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後怕 “再敢……就把你鎖起來。”……
賀景廷這一咳就停不下來, 陳硯清連忙將霧化器重新接上,等他漸漸平息,已是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難受得昏昏沉沉, 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力。頭頂白花花的燈光在眼前旋轉扭曲, 肺就像被一張巨大的塑膠膜包住, 艱難地擠進氧氣。
身體向後傾倒,捱到的卻不是想象中的堅硬床頭,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舒澄呼吸都放輕了,嘗試讓他斜靠在自己身上,然後伸出左手,輕輕地觸上賀景廷的胸膛。
面板冰冷, 急性缺氧讓體溫驟降, 就像他剛剛包住她手的掌心一樣涼。
她屏息,小心地摸索到xue位的微微凹陷,用大拇指緩慢地按揉下去。
一下、又一下。
舒澄聽見了心跳聲。
兩個人靠得太近,不知道是賀景廷的, 還是她自己的。
砰、砰、砰, 重重地砸在心口。
陳硯清去樓下車裡取藥, 臥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全然的寂靜讓一切細微聲響都放得很大,空調嗡嗡轉動的聲音,霧化器每隔幾秒鐘噴出藥劑的氣聲,還有賀景廷在她耳邊清淺的呼吸。
舒澄儘量讓自己放空, 不去想懷裡的人是誰。
可她做不到, 餘光不自覺地落在賀景廷的側臉。
他眼睫溼淋淋地垂落,擰緊的眉峰從未松下過,像是忍耐得很痛苦。霧化罩卡在高挺的鼻樑上,隨著忽快忽慢的呼吸泛起一層層薄霧。
從小到大, 舒澄的身體都還算健康,連發燒都很少有,所以不敢想要有多難受,才會讓他這樣高傲的人倒下……
忽然,賀景廷動了動,微弱的聲音隔著透明罩,顯得更加悶滯。
“你……”
他只艱澀地吐出這一個字,氣息就更費力了。
舒澄不知道賀景廷想說甚麼,但這樣親密的動作,一想到他清醒著就更難為情了。
她輕聲說:“先別說話了,休息一會兒吧。”
好在,他真的沒再開口了,臥室裡重新回到一片沉靜。
陳硯清很快回來,配了藥準備給他輸液。做完霧化,賀景廷症狀已經緩解了很多,終於被允許平躺下休息。
透明藥水緩慢落入滴鬥,他很快昏睡過去。
舒澄心有餘悸:“他這樣沒事嗎?會不會又呼吸不上來?”
“沒關係,是因為藥裡有止痛和鎮定的成分。”陳硯清解釋,“急性期已經過去了,你不用太擔心。”
擔心。
被這兩個字點破,她才怔了怔,意識到自己居然會對他放心不下。
陳硯清離開時,牆上的時鐘已經走過了兩點。
“你也早點休息吧,這些輸完大概要兩個半小時,你訂個鬧鐘幫他拔掉就行,不用一直看著。”
舒澄接過名片,上面有電話和工作單位,是南市非常有名的嘉德私人醫院。院址距離這裡車程不到二十分鐘,難怪他能這麼快趕到。
“好,陳醫生,今晚真的麻煩你了。”
他笑了笑:“他不只是我的病人,不用這麼見外。”
送走陳硯清後,舒澄回到客廳。落地窗外燈火闌珊,整座城市早已陷入夜眠,只剩寥寥紅色尾燈在市區高架上飛馳。
桌上的暗紅燙金的紙袋那樣顯眼,她開啟裝蝴蝶酥的小盒子,取出一片放入口中,是酥脆的、甜甜的味道。
原來這是賀景廷特意從港城買的……明明和上次吃的是同一盒,竟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後半夜,舒澄雖然訂了鬧鐘,卻還是小睡一會兒就醒來。
黎明時分,輸液袋終於滴盡了。在藥物的作用下,賀景廷睡得很深,蒼白的眉眼舒展開來,唇依舊沒有一點血色,一動不動的,反而像是沒了活氣。
被子蓋到胸口,也幾乎沒有起伏。
她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慢慢伸出手探到他鼻下——
很輕微的氣流,有溫度的,觸碰到舒澄的指尖。
*
第二天早上,賀景廷難得沒有去集團,工作由鍾秘書帶到了家裡。
透過書房的半敞的門,舒澄看到他端坐在桌前翻閱文件的側影,冷峻而嚴肅,和平日裡沒甚麼不同,彷彿昨夜只是縹緲的幻覺。
但臥室裡淡淡藥水味還沒有散去。
舒澄張了張口,又自覺沒立場勸甚麼,見鍾秘書伴其左右,便按照原計劃去工作室見客戶了。
忙了一整天,她傍晚到家時,夕陽落滿空蕩蕩的客廳,很安靜。幾個房間也都敞著門,像是沒人在。
他昨天還病著,現在去哪裡了?
這時,助理的電話打了進來。
“那我現在把合同打出來簽字,你讓快遞二十分鐘以後上門取吧。”舒澄利落吩咐,“先今天開會說的那幾條改掉,還有,記得把原石的瑕疵加進去。”
書房裡有一臺印表機,平時賀景廷幾乎不在家辦公,桌上乾乾淨淨的,沒放甚麼私人物品。
她連上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將合同列印出來簽好字。目光掃過桌面和書櫃,水筆、膠帶、便籤紙、打孔器……就是沒看見長尾夾。
但連印泥都有好幾種,這種常見的辦公用品,應該也備了吧?
