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章 蒼白 “要依靠我。”

2026-05-07 作者:梨花夜雪

第16章 蒼白 “要依靠我。”

傍晚時分, 深冬夕陽薄而淺,斜照在南大醫學院報告廳的穹頂上。

一場關於“重症心臟病外科治療:從移植到機械迴圈輔助”的講座正在召開,清朗的男聲透過麥克風傳遠, 底下座無虛席。

主講人是特邀自北附二院的心外科主任, 鄭淮明。他在心臟移植方面頗有建樹, 手握多個國家級研究課題,百忙抽閒,蒞臨“薪火計劃”。

託人幫忙,舒澄在講座結束後,在會客室見到了這位聲名遠揚的主任醫師。

他一身白大褂,細邊眼鏡, 氣質斯文沉穩, 比她想象中要年輕更多。

“LVAD更多用於支援心肌的急性損傷。”鄭淮明細翻過報告,遺憾道,“老人家心衰已經到了終末期,並且術後心內膜的感染灶還沒有清除, 不適合立刻做植入。”

LVAD左心室輔助裝置, 能夠透過機械泵血, 減輕心臟壓力。北附二院的植入成功率是全國領先的。

舒澄捏緊了紙角:“有沒有辦法能儘快根除?”

“心內膜的病灶非常頑固,植入後一旦反覆,泵體就會成為細菌的溫床,發展成更迅猛的全身性衰竭。”他溫聲解釋, “但控制感染是一個長期過程, 拖延下去,很有可能會錯過基因測序、靶向介入的視窗期。”

她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

LVAD植入可以延長生存期,本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可如果誤了視窗期,也就失去了送去蘇黎世醫學中心的意義。

舒澄喃喃問:“您的建議是?”

鄭淮明起身為她倒了一杯熱水, 委婉答:“對於終末期患者來說,提高生存質量、減少痛苦,往往是更優先的考量。”

“謝謝。”

告辭時,她失魂落魄,拐角處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正進門的年輕女人。

對方掛著工作證,手裡淺粉的保溫桶差點掉到地上。

“抱歉。”舒澄眼睛紅紅的,長髮散落在肩上,連忙幫她扶穩。又不想讓陌生人看見自己狼狽的神情,飛快轉身離開。

講座結束後學生們早已一鬨而散,空蕩蕩的走廊上徒留一片蕭瑟。

電梯廳裡,液晶屏的數字緩緩上升。

“等等!”

回過頭,只見剛剛的女人追出來,臂彎間正是自己的羽絨服。而狹長的走廊盡頭,鄭淮明站在會客室門邊,拉住她,替她攏上了大衣的領子。

他目光不同於闡釋病情時的溫和平淡,變得柔軟許多。

方宜笑了笑,快步追過來:“你的外套沒拿。”

她後知後覺感到冷,身上只穿了件衛衣。

舒澄接過:“謝謝……”

方宜見她手指已凍得通紅,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暖寶寶,思忖了一下,又從包裡翻出一隻新的:“外面下雪了,很冷。”

明明是陌生人,可她笑得溫柔。

舒澄怔了下,不等謝絕,對方已利落地拆開,放進她手裡。

女人看著約莫三十出頭,又或許更年輕,栗色的長卷發紮成馬尾,微笑時眉眼彎彎的:

“二樓有個連廊通向門口,會暖和一點。”

面前電梯“叮”地一聲開啟。

舒澄點點頭,又望了眼遠處那抹清冷的白色,微微鞠躬致謝,轉身走進電梯。

她順著連廊走出醫學院,外面果真下起了雪。

細密的雪粒飄下,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今年的第一場雪,南市向來溼冷,很久沒有這麼早迎來初雪了。

天色是薄薄的深藍,路燈朦朧。

一次次碰壁,舒澄心有失落,沿著河邊一路往前踱步。

身邊下課的學生來來往往,時不時擦肩而過。他們的談笑、玩鬧聲在耳邊劃過,某某教授留的作業又要趕通宵,二食堂的砂鍋又搶不到,男朋友不能來接下課……就連抱怨和煩惱都那麼單純。

