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蝶蛹 還可以再見面嗎?
何嘉懿將花瓶放在餐桌旁的裝飾櫃檯面上, 退後兩步,仔細端詳一陣,又上前擺弄兩下,略微調整著花枝的位置。
裝飾櫃上方掛著一幅抽象畫。
大片冷色塊鋪陳在畫布上, 邊緣被幾道近乎粗暴的筆觸分割開來。
沈斯白站在她身後, 抬頭看了一眼, 視線在那幾處交疊的色塊上停了兩秒, 又很快收回。
何嘉懿低頭,將最後一枝花往外撥了撥, 讓整體的弧度更舒展一些。
“這樣是不是更好看一點?還是剛才更好?”她輕聲詢問。
沈斯白站在不遠處, 沒說話。
客廳的燈光柔和, 落在她的髮梢與肩線, 勾出一層很淡的暖色。花瓶裡的水面微微晃動, 映出花朵顏色, 又被切碎在玻璃的折射裡。
沈斯白看了她一會兒,才走過去,伸手從她身後輕輕按住她的手腕。
“已經很好了。”他道。
何嘉懿沒有回頭, 只是順著他的力道停下來。
兩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眼前的抽象畫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冷峻。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留白, 被層層覆蓋後又隱約透出來,像是被畫家刻意遮去。
在人生中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何嘉懿都沒有甚麼明確的目標。
家裡集團的業務跟她沒甚麼關係, 父母從未把她納入接班人選的考量中。至於自身的職業理想, 說出來也大機率只會收穫的嘲諷——有甚麼好乾的?再努力也不可能獲得比父母更高的世俗成就。
但或許是出於某種叛逆的心理,又或許,人的能量總要在某些方面釋放。因此,在可以行使自主性的事情上, 她往往都十分認真。
這種認真卻又常常難以被人理解。她不止一次聽到別人說“你對工作這麼上心幹甚麼?家裡又不差這點”,以及“你這份工作有甚麼好乾的?趕緊回自家集團裡吧”。
她總是一笑置之,也不辯駁甚麼,只是全然地接受這些略顯冒犯的話語。
心態不同的人是很難溝通的。
白手起家的何父何母看她,永遠都是孩子的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家庭普通的人看她,只會覺得她命好,沒有共情富二代的義務;家庭相似的人看她,要麼覺得她不懂享受,要麼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不被重視。
得益於父母一直以來的忽視,何嘉懿很小就意識到:人是孤獨的,追求他人的理解是沒有意義的。
因此,她也就不再願意花力氣去掙扎甚麼。
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下,她熱衷於談戀愛,依靠浪漫所帶來的多巴胺和催產素來緩解這種孤獨感。
關係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
她站在那種情緒的中心,看著一切發生,又在某個時刻,毫無波瀾地抽身離開。
那時的她認為,獨處和孤獨才是人生的核心。
裝飾櫃上的抽象畫冷硬、混亂,沒有方向;
眼前的花卻柔軟、清晰,被她一點一點調整到自己想要的樣子。
手腕仍然被人牽著,何嘉懿將手收回來,轉過身,靠在裝飾櫃邊緣,抬眸看向他。
燈光依舊柔和,花安靜地立在水中。
沈斯白看著她,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下一秒,脖頸卻被人環住。
她的唇瓣貼了上來,又輕又軟。
唇齒相接,沈斯白抬手解開她的襯衫,露出裡面一件薄薄的真絲吊帶。
兩人磕磕絆絆地走進主臥,沈斯白反手按亮牆邊的一排射燈。
何嘉懿後背貼著牆壁,雪白的面板在射燈下泛著一層細膩的光。
指尖在肌膚上游走,帶起層層疊疊的戰慄。
何嘉懿喘息著,仰起頭,額上隱隱沁出汗珠,髮絲黏在鬢邊。她抬手,關掉了燈光按鈕。
房間裡一時暗下去,只剩門邊一點稀稀薄薄的光,從外面的走道上淌進來。
