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薄冰 他手腕通天,最擅長如此作為。……
接下來的幾天, 舒澄早出晚歸,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埋在了辦公室裡。
事實上,她工作遠沒有飽和到這種程度, 更多地, 只是不想回御江公館, 甚至是逃避面對賀景廷。
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貓,本能地縮回安全領地。
《海圖騰》的服飾設計圖已經塵埃落定,前期工作也告一段落,正式進入製作階段,工作量驟減。
她轉而將更多精力投入Eira夏季新款的籌備,用繁忙填滿每一寸思緒的空隙。
他們之間最大的矛盾, 關於陸斯言, 關於星河影業,似乎就這樣隨著時間,漸漸被磨平了稜角。
然而,心中沒能鬆快多少, 每一次踏入御江公館那空曠華麗的大廳, 無形的壓力就如影隨形。
好在雲尚旗下一家子公司正逢上市的關鍵期, 賀景廷也非常忙碌。
因此,躲他也變得不是多麼困難。
舒澄常常獨自睡下。
而後,許多個後半夜,混沌的意識裡, 會感到身邊微微下陷的重量
微涼的指腹帶著薄繭, 習慣性地、帶著佔有意味地撫上她的腰。
還有他清淺的呼吸聲,和沐浴露也蓋不住淡淡的酒氣。
每逢此時,她只能裝作熟睡,努力將呼吸放得綿長, 指尖卻不自覺捏緊被角。
偶爾,她也會假借翻身,不經意地挪到床邊更遠的一側。
昨夜,賀景廷回來得尤其晚。
幾乎是接近黎明,窗外已泛起濛濛的灰白色。
舒澄被莫名的口渴幹醒,去廚房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時,大門處傳來極輕的開合聲。
她僵在原地,像被瞬間凍結。
萬幸,偌大的屋裡沒有燈,廚房光線幽暗,足以將她藏在陰影裡。
只見一道頎長而疲憊的黑色人影,帶著室外的溼冷氣息,步履緩慢地挪了進來。
舒澄屏住呼吸,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
但他並沒有走向主臥和衣帽間,而是拐向了走廊盡頭的客用洗手間。
十幾秒後,壓抑的嘩嘩水流響起,隨即被一陣劇烈的嗆咳和嘔吐聲打斷。
那聲音痛苦、破碎,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在一片死寂中尤為刺耳。
舒澄的心本能隨之揪了一下,拉扯著泛起鈍痛。
她鬼使神差地,握著那隻冰涼的玻璃杯,輕輕踱了過去。
門緊閉著,裡面同樣昏黑,透過磨砂玻璃後只有一團模糊的暗影在晃動。
玄關處,是他脫下的黑色皮鞋和公文包,外邊天色昏暗,冷雨淅淅瀝瀝,透出深入骨髓的壓抑。
她垂下眼簾,就在這猶豫的片刻,水流聲戛然而止。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彷彿下一秒,門就會被猛地拉開。
幾乎是求生本能,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地,飛快回到了臥室,輕手輕腳蜷縮排柔軟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連頭髮都蒙起來。
然而,預想中的腳步聲沒有響起,門外是長久的寂靜。
舒澄緩慢地呼吸,眼睫垂下來。
那被子裡輕微的閉塞讓腦袋發昏,加上這些天的精疲力盡,她就在不安的等待中睡了過去。
客廳裡,零星水珠落進厚實的羊毛地毯,悄無聲息。
男人狼狽地陷進沙發,脊背弓起,用手死死嘴,壓抑住撕裂般的劇烈咳嗽。
他抵在沙發背緩了好一會兒,無力地抬眼,目光不經意掃過——
只見那進屋時半敞的主臥門,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關上了。
舒澄就這樣悶在被子裡睡到天光微亮,醒來時胸口還是沉甸甸的。
身邊床鋪平整、冰冷,絲毫沒有睡過的痕跡。
她伸手探了探,觸感冰涼,不像是有人躺過。
窗外仍是灰濛濛的陰雨天,時鐘已指向了七點半。
難道昨晚是一場夢嗎?