舒澄開啟書櫃,在幾盒圖釘和回形針中尋找。忽然,下層一個半隱在文件夾後排的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老舊的胡桃木,好幾處都已經有了歷經歲月的細微裂紋。
她探頭湊近了瞧,上面栓了一把小銀鎖,金屬的光澤已經黯淡了,但沒有一點鏽跡,像是仍精心保養。
明明家裡的臥室和書房裡,都有更安全的嵌入式密碼保險箱。
賀景廷會把甚麼東西,專門鎖在這麼隱秘的地方?
她望著那木匣子好奇,絲毫沒有留意到門口的腳步聲。
“你在幹甚麼?”
一道陰影從頭頂罩下。
舒澄猛地嚇了一跳,轉過頭,只見賀景廷站在身後,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一身清冷的暗灰駁領西裝,領帶、襯衣整齊端正,像是正要出門。
本來也沒幹甚麼,卻因為看見了這木匣子,竟有種窺到他秘密的心虛。
“我在找長尾夾。”她從桌上拿起打好的合同,沒敢與之對視,“借用你的印表機,臨時打了份合同……”
空氣中沉默了十幾秒。
賀景廷的視線緩緩掃過開敞的書櫃、她的臉,最後落在那連著印表機的筆記本上,沒說話,徑直拉開另一個櫃子,取出一盒長尾夾擱到桌上。
“談不上借用。”
舒澄將幾分合同歸類夾好,驀地想起了剛剛路過大堂時,經理的回答:賀先生要將次臥改造成寵物房,圖紙已經做好了,隨時可以動工。
“經理說,你要把臥室改成寵物房?”
“出來說。”
賀景廷轉身朝客廳走去,她也乖乖跟上。
夕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映在他神色沉靜的側臉。目光在她走路時毫無異樣的腳踝上停了停,淡淡地斂回去:
“把你的貓帶回來,養在家裡,別再跑來跑去的。”
原來是真的。
舒澄受寵若驚,她做夢都想不到,他會這麼輕易地同意這件事,甚至是主動提出來的。
“可你不是……”
“沒那麼嚴重。”賀景廷打斷,在腕錶櫃裡挑出一隻鉑金的戴上,“進出的時候換衣服、洗手、消毒,不要讓貓毛飄到外面。”
他忽然抬眼,定定地注視著她,眼中流淌著某種沉甸甸的、晦暗的情緒:
“在我這裡,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舒澄怔住了,像被那暗流給捲進去。
他用的詞非常微妙,“要求”這兩個字是不帶有請求意味的,好像她理所當然地、本就可以想要或得到甚麼。
心尖輕顫了一下,這種感覺很陌生,至少從小到大,是第一次有人對她這樣說。
賀景廷轉身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繼續說:“你是我的妻子,任何事,都用不著拐彎抹角地去問別人。”
語氣仍然強硬,是他平時的風格。
可舒澄竟感覺,似乎也沒那麼刺耳。
“謝謝……”她眨眨眼,誠懇說,“我一定會注意的。”
男人眼睫垂了垂,輕應道:“嗯。”
即使站在日落的暖光中,他臉色依舊不大好,有些慘淡,薄唇輕抿成一條線。畢竟昨夜才大病一場,折騰到凌晨,早上也沒見他多休息一會兒,如今筆挺的精神像是一身西裝革履強撐起來的。
舒澄問:“你要出門嗎?”
她之前從沒問過他的行程,賀景廷的手頓了下:“有些事要處理。”
又加了句,“出去幾天。”
舒澄反應過來,是出了不少亂子——今早新聞已經爆了,雲尚集團次子獄中尋釁滋事,本來出獄在即,又要多坐半年牢,引得媒體眾說紛紜,集團旗下幾個子公司也受到影響。
而且昨夜壽宴這一鬧,賀家大概也不會輕易罷休。
她望著賀景廷收拾公文包的側影,那瘦削有力的手背上,輸液的針孔還未癒合,在凸起的青筋脈絡之間十分顯眼。
桌上空空如也的,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而他絲毫沒有要用餐的意思。
或許是先前那幾句話,舒澄心裡軟軟的:
“讓餐廳送碗梨湯上來吧……你吃點再走。”
梨湯清淡、潤肺,很適合他。
聞聲,賀景廷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話明顯含著關心的意味,她說完才感到有點臉熱:“要是趕時間就算了……”
迎著日落的昏黃,女孩睫毛忽閃,眸中透著一層淡淡的琥珀色。
他的手緩緩垂下,將公文包擱回桌上:
“有時間。”
*
等賀景廷走後,舒澄好奇地再回到書房尋找時,那枚木匣子已經不見了。
書櫃的文件盒後空空如也,像甚麼也未曾有過。
他一走就是五六天,沒有任何音訊。
直到週末晚上,舒澄看見了賀景廷身處德國的一檔訪談。
綢緞襯衫領口隨性地解開兩顆,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鎂光燈下,絲毫看不出剛病過的痕跡,還像平時一樣慵懶矜貴。
訪談的結尾是自由提問,一名新聞週刊的記者提及了賀翊的事,看起來是斗膽開口的,神色有些不安。
可她知道,如果沒有賀景廷的預先授意,這名記者進不來會場,這段採訪也不可能被播出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一如既往的平靜沉穩。但說出“很遺憾”時,眼中分明是冷冷的。
是個人知道這話沒有半分真心,偏偏在他的客套話太漂亮,聽起來竟多了幾分誠懇。
或許是他實在英俊的皮囊在作祟?