“沈斯白……”她聲音模糊,字音被含在口中,又被撞碎在舌尖。
沈斯白伸手,將她被汗水貼住的髮絲捋到一邊。他的手指同樣滾燙,無名指上的戒指觸到何嘉懿耳廓,微涼觸感令她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手臂從他肩膀滑下,她扯住他身上的襯衫布料。
布料在指尖被攥緊,又一點點鬆開。
呼吸聲交錯在昏暗的空間裡,何嘉懿逐漸覺得大腦有些缺氧。
意識有一瞬間的失焦。
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正對著維港海景的酒店套房。潮溼繾綣的空氣、五光十色的迷醉,時而下墜、時而飄浮。
蝴蝶刺青飄逸靈動,卻又靜靜地停在肩胛上。
何嘉懿趴在床畔,略微動了動肩膀,蝴蝶好似振翅欲飛。
沈斯白在她身側,倚靠著床頭,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按亮床頭的閱讀燈。
蝴蝶在光影之中顯得更加清晰。
刺青是何嘉懿在香港時紋的。
彼時,她剛從深灣到達香港,盡力讓自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工作。Linda同他們開影片會時,她對拍攝方案侃侃而談,提出了許多設想。
Linda在會議中連連誇讚,下了會,卻又來私聊她:怎麼感覺你有點亢奮?
何嘉懿垂下眼眸,打字速度很快:我太熱愛這份工作了。
Linda回覆了一串“……”,便也沒再管她。
何嘉懿收起手機,又開始對著電腦做新一季的宣傳策劃案。
她不敢讓自己閒下來。她的大腦但凡有一刻的空閒,便會自動開始播放那段被她偷聽到的刺耳對話。
這樣持續了幾天,某天從片場回酒店時,何嘉懿無意間路過了一家紋身店。
門面很小,擠在角落裡,看起來黑洞洞的,在香港逼仄的街道上難以引起路人的注意。
何嘉懿推門進去,門鈴輕輕響了一聲。
店裡燈光昏暗,空氣中帶著一點消毒水和金屬的味道。牆上貼著各種圖案,線條複雜,顏色濃烈。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才有店員從裡間出來。
對方用粵語快速地說了句甚麼。何嘉懿沒聽明白,便直接用普通話問:“有沒有蝴蝶圖案?”
蝴蝶,在生物教科書上是完全變態發育的代表性昆蟲。
卵、幼蟲、蛹、成蟲。
何嘉懿覺得,自己就像被殼緊緊束縛住的一隻蛹。
她從手機上找出蛹的照片遞給紋身師。
饒是經歷過許多奇葩的要求,見到這密密麻麻的繭蛹,紋身師仍然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紋身師倒吸一口涼氣,睜開眼,又看了一眼,隨後將視線移開,皺著眉,用口音濃重的普通話說:“你確定嗎?這個我可能不太方便仔細觀察圖片細節。”
何嘉懿低頭看向手機螢幕上的照片,也覺得自己有些唐突了。
“那就紋只蝴蝶吧,您看著紋就好,”她走到一旁,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人體圖道,“大概就紋在後背這個位置。”
聽見這樣可以自由創作的要求,紋身師笑起來,從旁邊拿過紙筆,端詳了何嘉懿一陣,隨後在紙上快速地畫出草圖。
針落下的那一刻,何嘉懿覺得自己確實快要變態了。
持續的疼痛令她沒有力氣去思考任何事。她手上緊緊地捏著壓力球,五根手指全部陷入球體,幾乎要把它捏爆。
紋身師微皺著眉說:“快好了。你再忍一下。換一個手捏壓力球,右胳膊儘量不要用力。”
何嘉懿疼到幾乎聽不見聲音。她右肩緊繃,手指根本無法鬆開壓力球。
紋身師嘆了口氣,只能放輕手上的動作,語氣也緩下來:“放輕鬆,不要緊張。”
何嘉懿沒有回應。她的呼吸斷斷續續,疼痛一層t一層疊上來,緩慢而持續。
線條一筆一筆落下。肩胛並不算適合紋身的位置,面板薄,神經敏感,還容易撐到圖案。但何嘉懿誤打誤撞選到的這家店在圈子裡頗有名氣,紋身師手很穩,經驗豐富。
等到終於結束時,她的掌心已經被汗水浸透。
紋身師扯下口罩和手套,交代起注意事項來。何嘉懿趴在原地,手中仍然緊緊攥著壓力球,雙眼無神。
擔心她沒有聽清,紋身師便將印有注意事項的紙張遞到她面前,又叮囑了一遍,便走了出去,留給她穿戴衣物的空間。
