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酥麻 “就這樣……陪我睡一會兒。”……
細雪飄揚, 醫院走廊裡籠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舒澄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從門縫裡望向那個靠在輸液椅上淺眠的男人。
她幾乎不敢回想,剛剛賀景廷忽然倒下、意識全無的那一幕, 有多麼讓人心神俱碎。
醫生趕來時, 他已掙扎著轉醒。整個人難受得很厲害, 血壓一度低到危值,冷汗涔涔,連躺都躺不住,卻固執地拒絕進行急救。
陳硯清不在,他不允許任何旁人檢查身體情況。
醫生也犯難,但介於身份特殊, 便在簽下免責書後, 只做了最基礎的補液——葡萄糖和生理鹽水,短暫緩解暈眩。
回到單間輸液室,賀景廷仍氣喘得沒法平躺,只有靠在椅背上才好受些。他合著眼忍耐, 在她面前強壓下一陣陣不適, 攥住扶手的骨節都泛白。
舒澄紅著眼, 根本拗不過他,又不便提及病史,只能委婉地哀求醫生:
“他好像很悶,能不能吸一點氧氣?”
這一次, 賀景廷難得默許了。
高濃度氧氣徐徐流入呼吸罩, 浮現一層薄薄的霧氣。
過了一會兒,他臉色終於不似昏倒時那般煞白。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掌心冰冷、潮溼,移過來輕輕覆上她的, 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收緊的力氣。
舒澄看著他隱忍緊繃的側臉,溼淋淋的眼睫半闔,難受成這樣,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她的心臟又酸又脹,簡直快要撕裂開來……朝手心呵了幾下熱氣,然後用溫暖的指尖反過來緊握住他,慢慢地嵌入指縫。
“你睡一會兒吧,我就在這兒。”
賀景廷仰靠在椅背上,下頜無力地微微抬起,隨著清淺的呼吸,胸膛緩慢起伏。
臉上壓著呼吸罩,轉頭變得很困難,他就這樣輕點了下,而後忽然想到甚麼,喉結滾動:“你去……看外婆吧,我沒事……”
舒澄吸了吸鼻子,伏在扶手邊抓緊他的手:“知道了,療養院的夏醫生在那邊呢,你別操心了。”
話音未落,賀景廷已經累極地昏睡過去,一個多小時裡,都沒有再醒。
期間,樓上夏醫生打了電話來,入院第一天,有些手續要家屬本人去辦。舒澄依依不捨,直到第二次打來催促,才輕輕鬆開他。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就一直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睡才好……
舒澄匆匆來去,又怕外婆起疑,在病房待了十分鐘才找藉口離開。
再回來時,天已經完全暗下去。
屋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淡淡的廊光,透過窗簾映進來。冰涼的液體順著輸液管,流進他青筋分明的手背。
製氧機間或發出“滴、滴、滴”的運作聲。
即使睡著,賀景廷眉頭依舊微擰,輸液的手不知何時又抵在了胸口,無意識地壓著用力。
舒澄怕會走針,輕輕地走過去,將他寬大的手掌重新攏進懷裡。
摸著還是那麼冰。
空調已經升到三十多度了,她一進來脫了外套都烘得臉熱。可他穿著厚實的大衣,臉還是那麼白,勞累過度、心神透支,寒氣像是浸透了骨頭,怎麼也暖不熱。
她索性將熱空調開到最高,又去護士站要了一條毯子,輕輕蓋到他身上。
毯子才剛一落下,賀景廷便醒了。
呼吸罩上的霧氣一下子變重,他胸口挺了挺,緩緩掀開眼簾。
起初眼神還是混沌的,在看清她的瞬間,竟下意識要站起來。
舒澄嚇了一跳,連忙按住他:“你幹甚麼,快躺下!”