三年前,她也曾這樣天真爛漫,裝著金工課雕的翡翠掛件,騎車穿梭在如茵綠樹中。

很快,夜幕更深了,晚課鈴響。短暫的熱鬧過後,再次冷清下去。

手機一直在震動。

每一通都是賀景廷的來電,可舒澄不想接,第一次任性地關了機。

她好想這條河再長一些,能一直走下去,暫時地逃避掉那些不想、不敢面對的。

口袋裡的暖寶寶開始發熱,她將下巴埋進羽絨服的領口,手指攥緊它,努力汲取那一點熱度。

不知走了多久,細雪中,舒澄凍得麻木,只剩下掌心的溫暖。

突然,背後傳來腳步聲,她被猛地被拽進一個冰涼的懷抱。

“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賀景廷嗓音沙啞,帶著重重的呼吸聲,抵在她發頂。

力道強壓下幾分快要噴薄的急切,雙手緊緊將她箍住,不容分毫推拒。

舒澄指尖垂落,眨了眨發澀的眼眶,沒有說話。

他厚實的羊毛大衣上滿是寒氣,心跳一下、一下不規律地重重跳動,隔著胸膛都清晰可聞。

直到她被悶得難受,輕哼一聲。賀景廷才鬆開些,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像是要確保安然無恙,但摟在肩上的手還是沒放,將她圈在方寸之間。

他眸光幽深而灼熱,盯著她輕顫的眼睫。即使不用問,也明白了結果。

“為甚麼不叫我陪你來?”

舒澄輕聲:“你已經很忙了。”

而且南大並不遠,就在驅車一小時左右的北城區,沒到需要他陪同的程度。

“我有沒有說過……”賀景廷頓了頓,聲音極度剋制地沉下去,“要依靠我。”

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拂去她長髮上的雪粒。可很快,雪又飄上去,男人的指尖懸住,沒有再觸碰。

舒澄吸了吸鼻子,仰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可是……”

她莫名地有些委屈,心裡又酸又脹。

“回去吧。”

賀景廷不願聽到她的“可是”,直接打斷。

他轉過身,肩頭滿是落雪:“別再一個人跑出來。”

寬大的手掌牢牢牽住她的,舒澄少見地沒有掙扎,就這樣順從他拉著。兩個人一路沉默,穿過夜幕漸深的校園。

走到一半,雪越來越大,賀景廷掀起她羽絨服的帽子,不由分說地戴上、扣緊。

回去正遇晚高峰,高架上異常擁堵,賓利擠在車流裡幾乎一動不動。一眼望去,刺目的紅色尾燈綿延。

車裡暖風開得很足,舒澄脫去了外套,將臉輕輕貼在玻璃上。而賀景廷像是感覺不到熱,始終閉目養神,一身漆黑半隱在黑暗中,讓人看不真切。

司機說:“內環發生追尾,可能要堵兩個小時以上。”

車緩緩向前移動了幾米,再次停住。

許久,他都沒有回應。

舒澄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傾身貼過去。昏暗的光線下,只見賀景廷仰靠著雙目緊閉,眉頭微蹙,雙臂交疊壓在胸口,滿身掩不住的疲憊。

她衝司機無聲地搖搖頭,示意就先這樣開著,讓他睡一會兒。

誰知,賀景廷已經醒了。

他掩唇輕咳了兩聲,嘶啞道:“去山水莊園。”

山水莊園,舒澄聽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有了新的目的地,賓利很快在下一個匝道駛離擁堵的高架。不到二十分鐘後,停進了一片靜謐的高檔別墅區。

雪還在飄飄搖搖地下著,這裡每一幢都是私密性極佳的獨棟別墅,少說帶有上千平的花園、庭院和泳池。

賀景廷沒讓司機跟著,撐傘徑直帶她走進其中一片。花園明顯是平時有人精心打理的,即使的深冬也盛放著臘梅和三色堇,小徑旁映著星星點點的紅。

一棟漂亮四層小別墅,經典的北歐式建築,白牆紅瓦,很不像他的風格。

走到屋簷下,賀景廷收起傘:“鑰匙。”

舒澄以為自己聽錯了:“甚麼?”

他靜靜地看著她:“不是你的房子?”