目光觸及床頭,檯面上擱著一隻玻璃杯,水還剩一半。
她從床上坐起,隨手披上針織衫,光著腳走臥室。
清晨冷雨,客廳裡光線格外昏暗,勾勒玄關處一道挺拔冷硬的側影。
賀景廷一身筆挺的黑色呢子大衣,正低頭整理公文包。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望來,那視線沉沉地壓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疲憊。
舒澄腳步定在原地,尷尬地垂下眼簾。
看來不是夢。
她醒來的……真不是時候。
這一幕何曾熟悉,短短半年前,婚禮結束的第一個清晨,他也是這樣站在門邊,沉默地像在等待甚麼。
賀景廷擱下公文包,退回客廳中央,聽不出太多情緒:“吃早飯,我送你。”
“不用了。”她指尖輕掐,試圖尋找理由,“我……我晚上還要開車回來。”
“車讓陳叔開過去。”他言簡意賅,沒有給她拒絕的餘地。
說完,賀景廷落座沙發,重新端起桌上的半杯冰美式。沒有再看她,只沉默地啜飲。
儘管正裝一絲不茍、褶皺鋒利,但他臉色泛著病態的蒼白,眉宇間罕見地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近乎透支的沉默。
舒澄默默掐算,從黎明歸家到現在,他最多也就休息了三四個小時。
有這個時間回來,還不如在附近酒店套房休息一晚。
她沒有說話,轉身回臥室,迅速換了套幹練的工作裝出來。
早餐已在桌上擺好,照例的熱牛奶、麥片酸奶和水果。
像是算準到她醒來的時間,牛奶還溫熱著,一顆顆麥片攪在雪白粘稠的酸奶裡,沒有葡萄乾。
她只喜歡這個牌子的堅果麥片,是抹了橄欖油烤出來的,酥脆焦香、顆顆飽滿。
但裡面加了葡萄乾,口感軟軟的,很突兀,她每次都要挑出來。
賀景廷沒有問過,但他準備好的麥片酸奶裡,總是乾乾淨淨。
舒澄默默地坐在島臺邊,拿起勺子。
酸奶的冰涼混雜著麥片的香脆在舌尖化開,卻嘗不出多少滋味。
幾米之外的沙發上,他喝完了那杯冰冷的咖啡,將空杯輕放在茶几上,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她幾乎是同時放下了勺子,站起身。
鍾秘書一如既往坐在賓利駕駛座,在地庫等候多時。
很快,車子匯入灰濛濛的雨幕中。
從御江公館到工作室要半個多小時,早高峰的高架上,車輛緩慢地擁堵蠕動著。
但周圍車流都似乎對這輛價值不菲的座駕格外敬畏,默契地留出距離,生怕與之磕碰。
他們就像一座微妙懸浮的孤島,流動在一片紅色尾燈當中。
後排光線昏暗,賀景廷始終閉目養神,沒有說話。
幸好早上沒有重要的會議,舒澄給小路發了條資訊說會晚到,便拿出隨身攜帶的繪板,試圖專注於修改設計稿。
然而,車流走走停停,她畫了一會兒覺得頭暈,只能又收起來。
細密的雨點持續敲打著車頂,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她知道他很少會在車上睡著。
餘光裡,能看到賀景廷緊蹙的眉心越擰越緊,而後不止一次,抬手重重地、甚至帶著點狠戾地揉上額角。
他下頜緊繃,像是很不舒服。
舒澄的心裡藏不住事,更沒法做到像從前一樣自然地靠過去關心,為他揉一揉xue位,連偽裝也必然生硬。
她想,他也早就察覺到她的疏離,但兩個人都靜默在這層薄冰般微妙的氛圍裡。
她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似乎耗盡了力氣,緩緩垂落下來。
