下身,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贖罪的姿態,額頭輕輕觸在冰涼堅硬的石板上,久久沒有起身。
手指嵌進冰冷的積雪,骨節逐漸深紅。
弓下的脊背很快落滿了雪,彷彿快要將他壓垮。
……
雪越來越大,賀景廷回到墓園門口時,陸斯言的車早已離開。
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溫暖的空氣迎面裹挾,反而讓他凍到失去痛覺的神經瞬間復甦,泛起針扎般的刺痛。
還沒坐穩,賀景廷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咳得額角青筋暴起、渾身顫抖。
從撕心裂肺,到斷斷續續地悶咳,喉嚨裡逐漸漫上一股血腥味。
到最後,他幾乎發不出聲音,只有肩膀還在不受控地聳動,彎下腰,額頭無力地抵著車門,漸漸沒有了聲息。
駕駛座的鐘秘書感到不對勁,擔心地回頭輕喚:“賀總,我們……現在出發麼?”
男人的面孔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也沒有任何回應,死寂得讓人心慌。
“您沒事吧,要不要打給陳醫生?”
鍾秘書的聲音染上焦急,拿起手機準備撥號。
就在這時,賀景廷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煞白,隱隱透出灰敗之氣。眉心緊蹙,薄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發出一絲嘶啞的聲音。
“不必。”
他重重仰靠進座椅,語氣不容置疑道:“去機場。”
鍾秘書不敢違抗,但透過後視鏡裡,看見他疲憊發青的面色,還是小心翼翼地勸:
“賀總,飛慕尼黑的航班要十四個小時,您看需不需要改簽……”
賀景廷緩緩閉上眼,冷硬地重複:“開車。”
作者有話說:有些疼痛的一章。
澄澄一時有些不敢面對,但也會很快有轉機的!!
後面好好疼賀總[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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