山水莊園六棟,某個合同上的地址在腦海閃過。

舒澄回過神,這是賀景廷婚後協議贈與她的那一套別墅。可她甚至沒有來過一次,鑰匙自然也不知道放在家裡哪個抽屜了。

她啞然,掩飾道:“我忘記帶了。”

賀景廷像早料到了一切,他垂眼將長柄傘掛到門邊,開啟錢包的內袋,拿出一串小巧的鑰匙。

他像是來過很多遍,熟練地依次開啟了兩道大門。

隨著門推開,燈光瞬間照亮整個屋子。室內整體是淺色的木質裝修,餐桌、壁櫥都是紋理細膩的白橡木,在錯落的柔光下,顯得那麼溫馨、自然。

客廳寬敞通透,沙發圍著壁爐,滿鋪毛茸茸的地毯。陽臺的落地玻璃房直通花園,當中採光最好的地方做了一個漂亮的鞦韆。

舒澄怔了怔,這些裝修帶著一股屬於少女的天真,完全不像賀景廷的風格。雖然有些過時了,甚至有些部分的設計不太合理,比如那座擋路的鞦韆。

可如果是小時候的她,一定會非常喜歡這棟房子。

她好奇:“這是你找人設計的嗎?”

賀景廷沒回答,放下鑰匙,直接去洗澡了。

聽著嘩嘩的水聲,她也從衣櫃裡找了毛巾,鑽進另一間浴室。

冬夜裡一個熱水澡蒸騰了疲乏,讓渾身都暖和起來,舒澄沒找到有幹發帽,就披著溼漉漉的頭髮走了出來。

賀景廷已等在沙發上:“過來。”

他從抽屜拿出吹風機,高大身影傾覆下來,不容拒絕地將她抵在臂彎間。

客廳只亮著一盞低矮的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如同融化了的蜜糖。

熱風“嗡嗡”傾瀉,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輕柔地在她長髮間穿行,力量強勢而溫柔。手指劃過髮絲,偶爾蹭過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別亂動。”

聲音混在風噪裡,低沉而清晰。

舒澄盤腿坐在沙發邊緣,低頭輕咬住嘴唇,忍住想逃走的本能。明明他指腹那麼涼,卻有一股熱意從被他觸碰的面板蔓延開來,燒得她臉頰發燙。

從來沒有人親手幫她吹過頭髮,包括外婆。

她頭髮很長,幾乎及腰,平時習慣了吹個半乾,就披著隨它去。

可賀景廷偏偏很有耐心,指尖梳過每一絲髮梢。暖風拂過,將她洗髮水與他沐浴露的香氣交融,細細密密地交織起來,讓人不敢呼吸。

舒澄第一次感覺到頭髮有那麼長、那麼厚,等完全吹乾,整個人已經暖得有些暈乎乎的。起來時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到他身上。

賀景廷伸手護了她一下,卻沒有觸碰到。

上了樓,她才發現這座別墅奇怪的地方。明明從外立面看有四層,可樓梯直通到二樓,連一個缺口或門都沒有,彷彿這就是完整的房子。

“沒有三樓和四樓嗎?”

“上面是空的,還沒有建好。”他答,“以後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樣子裝修。”

舒澄其實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好好的別墅,留給她設計一半?

可或許是熱水澡讓人犯困,又或許是她在醫院好多天都沒能睡一個好覺,眼皮變得有些重。她沒有追問下去。

賀景廷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織。

這些天舒澄一直在醫院陪床,算起來,兩個人很久沒有同床共枕了。她竟有一點微妙的緊張,推開臥室門後,輕輕攥住了睡衣裙襬。

但他沒有踏進來,而是拿出一個藥盒,倒出兩粒像是藍莓軟糖的東西給她。

“吃了,好好睡一覺。”

舒澄咬開,是甜絲絲的:“這是甚麼?”

“吃了才問?”賀景廷看著她,“褪黑素,不是毒藥。”

她“哦”了一聲,低頭靠在門邊。衣櫃裡的真絲睡前尺碼不太合身,領口一邊滑下來,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鎖骨。

賀景廷目光落下來,直勾勾盯了幾秒,又剋制地移開。

他說:“我不會進來,你可以鎖上門。”

舒澄怔了下:“那你……”

“我還有個會,就在客廳。”他接著說,“你有事隨時叫我。”

她垂眼:“嗯。”

賀景廷幫她熄了燈,轉身要走。

走廊一下子暗下來,舒澄的手指輕輕觸上門把。剛剛那種感覺蕩然無存了,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有點怕,小聲問:“那你晚上要睡在哪裡?”