何嘉懿緩緩從治療床上爬起來,左手還拿著注意事項,紙張已經被她揉皺。
她走到鏡子前,背對著鏡子,動作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自己後背。
肩胛的位置微微泛紅腫脹,一隻蝴蝶停在那裡,粉紫藍三色自然暈開,過渡柔和,線條輕盈而精緻,彷彿下一秒就要從她的面板上飛離。
她耳中迴盪著方才紋身師的叮嚀,不敢有大動作,生怕把圖案撐開。
僵硬著半邊身子,她勉強套上衣服,走出了房間。
店裡的燈光依舊昏暗,木門吱呀作響。
紋身師正在前臺低頭收拾工具,見她出來,抬頭看了一眼:“記得這兩天不要碰水,也別抓。”
何嘉懿點了點頭,將那張被揉皺的注意事項放進包裡,取出錢包付了錢。
她推門出去,門口的風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出聲。
夜色迎面壓了下來。
港島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擁擠,霓虹燈從高樓之間傾瀉而下,將路面映得斑駁陸離。人群在她身邊穿行著,行色匆匆,風塵僕僕。
她站在路邊,一時間沒有動。
肩胛處隱隱作痛,像是有甚麼正在被一點一點吞噬抽離。
接下來的的幾天,何嘉懿仍然保持著工作狂的模式。
周圍同事都被她弄得苦不堪言。這次來香港,眾人多少都抱著點公費旅遊的意思。結果何嘉懿每天拽著大家開會,跑遍香港的各個角落考察景點,不斷地說自己有了新的靈感。
和她同年進Spica的員工隱晦地跟Linda提了一下。Linda靠在辦公椅上,從桌上摸過一瓶香水,往頸間噴了兩下。
“挺好啊,你們就跟著Erin一起,好好把這次片子拍好。”Linda裝作聽不出手下的意思,心不在焉地笑道。
同事看著螢幕裡上司四兩撥千斤的模樣,適時地閉了嘴,也不好再說些甚麼。
掛了視訊會議,Linda對著自己的電腦屏保看了一會,又撥通了何嘉懿的影片。
何嘉懿很快接了起來,笑容看不出甚麼異樣:“嗨,老大,有何指示?”
Linda神色平靜,提點道:“你最近給的提案都不錯,不用再改了。到了香港,也可以適當去玩一玩,買買東西。”
何嘉懿沉寂一瞬,似乎有些走神,卻又很快恢復正常:“我還是比較想精益求精啦。您放心,不會耽誤日程安排的。”
Linda嘆了口氣:“嘉懿,你稍微收著一點。你願意幹,別人未必願意。我都聽到風聲了,說你家裡條件好,跑來折磨普通牛馬。我早就跟你說過,你的背景有優勢,也有劣勢,需要比別人儘量低調,不然很容易遭別人說閒話。”
何嘉懿沉默了幾秒,點頭應下來:“好的,我知道了。”
Linda又嘆了一口氣:“你也不要灰心,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你要是整天在團隊裡混日子,他們又會說你富二代來玩票,全憑關係走到現在的位置。所以,一定要注意做事的度。”
何嘉懿點了點頭,虛心聽著。
Linda倒也並不是完全關心這位下屬在團隊中的處境,而是不希望這麼一點小事都有人捅到她面前來。
從另一個層面來說,何嘉懿確實是她最看好的下屬,是她想要重點培養的物件,因此也時不時地會提點幾句,以幫助對方鍛鍊管理能力。
“我這邊準備得也差不多了,之後也不會再找他們開會了。”何嘉懿笑了一下。
Linda沒說話,她覺得何嘉懿似乎沒完全聽懂她的意思。
Linda的希望是,何嘉懿要麼手腕強到可以讓所有人都不敢說話,要麼就秉持中庸之道——總之,要生成一套自己的管理方法。
何嘉懿未必沒有聽懂,她只是太累了,懶得再考慮這些。
別人背後說閒話,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從她的角度來說,費心力去管這些事,還不如多和Linda聯絡一下關係,讓Linda能永遠向著她。
“多謝老大指點,我明白啦。”她打起精神,笑嘻嘻地回道。
她正坐在咖啡廳裡,戴著耳機同Linda視訊通話。身後有幾個小孩跑過,其中一人手上的玩具不小心劃過椅背,敲到了她身上。
何嘉懿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鏡頭會將人的表情放大,Linda察覺到,問道:“怎麼了?”