“出甚麼事了……”賀景廷蹙眉,費力問:“外婆那……怎麼樣……”
血壓本就過低,這猛地一起身,渾身血液更用力地泵向心髒。
心悸後知後覺湧上來,他一時難忍地咬緊牙關,呼吸徹底紊亂。
“甚麼事都沒有,我就是來看看你。”她趕緊扶他躺穩,搖高椅背。
等賀景廷緩過這一陣,冷汗已經又浸透了領口。
“外婆一切都好,倒是你……差點嚇死我了。”舒澄鼻尖一酸,軟聲道,“陳硯清剛剛打來電話,說他飛機明早到,我送你回家吧,家裡床上能舒服一些。”
屋裡太熱,她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淚,將落未落。眼角的淚痕還依稀可見,滿臉都是擔心和害怕。
賀景廷心疼地想幫她擦去眼淚,費力伸手,才發現兩個人的手正牽在一起。
舒澄蔥白的手指牢牢抓住他的,不知何時已經十指相扣。
他忽然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
舒澄見他不說話,想到這時晚高峰,路上走走停停怕是更磨人。
“路上是有些久,那我去找護士,先去樓上的空病房好不好?”
她說著要起身,卻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賀景廷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就將舒澄拉回了身邊。
“別走。”
他輕輕將她攏進懷裡,啞聲道,“就這樣……陪我睡一會兒。”
男人眉間仍是濃濃的倦意,說罷便閉上了眼睛。
舒澄的臉頰挨近,被迫貼上了他的胸膛,大衣的布料厚實硬朗,初觸是微涼的,而後慢慢滲出一層暖意。
砰、砰、砰。
隔著衣料,能聽見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很安心。
她沒有動,就這樣慢慢放鬆下來,依偎在賀景廷懷裡,也輕輕合上了眼。
*
雪一連下了好幾天,整個城市都銀裝素裹。
心血管病研究所新址在建,暫時落在南市中心醫院住院部六樓。轉院過來後,臨床試點期間,由蘇黎世的醫療團隊一天二十四小時進行檢查、試藥。
靶向藥物效果極佳,周秀芝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起來,天氣好時,甚至可以由護工推著去曬曬陽光。
午飯後,舒澄一邊削蘋果,一邊陪她在病房裡看新聞。
忽然,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來不及把最後半圈削完,就擦了手去看。
賀景廷:【我到樓下了。】
“外婆,那個……助理來送東西,我下去一趟。”舒澄飛快地把手洗乾淨,披上外套推門而出。
電梯太慢,她直接走了樓梯,一直小跑到一樓半,腳步又慢下來,理了理頭髮。
誰知,剛一拐過轉角,就看見賀景廷的身影。
窗外飄雪,樓梯間的光線清冷。他穿著黑色長羽絨服,像是預知到她會從這裡下樓,靜靜立在臺階旁。
一身厚重的衣料非但不顯臃腫,反而襯得他身形修長而挺拔,周身散發著一種無聲的、沉穩的氣息。
賀景廷微微側頭,看著舒澄像只小兔子一樣,從臺階上輕盈地跳到面前。
他遞去手裡的保溫袋,拉鍊合得嚴嚴實實。
“你和外婆的,趁熱喝。”
舒澄接過,沒看袋子,視線落在他仍沒甚麼血色的臉上,有些心疼:“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不在家休息……”
御江公館來這兒不近,不堵車也要一個多小時。
“沒事了。”賀景廷說,“我明早要去一趟北川,三四天。”
她怔了下,才病了沒兩天,就又要出差?
大概是她臉上的擔心太過明顯,他難得解釋:
“陳硯清也會一起去。很重要的事,已經推遲過。”
北川。好像是他昏倒那天本來的行程。
舒澄知道沒人改得了他的主意,悻悻地沒再說下去。
她仰頭,只見賀景廷肩上還落著雪粒,有些已經化了,淺淺地洇溼。
“外面雪好大,你沒帶傘?”
他說:“就幾步路。”
“可是你還沒好呢……”舒澄手指輕絞,軟軟問,“上面有傘,我給你拿一把?”