他停住腳步,走廊盡頭的一點光映在肩頭。

昏暗中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男人注視著自己如水流淌的眼神,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賀景廷伸手,撫了下她翹起的碎髮:

“那我就在這裡開會。”

二樓也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廳,沙發、茶几一應俱全。

“睡吧。”他替她將門關上。

舒澄鑽進被窩,將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團,盯著那仍有光亮的門縫。過了一會兒,果真聽到他壓低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來。

這聲音像是有某種魔力,她聽著、聽著,慢慢合上了眼簾。

*

第二天清晨,他們一早驅車回到醫院,正趕上查房時間。

護士告訴舒澄,老太太不知從哪知道了去蘇黎世治療的事,早飯一口也不肯吃。

這幾天,病房裡來來往往都有外籍醫生,又做了許多不同尋常的檢查。她知道外婆早晚會猜到甚麼,卻沒有想到這麼快。

透過百葉簾,周秀芝躺在病床上,神情比以往都要憔悴。

賀景廷安撫地輕摸了下舒澄的肩,她走進去,回頭看著他門外的身影,心情複雜地將門合上。

深冬晨光透過薄霧,斜斜地照亮病房。

舒澄趴在床邊,還沒說話就先紅了眼睛:“外婆,您不要聽他們瞎說,還有機會的!現在醫療那麼發達,肯定有辦法移植的。”

“澄澄,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外婆不做移植手術,也不去瑞士治療。”周秀芝搖頭,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我這把年紀了,心臟應該移植給更需要的人才對。”

“人這一輩子,長短都是有定數的。”她微笑,“我就留在這裡,這個有你、有你媽媽的地方,就足夠了。”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舒澄忍不住啜泣出聲。

怕自己傷心,外婆平日裡從來不會主動提起母親,那個空有一身才華、嚮往自由,卻困在折在這婚姻牢籠裡的女兒,是她一輩子的遺憾。

早逝的年紀,只比舒澄如今大幾歲而已。

“不要……外婆,那就當您陪我一起去瑞士好不好?”她像個任性的孩子,哭著找遍理由,“那邊風景特別漂亮,我會有很多靈感畫設計,一點都不耽誤工作的。”

可週秀芝像是心意已決,早就做好了迎接結局的準備。她慈祥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卻始終都在搖頭。

不知過了多久,舒澄離開病房時,已經哭得筋疲力盡。

賀景廷竟沒有走,見她出來,立即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他英挺的眉皺起,滿是沉甸甸的心疼,不由分說地一把拉她到身前。

雙手捧上她滿是淚跡的臉頰,微涼的指腹帶著憐惜,於眼角處一寸寸拭過溼痕。

舒澄被迫微微仰頭,望進他深邃的黑眸——那裡倒映著她此刻狼狽的模樣,還有幾乎要潰堤的、沉重的暗湧。

在這樣灼人的注視下,她心底驀地軟軟塌陷下去,湧起一股酸澀的痛楚。

明明已經得知他出行的航班,那條求助陸斯言的簡訊也早就編輯好,卻遲遲沒有發出去。

或許是因為,她心裡早就多了些甚麼。

她知道他介意陸斯言。

可隱瞞也是欺騙的一種,無論如何……她不想再瞞著他任何事,更不願他以後從別人口中得知。

舒澄怔怔抬手,勾住了他的指尖。

賀景廷的動作觸電般停頓,又如唯恐不及地回牽住,力道大得甚至讓她指骨生疼。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

她艱澀地開口,甚至不敢再看那雙眼睛,視線飄忽地落在他胸前,“外婆她……她有些話想和……陸斯言說,我、我想能不能……”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賀景廷眸光重重沉了下去。

舒澄清晰地感受到,握著她的那隻手猝然變得僵硬。

她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等待著預想中的風暴——冷嘲熱諷,或是憤怒質問,甚至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準備好了他會大發雷霆。

然而,賀景廷只是沉默。

他垂眸,臉上逐漸褪去所有血色,變成駭人的蒼白,隨即輕輕地放開了她的手。

“知道了。”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暗啞得不成樣子。

賀景廷再沒有說甚麼,像是所有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死寂。那略有失焦的視線輕掃過她臉龐,便轉身離開。

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瓷磚地上,發出沉重至極的腳步聲。

直到他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舒澄仍像被冰凍在原地,呆呆地無法動彈。她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些甚麼,追上去時,走廊上卻早已沒有了蹤跡。

自從那天以後,賀景廷沒有再來過醫院。

像是為她留足了請陸斯言到來的空間,又像是,不願再見她。

作者有話說:賀總比澄澄想得更愛她。

-

以及一枚鄭醫生和方方的小彩蛋,出自完結文《再逢秋》,沒看過也不要緊,完全不影響劇情哦~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