舒澄說不清這種感覺。在大眾面前的、人們議論中的賀景廷,和她所見到的似乎不太一樣。
而即使是她親眼所及的他,有時也很矛盾,就像一個站在光影中分裂開來的人,常常讓她分不清哪時是真、哪時是假。
不過賀景廷出差的日子,舒澄也樂得自在。
週六晚上,姜願新交的男朋友舉行首場樂隊演出,她在好友的軟磨硬泡下,也化了一個有點“非主流”的煙燻妝去捧場。
姜願巧手一揮,舒澄一張乖巧的娃娃臉就成了調色盤。
霓虹粉色的眼影暈染開,貼上小亮片,睫毛刷得根根分明,銀色眼線拉出來閃閃的,還特意點上一顆淚痣凸顯氛圍。
妝容太誇張了,進去前她在鏡子裡照了又照,很不習慣。
“明明就很美!”姜願笑嘻嘻把她推出去,“等會兒你幫我拿手機拍一下哦,記錄他見到我的驚喜瞬間。”
舒澄驚訝:“你沒告訴他你要來?”
“我說去倫敦了,那天他還送我到機場了呢,那一臉捨不得的樣子,太可愛了。”
她手捧一大束鮮花,撥開來,裡面藏著一副高奢品牌的男士墨鏡,“這個演出禮不錯吧?給他個女友驚喜現身,surprise,一生難忘的首場演出!”
演出在西郊的一個藝術倉庫,正式開始前,嘈雜的搖滾樂已經響起來,觀眾三三兩兩地聊天談笑,氣氛好不熱鬧。
兩個人擠過狹窄的通道,朝演出後臺走去,一轉頭,遇上一個黃頭髮的小哥。
那小哥愣了一下:“願姐,你怎麼來了?”
她神秘地擺擺手:“別告訴他哦,我準備的驚喜!”
“那、那個,隊長在排練,要不你先到這邊坐……”
不知道為甚麼,舒澄感覺那小哥的神色有點不大對勁。
“不用坐,我彩排的時候來過。”
姜願沉浸在準備驚喜的快樂中,徑直走向末尾的排練室,捧著花直接扭動了把手。
可門推開的一瞬間,她滿臉的期待和甜蜜都僵在了臉上——
一對男女正在幕布旁擁吻,緊緊相貼,親得忘乎所以。
而其中的一個,正是她男友。
*
喧鬧的酒吧里人頭攢動,調酒師將第六杯雞尾酒端上吧檯。
冰塊在亮麗的橘色酒液中浮浮沉沉,滲出一層薄薄的冷凝霜。
姜願已是醉眼朦朧,仰頭一飲而盡:“我發誓這輩子找男人再也不看臉了,果然長得帥的沒一個好東西!”
剛剛還將鮮花一把摔在男人臉上,瀟灑地甩下一句“分手,滾蛋”就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
可一轉頭,她還是傷心得不得了,拉著好友鑽進隔壁一家陌生酒吧要“不醉不歸”。
舒澄陪著喝了一杯,也有點微醺:“對,臉就是最騙人的!”
“剛剛沒發揮好,就應該……扇兩個耳光,再拍照投到演出大屏上去!他這種人,買泡麵沒叉子,趕不上飛機——出門被車撞!”
姜願忽然捂住肚子彎下腰,趴在了吧檯上,“疼……好疼……”
“怎麼了,是不是喝得胃疼?”
本想演出結束一起去慶功宴的,兩個人都沒吃晚飯,她又哐哐喝空了好幾杯。
姜願淚眼汪汪,抬起頭直哭:“生理期,出門怎麼沒看黃曆啊,嗚嗚嗚……”
“那還喝冰的!”
舒澄心疼又著急,趕緊把她從高腳凳扶到沙發上休息,轉身去倒熱水。
姜願靠在沙發裡醉得迷迷糊糊,手機忽然又響起來。
掛了他幾次,這個狗男人居然還敢打過來!
“你個王八蛋有完沒完啊?分手了,聽到沒,是老孃甩了你!”她捂著肚子,接起來就罵,“腳踏兩隻船,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
對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怎麼連手機都跟我作對啊!”姜願氣憤地將手機往沙發上砸了砸,重新湊到耳邊,“喂,喂?”
半晌,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低沉、不悅的男聲:
“讓舒澄接電話。”
短短几個字,背景隱約傳出機場播報提示的冰冷女聲。
姜願愣了愣,當她重新看清手機的來電顯示時,猛地酒意都醒了大半。
“你先喝點熱水,我去看看便利店有沒有止疼藥……”
舒澄遠遠就聽到好友捧著手機在罵甚麼,以為是喝醉了在說胡話,便沒有留意。
可等她端熱水回來,卻見姜願突然不吱聲了,呆呆地石化在原地,神色複雜。
彷彿握著的不是手機,而是一枚地雷。
舒澄不明所以:“怎麼了?”
姜願嚥了咽口水:
“我……我好像接錯你的電話了。”
“誰打來的?”
“你老公……的電話。”
前三個字一出,舒澄心裡猛地“咯噔”一聲。
他怎麼會這個時間打電話來?
姜願剛剛那些話,不會是對著電話說的吧?
酒吧裡的搖滾樂震耳欲聾,她只好往稍微安靜點的角落跑去。
舞池邊人流如潮,她急匆匆的,一個沒留意被人撞了下。
那醉醺醺的男人湊過來:“小妹妹,一起跳個舞吧?”