從停車場到住院部,也就百米,但話已經說完了,她還不想他走。
“好。”賀景廷頓了頓,“我跟你上去拿。”
舒澄帶他去大廳坐電梯,人很多,他們站在最外圍,幾班都沒上去。
身旁人來人往的,她微微低頭,餘光好幾次落在賀景廷身側的手上。
修長有力的手指拎著保溫袋,骨節是冷白色,看著就很涼。
上次他在醫院昏倒,她情急之下曾牽住過這隻大手……
十指相扣是甚麼感覺,舒澄有點不敢回想,耳朵直髮熱。
就這樣等了七八分鐘,終於一次性到了兩部電梯。其他人全擁進了先到的,另一部轎廂裡空空如也,她只好走進去。
六層樓到得很快,走出電梯,病房就在走廊拐角。
舒澄踱步:“那……我去給你拿傘。”
沒走出兩步,卻聽賀景廷叫她。
“過來。”他站在休息室門口,看著她說,“我看著你吃。”
休息室不大,很暖和。
舒澄坐在沙發上,將外套脫掉,露出裡面雪白的毛衣,毛茸茸的點綴著小珠子。
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下來,她乖乖地看著賀景廷將保溫袋開啟,取出兩個獨立裝好的小碗。
雪梨煮到了半透明,燕窩絲絲晶瑩,還冒著熱氣。
屋裡靜靜的,氣氛溫暖得有些粘稠。
相對無言,賀景廷就注視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那專注的凝視幾乎化為實質的暖流,讓舒澄握著勺子的指尖都輕微發麻。
她被看得臉熱,好像連吃東西都不會了。可又不捨得吃得太快,一小塊雪梨咬了好幾次,一點點嚥下去。
一縷碎髮垂落,她拿手撥到耳後。
他的氣息忽然貼近,微涼的指尖蹭過脖頸、後背,將長髮全部收攏。手指輕柔地梳過髮絲,用發繩紮好。
舒澄上次就想問了:“你身上怎麼總有發繩?”
“浴室裡撿的。”
她不明所以:“撿的?”
“你丟在洗手池上的。”
賀景廷唇邊好似有一絲笑意,紮好頭髮卻不放開,指尖從脖子後面滑到她臉頰,輕輕捧住,“別動,我看看。”
舒澄不知道要看甚麼,卻本能地聽話,就這樣被他捧在掌心,緩慢著眨眼。
薄繭的指腹蹭過臉龐,帶來輕微的涼意。她能感覺到,賀景廷深沉而灼熱的目光從與自己對視的眼睛,一點點下移……
他靠得太近了,五官英俊而深邃,尤其是那雙直勾勾的眼睛,好像要把她給吸進去。
走廊上遙遙有人在說話,更遠,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可舒澄甚麼都聽不見,只能感覺心跳快到要跳出來了。
她不自覺地呼吸放輕,長長的睫毛忽閃,羞澀懵懂地先一步垂下:“怎、怎麼了……”
而後,賀景廷的指尖輕輕退開:“沒甚麼。”
那觸感消失的瞬間,舒澄心頭竟有些空落落的。
小小的一碗燕窩羹,起初是燙嘴的,吃到最後已經有些涼了。
她起身去送賀景廷,兩個人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都沒說話。
離開了溫暖的房間,走廊上空氣清冷,漸漸讓她從如蜜糖般的眩暈中清醒過來。
舒澄後知後覺,剛剛賀景廷是想要吻她。
酥酥麻麻的癢意瞬間攀上心頭,她咬了咬唇,慌亂地不敢再看他:“等一下,我去拿傘。”
回到病房,外婆仍在看剛剛的電視節目。舒澄在桌上找了找傘,又開啟櫃子去翻,明明昨天才剛用過,去哪裡了……
周秀芝調低了電視音量:“澄澄,在找甚麼?”
“在找傘,我藍色的那把。”
她臉上還是好熱,餘光裡,能看見百葉簾後那一抹黑色的影子。
“不就在窗臺上嗎?”