它先是輕輕地搭在她併攏的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隨即,又像是失去了支撐,微微滑落,掌心向上,無力地擱在了她的腿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透著一種失血的冷白,掌紋深刻,彷彿甚麼都無法溫暖。
這是他們之間曾經親暱無間的默契。
舒澄的心像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目光在他慘淡的側臉上稍許徘徊。
最終,還是輕輕將手覆了上去,指腹熟稔地陷進虎口下方那能緩解頭痛的xue位,緩緩按揉。
賀景廷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隨即輕緩下來,卻沒有睜眼。
只是指尖微微收力,反過來握住了她。
舒澄有片刻的僵硬,指尖在他掌心裡蜷縮了一下,終究沒有抽回。
*
連日的陰雨綿綿不絕,將南市拉回了冬天,彷彿初春那點微薄的暖意從未來過。
一場轟轟烈烈的倒春寒,讓整座城市都瑟縮起來。
舒澄也重新裹上了厚實的風衣和圍巾,輾轉於御江公館、醫院和工作室之間。
週日午後,她像往常一樣前往南市中心醫院。
短短半年,在雲尚集團龐大的資本和資源推動下,研究所已遷入了嶄新的獨棟大樓。
環境清雅,裝置尖端,甚至一比一復刻了蘇黎世總部的頂級實驗室。
舒澄喜歡鮮花,提著水果和一束漂亮的香水百合,朝周秀芝位於七樓的病房走去。迎面遇上護工,她主動將花接過去修剪。
護工熱情:“陸先生來了,陪著老太太聊天解悶呢。”
“陸先生?”
她腳步一頓,心頭莫名一緊。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果然看到那個溫潤清朗的身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側對著門口。
病房門微微敞開著,隱約傳出他和外婆輕鬆愉快的談笑聲。
窗邊一隻素雅的瓷瓶裡,已然插著一束開得正好的香檳色百合,與她懷中的香水百合呼應。
陸斯言看見她,臉上浮現笑容:“澄澄,好久不見。看來我們倆的品味還真是越來越像了,都選了外婆最喜歡的百合。”
他起身,一身修長的咖啡色風衣,襯得他越發斯文儒雅。
舒澄彎了彎唇角,走進去,心卻沉沉地往下墜。
賀景廷那夜情濃時、讓人毛骨悚然的低語,始終在她腦海裡盤旋,讓她不敢再輕易與陸斯言見面,甚至好幾次例會都藉口改為線上參與。
外婆住院後,他確實來看望過幾次,作為世交家的晚輩也合情合理,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此時會在這裡猝不及防地遇見。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卻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我聽小路說,第一版demo出來了?”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走到窗邊將水果放在香檳百合旁邊。
陸斯言正興致勃勃地把手機裡的設計圖給外婆看:
“是啊,效果相當驚豔,很快就能先釋出一個概念先導片預熱了。我們後天要開個統籌會,討論後續推進,你有時間過來嗎?”
“後天,我可能……還要再看工作室安排。”舒澄含糊其辭,“線上參會應該可以。”
他似乎沒在意:“在忙Eira的夏季新款吧?”