舒澄連忙搖頭,捂住聽筒,想就近躲進衛生間。
誰知那人窮追不捨,甚至上手來搶她的手機:“加個微信嘛,以後出來玩兒啊,哥哥請客!”
通話還一秒、一秒地走著,舒澄心急,用力地往回抽。
不料爭奪中指尖一滑,手機被甩了出去。
它“咚”一聲砸在地上,螢幕閃爍兩下,直接黑了。
這一下不知摔到了哪個要害,手機徹底開不了機。
她想拿姜願的給賀景廷回電,但發現自己根本背不出他的號碼。
*
半個小時後,嘉德私人醫院。行政樓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的一間辦公室裡亮著燈。
“別擔心,就是普通的急性腸炎,還好沒拖得更嚴重,回去吃幾天藥就沒事了。”
陳硯清摘下聽診器,貼心地將室內燈光調暗,“今天我值夜班,讓她在這裡休息著,留觀一晚上吧。”
看著姜願縮在輸液椅裡安穩睡著,想必是沒那麼難受了,舒澄這才稍稍安下心。
剛剛在酒吧,她撥打集團的座機號,嘗試轉接到秘書處給賀景廷回電。
可機械提示音還沒播完,酒吧老闆就惶恐地出現,專門派車將她們送到了嘉德,說是賀先生吩咐的。
“謝謝你,陳醫生。”
“別客氣。”陳硯清笑了笑,戴上眼鏡,回到辦公桌整理病歷。
舒澄走出去,輕輕掩上門,將燈光徹底隔絕在了屋裡。
夜深,走廊上幽黑寂靜,一抹黑色身影等候已久。清冷的風吹過,零星枯枝搖曳。
見人出來,賀景廷黑眸微微眯起,掃過她大衣裡露出鎖骨的破洞毛衣和短裙,臉色冷冰冰的,氣壓低得像蒙了一層陰雲。
南市晚高峰最堵,尤其是從機場到這裡,一南一北跨越整個市區,平時少說要兩個小時。
可他從掛了電話,竟然不到四十分鐘就出現在醫院。
趕到時那眼神,簡直像要將她活剝了一樣。
“不是掛你電話,手機不小心摔壞了,我本來想打到總部試試的。”舒澄小聲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那兒?”
清淺月光光照在她微微抬起的臉上,看清的瞬間,男人眸光霎時沉了下去。
舒澄也反應過來臉上的濃妝,有點侷促地垂下頭,不想被他看見。
賀景廷卻一把抬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之對視——
濃密的睫毛卷而翹,閃閃的亮片更襯得一雙大眼睛圓潤清澈,兩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唇也亮晶晶的,像只扮了朋克風格的洋娃娃。
不是不好看,而是這副可愛過頭的樣子,在那種地方,足以讓無數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上她。
他的指腹冰涼,用力蹭過她眼角的黑點。
軟軟的臉頰被捏得有點變形,汙漬卻紋絲不動。
舒澄吃痛,小聲解釋:“是畫的淚痣。”
指腹沾上了星星點點的粉色眼影,亮片在昏暗中尤其刺眼。
“我怎麼知道……”賀景廷簡直氣笑了,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們知道自己踏進去的是甚麼鬼地方?”
那哪裡是普通的娛樂酒吧?
那是西郊出了名龍蛇混雜的地方,甚至因為某些地下交易被查封過不止一次!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晚一步打電話,或是沒有及時阻止……
兩個喝醉的小姑娘,這一夜會發生甚麼事?
那畫面讓他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沸騰。
“我本來是陪姜願去參加她男朋友的演出,到了那邊才發現他……”
舒澄被抬著下巴很不舒服,以為又是他的控制慾作祟,試圖解釋道,“然後就陪她一起喝點酒而已,又不是很多……”
極度的後怕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缺氧到微微眩暈,心口悶痛得厲害。
賀景廷呼吸陡然加重,死死盯著她,那眼神像是要將她靈魂都看穿。
偏偏她還一臉無辜,水汪汪的眼睛裡寫滿了茫然,完全不明白自己差點闖了多大的禍。
胸口的劇痛讓賀景廷忍無可忍,猛地甩開手,轉身就走。
“你幹嘛……”
舒澄愣了下,揉了揉臉,無措地快步追上去。
是大半夜麻煩到了他,但有必要這麼生氣嗎?
凌晨時分,醫院大廳裡安靜得可怕。
白日的喧囂都被抽乾了,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嗡鳴,成了這片死寂裡唯一固執的背景音。
男人腳步聲重得異常,“咚、咚、咚”地迴盪著,反而襯得四周更加空曠得令人心慌。
導診臺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牆邊的宣傳海報上,醫生笑容可掬的臉變形,表情也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僵硬,像有甚麼在暗中凝視著。
舒澄害怕,連視線都不敢亂轉,只能緊緊跟在前面的身影。
可賀景廷一米八幾的個子,長腿一邁、大步流星,徑直就往“B1”的樓梯口走去。
他要去哪兒啊……那底下不是太平間嗎?
可她回頭望了望,大片的淺色地磚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詭異的光,各處通道口都黑洞洞的,彷彿隨時會跳出甚麼,讓人更不敢往回走。
然而,就在這停下的幾秒,賀景廷已經快消失在樓梯轉角,只剩冷硬的影子在牆上被拉得很長。
舒澄一下子慌了,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沒想就追了下去:
“你,你等等我……啊!”