鈍痛感沿著肩胛骨蔓延開來,何嘉懿僵在椅子上,半天都沒有動作。
等她壓著憤怒回頭,幾個小孩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沒事,”她忍著火辣辣的疼痛,回道,“前兩天去紋了個身,結果剛才被小孩子碰到那塊了,有點痛。”
Linda怔了一瞬,完全沒想到何嘉懿天天在群裡更新工作提案,竟然還有空跑去紋身。
“所以你看,我也沒有安排很多工作嘛。”何嘉懿笑了一下,打趣道。
Linda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她這句,而是道:“你趕緊回酒店看看傷口吧,萬一出甚麼問題了,一定要及時找紋身師去處理。”
“謝謝老大關心我,”何嘉懿笑盈盈的,“還不讓我過度工作,真是體恤下屬的中國好領導。”
這段話怎麼聽都有點諷刺含義,Linda冷笑:“你少跟我貧嘴了。你記住,做好工作只是最基本的,怎麼和同事相處才能決定你的上限。”
何嘉懿乖巧點頭,聲稱絕對謹記教誨。
“彭儲義這兩天怎麼樣?”Linda又問起工作來,“他的團隊不太好合作,你們要注意方式方法。”
何嘉懿原本正在神遊,聽見問話,這才回過神來,反應了一下後才道:“哦,他人還行吧。就是私生飯有點太多了,還很瘋。他剛到香港就被盯上了,昨天差點出事,我帶著他跑了好一陣,進了中環一棟辦公樓裡才甩開她們。”
Linda聽著,頗為頭疼:“我就說不要請流量吧。你說說,這之後的拍攝還怎麼進行?”
何嘉懿安撫幾句,表示自己會讓人去和彭儲義的團隊溝通,之後對拍攝現場加強安保。
結束通話電話後,何嘉懿面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來。
在咖啡廳又坐了一會,她面前的拿鐵卻一口沒動,連拉花都還儲存著形狀。
收拾好東西,她決定去海邊走走。
紅磡到黃埔一帶有一整條海濱長廊,順著海岸線鋪開。傍晚時分,人不算多,偶爾有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海風帶著一點潮溼的鹹味,從維港那頭吹過來。
遠處的海面被風壓出細碎的波紋,渡輪緩慢駛過,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
對岸的港島已經亮起燈。
一盞一盞,層層疊疊,從海邊一路攀上山腰,像是在夜色中鋪開的一整面發光幕布。
何嘉懿沿著欄杆慢慢走著,肩胛處的疼還在,她卻似乎已經有些迷戀上了這種疼痛感。
在疼痛的驅使下,大腦不斷釋放著內啡肽。過往記憶中的傷痛,似乎也都一併被緩解了。
何嘉懿停下腳步,傾身靠上欄杆,感受著這片海風與海浪交織的空間。
她垂頭看著海面上路燈的倒影,一點明黃隨著海浪不斷波動著。夜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溼冷,令衣物擦過後背那一小片尚未癒合的面板上。
疼痛讓她又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何小姐。”有人似乎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耳邊全是風與浪潮的聲音,她懷疑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何小姐。”這一聲更加清晰,就在她身畔落下來。
何嘉懿停頓一瞬,緩緩轉頭。
海風帶起頭髮,遮住了她的視線,令她只能隱約看見來人身上的深色領帶。
“我們又見面了。”對方聲音低沉。
何嘉懿抬手,撥開眼前礙事的頭髮,便瞧見一張五官深邃的面龐。
“是沈律師呀。”她笑起來,認出了這是昨天替她和彭儲義刷卡的人。
沈斯白點了下頭,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來這邊散步?”