“哦……”舒澄回過神,懊惱地拿起來。
周秀芝笑看著孫女的背影,從看了那條簡訊開始,她出門前臉上便是壓不住的笑意,腳步都輕盈。
出去這麼一會兒,回來時又魂不守舍,好端端一把傘就擱在面前也看不見。
怎麼可能是去見助理了?
“澄澄。”周秀芝溫柔地叫住她,“這些天在外面的人,是小賀吧?”
舒澄的腳步頓住,唇輕輕抿起來,慌亂地垂下了眼睫。
外婆怎麼會知道?是不是剛剛經過走廊時忘記關門了?
從小到大,她偷偷吃了糖、在街頭餵了流浪貓,被大人問起都是這個表情。
“外婆好久沒見了。”周秀芝瞭然,慈愛道,“天氣冷,叫他進來吧。”
舒澄推門走出去,手心沁出薄汗,緊緊地握著那把小傘。
還沒說話,賀景廷已看出異常,壓低聲音:“怎麼了?”
她指尖發白,很小聲道:“外婆她……好像看見你了。”
又或許……可能察覺得更多。
賀景廷沉默片刻,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半晌,抬手在她肩頭輕摟了一下:
“不會有事,進去以後聽我的。”
這動作帶著微妙的力量,讓舒澄的心淨下來。好像有他在,任何事情都能解決。
可看著賀景廷整了整衣領,抬步握上門把時凝重的面色……他曾經是那麼冰冷失望地問過她:隱瞞是因為突然結婚,還是和他結婚。
一股尖銳的酸澀直衝眼底,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揪住了他的衣襬:“要不,還是別……”
他回頭,目光沉沉,輕拉開了她的手,再一次重複:“放心。”
舒澄狠狠揉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表情自然些,跟在後面進了房間,合上門。
“抱歉,外婆,聽醫生說您需要靜養,就沒有貿然打擾,本想等您身體好些再來拜訪。”
賀景廷站定在病床幾步之外,微微欠身,語氣尊敬而平穩,“最近集團和舒澄的工作室品牌合作,有些文件我順路給她送一趟。”
然而說話間,她本能地停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不經意間手臂相碰。無數次同床共枕的自然,已經讓他們之間早就超過社交距離。
周秀芝平靜地掠過這細微的動作,最終落在賀景廷臉上。
她微笑:“小賀,澄澄這孩子讓你費心了。還有這次轉院的事,也辛苦你了。”
“應該的。”他答,“我從小在舒家長大,她也算是我的妹妹。”
寒暄了幾句,面對長輩,男人不卑不亢,都答得滴水不漏。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個幼時有交情、在職場上關照了她的大哥。
但有更多回憶浮現,他婚禮上落在她手背的吻,候機廳裡用身體擁住的淚水,背過身越來越劇烈的咳嗽,得知她要找陸斯言時眼中的痛楚,還有那天倒在她懷裡時,他啞聲帶著不可置信的一句:你還是怕我死的,是不是……
舒澄的心都快要撕碎了,起初對這場婚姻的陌生、害怕,到後來面對他強勢愛意的惶恐、逃避,她已經錯了很多。
“外婆,那您早些休息,我改日再來拜訪您。”賀景廷適時地告辭,看向她,“剩下的合同我放在休息室,你抽空再看一下。”
周秀芝點頭:“澄澄,你送送小賀吧。”
舒澄知道,她應該順水推舟和他出去,結束這一場荒唐的演出,然後繼續將表面太平維持下去。
但她腳步就是挪不動,好像有一股熱流倒流向心口,就快要從眼睛湧出來。
賀景廷察覺出不對,輕拉了一下她:
“舒澄。”
這已經是個越界的舉動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無聲浩大,也同樣落滿了她的世界。
舒澄攥了攥指尖,忽然上前,一把牽住了賀景廷的手。
她聲音有些顫抖,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
“外婆……其實,我喜歡的人是大哥。”
“我們在一起很久了。”
作者有話說:好甜的一章啊[奶茶]
人生就是虐虐甜甜虐虐虐虐虐虐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