她跑得太急,最後兩級臺階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朝前撲去——
下一秒,卻被一雙強有力的臂膀穩穩撈住。
賀景廷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早有預料般,沒等她反應過來,便重重地將她拽進自己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現在才知道怕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下頜線繃得死緊,壓抑著一股快要噴薄的怒火。
舒澄怯生生地抬眼,心口因剛才的失重而狂跳不止,許久無法停息。
手腕輕易被他用鐵鉗般的力道緊緊攥住,賀景廷寬厚的手掌骨節分明,卻帶著徹骨的寒意,順著面板紋理一點點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輕微掙扎,卻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毫無作用。
“放開我……”
“放開你?”
賀景廷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低低地重複,隨即發出一聲略帶自嘲的冷笑,“我看你膽子夠大,甚麼陌生地方都敢往裡鑽。”
他將手機舉到她眼前,用力到骨節泛白,螢幕上是關於那家酒吧的新聞——
第一條就是上半年因搭訕不成發生惡性群毆,多人傷殘,酒吧被勒令停業整改。
再往下翻,去年因涉及非法交易被警方突襲檢查……
舒澄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和圖片,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一進去就感到舞池裡那些人穿著格外暴露,氣氛也十分混沌,可當時她只顧著姜願失戀傷心,根本沒心思多想這些。
猛地撞上那雙深沉的、暗流洶湧的黑眸。
舒澄怔住了,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他到底在氣甚麼。
白熾燈的光被樓梯遮去大半,絲絲縷縷,投射在女孩柔軟的髮絲上。
賀景廷俯視著她此刻略顯失措和害怕的表情——纖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泛紅眼眶裡氤氳著溼潤,就像一隻被人抓住尾巴的小貓。
這副模樣,非但沒讓他消氣,反而讓他心中升起一股惡念,想要將她整個吞下去、融進骨血才安心舒服……
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再亂跑,不會再有任何危險。
“舒澄,”他攥著她的手越來越緊,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眼神陰鷙得可怕,“聽著,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記住了,你以後只能待在我眼皮底下,敢離開我視線範圍一步……”
他頓了頓,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就把你鎖起來。”
*
另一邊,辦公室裡十分寂靜,只有規律的敲打鍵盤聲。
消炎藥一滴、一滴地流入軟管,姜願迷糊間醒來時,入眼便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側影。
屋裡燈光刻意調暗了,螢幕的光映在男人英俊斯文的臉上,一雙神情專注的桃花眼,戴著金絲邊眼鏡,眉目清俊,像是一副精心雕刻的畫。
她看呆了,想掐自己一下試試是不是做夢,卻忘了手上還扎著針,一拽就疼得抽氣:
“嘶——”
陳硯清聞聲回頭,無奈地擱下筆上前,為她重新將輸液針貼好。
“最近換季,急診的病毒感染太多了,你就在這兒把消炎藥輸完吧。”他輕推了下眼鏡,溫聲道,“把腸胃炎當成痛經治,吃再多止疼藥也是沒用的,還是應該來看醫生。”
“哦……是比以前疼多了。”
姜願吸了吸鼻子,悶悶地點頭。完蛋,一醒來感覺眼淚又要往下流了,還不如醉過去算數。
她隨手抽了張紙巾抹眼淚,結果擦下來一片紫色——喝酒時糊了一臉的眼淚,剛剛又疼了滿頭的汗,給頭髮都染掉色了……
新染沒一個月的紫色,愛情怎麼凋零得比髮色都快啊!
淚眼朦朧中,那醫生在看著她微微嘆氣。
“沒見過失戀啊?”
姜願癟癟嘴,臉被她胡亂擦了一通,染得四處是深深淺淺的紫,搭上那頭凌亂嫵媚的長卷發,可憐兮兮的樣子。
陳硯清啞然失笑,倒了杯溫水遞過來:“良好的心情有利於身體恢復。”
她縮在椅子上,仰頭看著他,沒伸手接水。
眼淚擦乾淨,視野清晰了,這位醫生真的好帥啊。
姜願脫口而出:“帥哥醫生,你有沒有女朋友?”
“不是剛失戀?”陳硯清眸中閃過一絲玩味,將溫水隨手放在一旁,“姜小姐的感情如此來去自如?”
看來這姑娘已經忘了,之前在賀家的婚禮上見過面。
她一本正經:“他出軌在先就是個死人了啊,難道我還要為他守孝不成!”
他忍俊不禁,挑了挑眉:“也有道理。”
“是吧,那你掃我?”
姜願開啟微信二維碼,雙手捧上。
陳硯清卻沒動,一身修長的白大褂,懶懶地斜倚在辦公桌邊:“可惜我從來不加患者的私人微信……”
他眼中帶笑,像是還想說些甚麼,一個電話忽然打進來。
“先給高流量吸氧,我馬上過來。”
面色驀地凝重,他隨手拆出一個醫用口罩戴上,只留下句“藥輸完了找護士”就匆匆離開。
辦公室的門輕合上,姜願嘟嘴坐在原地,有點遺憾沒能當場加上聯絡方式。
她耍雜技似的把吊瓶拆下來高舉著,挪到了他的辦公桌旁邊。桌上文件資料不少,收拾得井井有條,玻璃櫃裡放著幾罐茶葉、陳皮、紅棗,都是些養生的東西。
再裡面依次陳放著些工作的合照,有某某年外出培訓的,也有拿著錦旗和患者的,還有和小朋友的,相框都沒積一點灰,乾乾淨淨的,像平時經常打理。
這帥哥醫生還挺講究的嘛。
姜願嘆氣,聽說老爹相中的要她過兩年嫁的那位,也是個醫生,還是哪個醫學世家的繼承人,估計是禿頂書呆子吧……
她撐著頭,看向那些合照上溫柔帥氣的面孔——好帥,好想和他談戀愛啊!