“嗯,事還挺忙的。”
陸斯言最會討長輩開心,周秀芝臉上也多了幾分紅潤的笑意。
但見舒澄裡裡外外地洗水果、插鮮花,就是沒怎麼落座,他也沒留太久,識趣地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
直到他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舒澄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她在外婆床邊坐下,拿起一個紅蘋果,仔細地削皮、去核。
周秀芝溫和的目光落在孫女明顯心事重重的側臉上,輕聲開口:“小賀前幾天來過,還帶了不少東西,他那樣忙,還惦記著我這老太太,真是有心了。”
舒澄一頓,刀片差點劃到指尖。賀景廷對來醫院的事隻字未提。
周秀芝將她細微的慌亂盡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嘆了口氣。
從小到大,舒澄偏愛穿寬鬆舒適的休閒服,常常套件連帽衫,隨手將頭髮一紮,即使工作了好幾年,仍乾淨清爽得像個乖巧好學生的模樣,不諳世事。
但最近幾個月,她衣著漸漸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形曲線,原本就清麗的五官在舉手投足間,開始暈染開一種不自知的嫵媚,帶著女人味的漂亮。
而那份曾經盈滿眼底的、不設防的純粹笑意卻淡去了,如同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薄霧,美則美矣,卻讓人心疼。
周秀芝柔聲道:“澄澄,你之前總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小賀。”
舒澄動作頓住,眼睫低垂。
“其實啊,外婆沒有不喜歡他,反而覺得有時候,看他,就像看小時候的你一樣,都是從小就讓人忍不住心疼的孩子。”
周秀芝頓了頓,目光深遠,彷彿穿過時光看到了甚麼,“外婆一看,就知道小賀心裡裝著你……”
“但有些東西不是越深、越重,就越好的,有時候反而會讓人活得很辛苦。”
舒澄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尖瞬間泛起酸澀。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指甲掐進了掌心。外婆的話語,精準地刺中了那些她日夜輾轉、無法言說的窒息。
“你看這花,開得多好。”周秀芝目光落在窗邊那兩束並蒂而生的百合上,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
“愛,應該讓你感到幸福,能滋養你。就像這株花一樣,愛不是修剪它,怕它長歪了,怕它不夠美……而是變成水,呵護它,讓它自然地舒展、綻放自己。”
*
傍晚,窗外的雨絲毫沒有停歇,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緒不寧的聲響。
回到工作室,舒澄心緒很亂,畫了一會兒稿子,始終沒法集中精神。
於是叫來設計師一起開會,討論Eira新款珠寶的歷年風格。
突然,辦公室大門被“砰”一聲推開。
小路臉色煞白:“澄澄姐!不好,出大事了!”
舒澄心頭猛地一跳,從稿紙中抬起頭。
“《海圖騰》的周總監……他、他被人扒出來,好多年前的成名作《浪潮》是抄襲的。”
小路眼眶通紅,語無倫次道,“說是剽竊國外一個小眾動畫的概念設計,現在人家跨國訴訟,證據確鑿,都……都已經上熱搜頭條了!”
“抄襲?!”
舒手中的壓感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立即開啟手機。
只見各大平臺上,都已經出現了“爆”的字樣。
【“國漫之光”竟是“抄襲慣犯”?】
【抄襲鐵證如山!《浪潮》藝術總監周展人設崩塌,《海圖騰》團隊被指“抄襲窩點”!】
抄襲在創作領域是死罪。
由於周展的成名作《浪潮》抄襲證據確鑿,而《海圖騰》同樣是海洋神話題材,連帶著整個星河影業,都一起被送上了熱搜,網友議論紛紛、罵聲一片。
這部正要放出先導片的電影,口碑已經跌至谷底。
“剛剛兩個投資方都打來電話,說要撤資!”
小路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而舒澄腦海中“嗡”的一聲,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將她吞滅,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去抓桌上的咖啡杯,喝一口定定神,手指卻抖得厲害,半杯溫熱的拿鐵“砰”地一聲,失手打翻在桌上。
深褐色的液體橫流,瞬間染溼了桌上一沓、一沓的設計稿。
舒澄徒勞地用紙巾擦拭著那些暈染開來的紙張,心臟像是被一雙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不斷下沉,沉入無底的深淵。
賀景廷。
因為她又見了陸斯言嗎?
還是,從她拒絕退出專案開始,他就一直對星河影業懷恨在心,在等著這電影最關鍵的一刻擊垮它?
回想起賀家壽宴時的“禮物”、悅軒酒樓裡翻倒的熱油……
他手腕通天,最擅長如此作為。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緒,瞬間沖垮了舒澄的理智。
明明她已經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妥協退讓,為甚麼還是不肯放過她?
為甚麼要把無辜的專案和同事都拖入災難?
舒澄焦灼地抓起桌上的手機,立即找到陸斯言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裡卻只有急促而冰冷的忙音。
她不死心,又打給張濯,同樣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顯然,正處於風暴中心的星河影業,此刻已是焦頭爛額。
作者有話說:不是賀總乾的,但澄澄對他的信任已經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