*
賀景廷說到做到,三天後他去港城出差,也有舒澄的一張機票。
白天他在外應酬工作,她只能乖乖跟在身邊,真正做到了“寸步不離”。
合作伙伴都驚掉了下巴,這麼多年身邊沒個女伴的賀總,婚後竟然恩愛得與夫人寸步不離,各大老總忙不疊請自家夫人出面陪同、以表誠意。
於是,舒澄今天和李夫人聽音樂會,明天到王夫人家賞花品茶,後天又要去打高爾夫……
這懲罰很微妙,不到三天她就實在受不了了,暗示了好幾次想早點回南市,賀景廷都當聽不懂。
“我胃好疼,好像昨天吹風冷著了。”一大早,舒澄直接趴在桌上裝病,“今天可能打不了高爾夫了……”
賀景廷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這麼好說話?
可沒等舒澄鬆口氣,就見他拿過手機,開始撥號:“我認識一個老中醫,讓他來看看,著涼受風,開些中藥一喝就好。”
明晃晃的威脅,大概已經將她看穿了。
“哎……”她聽到中藥二字瞬間沒了脾氣,訕訕道,“好像也沒那麼疼了,不疼了,可能是餓的。”
晨曦透過落地窗照進來,這家頂級酒店隸屬雲尚集團旗下,頂層套房足以俯瞰整個維港的繁華。
桌上是剛送到的早餐,她喜歡的丹麥酥、沙拉和漿果酸奶,配一杯鮮榨橙汁。他餐盤裡就簡單得多,冰美式和兩塊三明治。
賀景廷將餐盤推了下,惜字如金:“吃吧。”
可一想到一整天都要拿根杆子戳球,還得裝作樂在其中,她感覺丹麥酥都不香了。
“其實……我是想出去購物。”舒澄故作可憐,又編出一個理由來,“好久沒來港城了,朋友讓我帶好多東西呢。”
“讓秘書去買。”
“哎呀,都是些女孩子的東西,衣服包包甚麼的,要自己挑的。”她靈機一動,“要麼讓鍾秘書陪我去吧?他會看著,我保證不亂跑。”
賀景廷優雅地品了口咖啡:“我的秘書有很多工作,沒那麼多時間。”
舒澄用力攪了兩下漿果酸奶,嚴重懷疑他是故意的。
明明剛才還說讓秘書去買。
“但是……”他語氣峰迴路轉。
她期待地抬眼,只見他眼中轉瞬即逝的一抹玩味:
“今晚我恰好有時間陪你去買。”
啊?
舒澄乾巴巴道:“可是等你應酬回來,商場早就關門了。”
賀景廷慵懶地靠回椅背:
“但可以為你開著。”
“……”
她後悔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賀景廷:“這次來港城,還有甚麼想做的?”
“沒有了……”
也不敢有。舒澄生怕事情越生越多,轉而埋頭將丹麥酥切碎,化不滿為食慾,把盤裡的食物吃個乾淨。
餘光裡,對面的男人不緊不慢,手執叉子將三明治送進口中。熹微晨光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在鼻樑打下一層淡淡陰影。
賀景廷五官生得深邃、立體,尤其是那修長的眉骨,即使放在有天生優勢的白人中間也不遜色。舒澄還記得,曾還有小媒體拿此做文章,暗示他賀家的血統不純,後來自然被告得直接倒閉。
心緒有些飄遠,她手捧著橙汁,發呆時不自覺地輕咬著杯沿,絲毫沒發現偷瞄他的目光已經被發現了。
賀景廷將最後一口咖啡飲盡,意味深長地瞧著女孩籠著淡淡委屈的側臉。
杯子緩落在桌上,清脆的一聲響,將她拉回了神。
他抽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
“過來。”
頂層套房是他專用的,衣帽間掛著一排排搭理過的高階西服,幾乎全是深色的,暗紋、鳥眼紋、窗格……反正叫她乍一看都像是一樣的。
賀景廷拉開玻璃櫃,裡面是擺放整齊的各色領帶。
“挑一條。”
舒澄不明所以,隨便選了一條商務款。
他皺眉:“你最好用心點。”
這人最近變得很奇怪,經常沒頭沒尾地指揮她。語氣那麼理所應當,害得她每次都下意識照做。
舒澄癟癟嘴,賭氣地指了最顯眼的那條:
“那我覺得,就這條最好看。”
深紫色的純色絲綢,悶騷又晃眼,她賭他不可能戴。
賀景廷穿了件黑色襯衫,修長的身形斜倚著,有點懶洋洋的。
“你確定?”
“嗯。”她一臉正經,“款式很配你的風格。”
看來把小兔子惹急了也會咬人。
“有眼光。”
賀景廷挑眉,轉身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
“嘩啦”一聲,整面牆都隨之移開——
舒澄傻眼了,隱藏的隔間裡,竟然是琳琅滿目的女裝。巨大的水晶燈下,從墨鏡、絲巾,到禮服、洋裝樣樣俱全,在明亮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似乎很滿意她吃驚的表情,從中挑出一條長裙掛上。
浪漫的深紫色法式V領長裙,絲綢質地垂順光澤,像那條領帶一樣的顏色和風格,靚麗卻過度招搖。
“今晚跟我去參加一場遊輪晚宴。”賀景廷背過身,慢條斯理地將領帶繫好,“去把早餐吃了,化妝師一會兒過來。”
舒澄被欺負得啞口無言,怔了半天問出一句:
“不是要去打高爾夫嗎?”
“是麼?”賀景廷好似在認真思考,而後若有似無地勾了下唇,“忘記告訴你,這個行程早就取消了。”
他抬步與她擦肩,留下一個背影:
“好好休息,晚上等我來接你。”
*
不用在賀景廷身邊“坐牢”,簡直像放假一樣輕鬆。
舒澄吃完早餐又回去睡了個回籠覺,處理了兩個工作電話,就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傍晚時化妝師幫她做了造型,她不禁腹誹,是甚麼樣的重要宴請,值得這樣花心思。
這條長裙的領口鑲嵌了大片碎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如同一片神秘的星海,一看就價格不菲。
下襬是優雅的窄口設計,她換上後沒法翹著腿吃零食了,只能有些無聊地等待著賀景廷的電話。
落地窗外,維港融化在濃稠的夕陽裡,摩天樓群被分割成無數剪影,水面像灑滿了金箔,熠熠生輝。
舒澄忽然想到,那電視劇裡演的“金絲雀”是不是就像自己此時這樣,隨時等待著手機響起?
她被自己無厘頭的想法逗笑了,隨手拿起桌上兩顆草莓吃,轉為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消磨時間。
這套房有上百平,都通鋪了毛茸茸的地毯,光著腳踩也不涼。沿著走廊往裡走,只最裡面的一間關著,舒澄好奇地推開那扇門。
竟是一間琴房。
一架漂亮的三角鋼琴放在中央,整個房間被落地窗包圍著,彷彿置身於雲端。在濃郁的夕陽裡,美得有些不真實。
舒澄緩緩走過去,指尖輕輕觸在那琴蓋上。
光滑細膩,冰冰涼涼,是熟悉又陌生的觸感。
小時候的她是很喜歡彈鋼琴的,由於一雙纖長靈巧的手,常常被老師誇讚有天賦。
可十二歲那年,繼母李蘭為弟弟舉辦首日會,她當眾彈奏了一曲《土耳其進行曲》。那首曲子歡快靈動、耳熟能詳,一個個跳躍的音符在琴鍵上躍動,節奏變化快而利落,又是出自一個秀氣的小姑娘之手,立刻引得了賓客們的欣賞和掌聲。
卻也搶去了弟弟的風頭。
後來,她的鋼琴課就被父親停掉了。
李蘭記恨在心,故意偷偷將山藥泥放進飯菜裡。口感上沒甚麼特殊,可舒澄對山藥輕度過敏,一吃就起皮疹,又痛又癢。
她不敢直言,有段時間生生挨著餓,還被父親責罵挑食。
直到有一天,賀景廷碰巧下樓用餐,誤食了放了山藥泥的菜。他當場急性哮喘發作,病倒在飯桌上。
很多哮喘病人也對山藥過敏。
那是舒澄第一次見到他發病,少年痛苦地掐著脖子喘息,冷汗淋漓而下,不到兩分鐘就幾近昏迷。
後來,此事驚動了賀家,李蘭自然不再敢暗中為難她。可舒澄早就沒法再享受音樂的快樂了,這麼多年都再沒有碰過鋼琴……
而她如今竟然嫁給了賀景廷,在那些遙遠的回憶中,顯得那麼不真實。
指尖緩緩按下琴鍵,那溜出的音符在心尖輕跳。
舒澄鬼使神差地坐下來,搭上潔白的琴鍵——
兒時的記憶竟像是烙印在了血液裡。她生疏地尋找著那些記憶裡的音符,時而斷斷續續地,時而停頓下來思索。
她沉浸其中,絲毫沒察覺門後那道身影已停留許久。
彈到第三段時,旋律漸漸變得模糊,試了幾個音,都不是熟悉的曲調。
正有些洩氣地垂眸,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從背後覆上來。
不是握住,而是虛虛懸在她手背上半寸,指尖先於她落下,替她接穩了那串走散的音符。
舒澄渾身一僵,本能地想轉身,手腕卻被他輕輕按住。
“你怎麼……”
“安靜。”
他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裹著琴鍵的餘震。
賀景廷不許她動,右手繼續在琴鍵上流淌出流暢的旋律。
左手則繞到她另一側,小臂支在琴架上,將她半圈在懷裡。
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她好像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比琴鍵的節奏還要穩。
又好像……快了半拍。
他捲起的袖口蹭過她光裸的小臂,不經意間觸碰,細小的電流順著那片面板爬上來,癢得她心尖發顫,連呼吸都跟著放輕了。
音符在空氣中織成一張柔軟的網,舒澄卻聽不清旋律了。
耳邊全是賀景廷的呼吸,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她忍不住偏了偏頭,餘光裡,他鴉羽般的睫毛輕垂下來,神情那樣專注、心無旁騖。
她吞了吞口水,徹底不敢亂動半寸。
一曲奏完,賀景廷卻沒立刻鬆手,依舊保持著半環著她的姿勢,下巴幾乎要擱在她發頂。
他盯著眼前女孩微紅的脖頸,過了許久才慢慢地起身,將周身的氧氣重新還給她。
舒澄像剛從深海浮上岸,抬眼只看到他整理袖口的側影,喉嚨動了動才找回聲音:
“你甚麼時候學會的鋼琴?”
明明小時候沒見他彈過,還彈得這麼好。
“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賀景廷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卻不給她再追問的機會,將琴蓋慢慢合上,“時間不早了,該走了。”
*
入了夜的維港紙醉金迷,舒澄去過很多地方,只有這裡讓她聯想到這四個字。
維港的美是帶有攻擊性的,燈光如同流動的黃金,喧囂奢靡。廈群的五光十色倒映在粼粼的海面上,船身搖晃時碎裂成一片片鑽石。
引擎聲被浪聲所覆蓋,遙遙傳來香檳碰杯的聲音。
這是一場不算特殊的慈善晚宴,主辦方是某時尚高奢集團,在國內外頗有影響力,卻也沒有重要到值得他親自出席的地步。
這次賀景廷來港城的行程很趕,好幾天都是凌晨才結束應酬。舒澄實在不明白他為甚麼特意騰出一整晚來參加。
男人一身筆挺熨帖的淺灰雙排扣西裝,修長身影映在海浪夜色間,氣質優雅而紳士,加上那張英俊至極的面孔。
帥到太過招搖了,完全不符合平日裡商務沉穩的風格。
一晚上,賀景廷都對絡繹殷勤敬酒者照單全收。
可如果有人向她遞酒,他便會禮貌攔下,微彎的眉眼中似乎真的生出幾分歉意:
“我太太不喜飲酒。”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沒有人敢勸第二句,多是感嘆賀總與夫人情投意合、令人豔羨。
舒澄端著果汁,微笑著陪他演戲,卻總覺得哪裡奇怪。
裝到後半場,她也有點累了。趁沒人的空擋,從侍應生盤裡取了杯香檳,故意一飲而盡。
“別喝那麼快。”
賀景廷慵懶地坐在沙發上,一雙蒙了層醉意的黑眸直勾勾地注視著她。
舒澄感覺到他在看自己,便故意偏開頭:
“我又不是不能喝。”
撩人的夜色裡,那身神秘又略帶性感的深紫長裙勾勒出她玲瓏的身姿,V領露出白皙的鎖骨,一頭大波浪長卷發,明眸皓齒,用“風情萬種”來形容也不為過。
他說:“坐過來。”
舒澄沒動,明明旁邊還整條的沙發空著:“太擠了吧……”
對視幾秒,還是她先敗下陣來,乖乖坐了過去。
賀景廷忽然伸手,將她的長髮攏到一側,動作很慢,薄繭的指腹擦過脖子,有點涼涼的。
“怎、怎麼了?”舒澄詫異。
他不答,隨手把香檳杯上絲帶摘下來,將她的頭髮紮了起來。
可做完這些,他又不甚滿意地皺了眉。
原本被長卷發擋住的面板都露了出來,柔美纖長的頸部如白天鵝一般,在烏髮的襯托下更加楚楚動人。
“嘖。”
賀景廷扯下絲帶,丟在桌上。
“……”舒澄將被他弄亂的頭髮理了理,小聲抗議,“化妝師好不容易做的。”
每一個弧度都是精心捲過的,竟然被他這樣粗魯地用手指撥開,髮型都亂了。
她只好跑去洗手間,對著鏡子將頭髮重新整理了一番,可出來時,賀景廷已經不在剛剛的位置了。桌上只有酒杯空著。
這艘私人遊輪很大,光是宴會廳就有數層,甲板上精心佈置了品牌歷史展廳,也彎彎繞繞的。
舒澄在來來往往的賓客中找了許久,從甲板這頭繞到那頭,也沒見他的身影。
正要轉身進船艙,她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上一個年輕的男人。
“不好意思。”
她抬頭道歉,忽然這人有點面熟。
對方笑道:“舒小姐。”
她想起來了,上次在工作室開會見過的,星河影業的總製片人張濯。
可在這兒看見他,舒澄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星河影業好像與這高奢品牌剛有過合作。
而後,一抹更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時隔月餘未見,他溫潤如玉的氣質依舊鶴立雞群,讓人無法忽視。
陸斯言手執酒杯正與人寒暄,望過來的眼神中泛著驚喜。
可未等他開口,身側某位小老闆先殷勤地上前敬酒:
“原來今天陸總攜太太來了!恭喜您呀,陸太太,設計又拿了比利時金獎,未來幾年我們品牌也在做珠寶板塊的拓張,真希望有機會能與您合作。”
舒澄愣了一下,香檳杯懸在指尖。
陸舒兩家十多年的婚約深入人心,當時婚變的發酵又被很快壓下……
這場面太過尷尬,好幾個人都變了臉色。可那小老闆或許是一時昏了頭,還沉浸在自己的恭維話中,一口一個“陸太太”叫著。
陸斯言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還是禮貌地維持住最後一絲微笑,試圖轉移話題:“陳總,上次我們談的合作……”
舒澄垂眸抿酒,突然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朝她身後望去,一時間面色各異。
一股冷冽的氣場從背後步步逼近,她未見其人,心尖已是一顫。
下一秒,一件男士西裝外套搭在舒澄的肩頭。賀景廷閒步站定,旁若無人地幫她將長髮攏了攏,動作親暱而自然,隨即輕輕摟住了她的腰。
他單穿黑襯衣的身形高大挺拔,輕易將人攬進懷裡。深紫的領帶與她的長裙交相輝映,無一不昭示著他們的親密無間。
“澄澄,怎麼拿杯酒就迷路了?”
繾綣的愛稱在唇間劃過,低沉而輕軟,卻剛好是當場都能聽見的音量。
男人一雙黑眸在夜色中散發著危險的光,像極了一條吐著信子的響尾蛇。
作者有話說:賀總髮現澄澄有一點關心自己,佔有慾已經快溢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