何嘉懿“嗯”了一聲,又回過頭去看向海面。t
沈斯白靜靜地站在她身側,沒有再開口,不知在想些甚麼。
海風一陣一陣吹過來,何嘉懿輕輕咳嗽了兩聲。
她剛想轉身說些甚麼,卻聽到身側人又道:“何小姐吃飯了嗎?”
“沈律別這麼客氣,叫我Erin就好,”何嘉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昨天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沈斯白站在她身側,西裝外套搭在臂彎:“昨天那位彭先生還好嗎?”
“他應該挺好吧,”何嘉懿以為對方是出於禮貌想要詢問一下,“這種事情,他們明星應該都比較習慣了。”
沈斯白聽著,察覺到她與彭儲義並不相熟。
那便不會是甚麼親密的關係了。
於是,他垂眸看向她:“如果你還沒吃飯,附近有家餐廳味道不錯。”
何嘉懿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側過頭,霓虹燈光將她面色映得旖旎。
“你要請我吃飯嗎?”她輕笑著問。
沈斯白點頭:“有這份榮幸嗎?”
何嘉懿笑意漸深,推著欄杆站直身子:“你幫了我,還是我來請你吧。”
沈斯白帶路,兩人去到旁邊的一家日料店。
這家店主做和牛壽喜燒,幾種套餐區別不大,基本就是肉量的區別。何嘉懿看著選單,詢問服務生哪種最合適。
服務生給他們指了適合兩人吃的,又說如果不夠的話,後續還可以單點。
“那就這個吧。”何嘉懿點點頭,將選單合上,遞給服務生。
店內光線昏暗,兩人對坐著,桌子中央擺著一口銅鍋。
“沈律平時經常來這邊嗎?”何嘉懿單手撐著下頜,問道。
“不經常,”沈斯白回道,“今天正好過來辦點事。”
“那我們很有緣啊。”何嘉懿笑吟吟的,妝容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
沈斯白把外套放在一旁,袖口向上折了一截。
他不動聲色地端詳著她,眼前的面龐與記憶深處重合,只是多了幾分成熟與疏離。
“確實有緣。”他點了下頭,回道。
服務生端著料汁過來,在他們面前各放了一個無菌蛋,又俯下身去開火。
紅白相間的和牛肉被一盤盤端上來。服務生試探著銅鍋溫度,手中的夾子裡夾著一小塊牛油,將鍋底擦了一遍,又放上幾片大蔥和洋蔥。
料汁傾倒而上,與熱牛油碰撞,發出滋滋啦啦的響聲。
鍋底冒出煙霧與氣泡,何嘉懿略微往後躲了一點,隔著服務生不斷翻動和牛肉的胳膊,看向對面。
坦白說,她在中環寫字樓裡看見沈斯白的第一眼,就決定要向他去求助。
一種對符合自己審美的人的條件反射。
不過,在問及姓名時,對方只說了一句“我姓沈”。何嘉懿以為,他對她完全不感興趣。
兩人萍水相逢,她又剛經歷了變故,自然也沒甚麼心思去主動發展關係。
她便只當這是一則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深褐色的醬汁在銅鍋中滋滋作響。沈斯白拿起自己面前的生雞蛋,在桌邊輕磕了一下蛋殼。
蛋黃與蛋清流淌至小碗中,他將它們攪拌均勻,隨後伸手,將攪拌好的蛋液放到了何嘉懿面前。
何嘉懿怔了一瞬,尚未反應過來,就見沈斯白又將她面前的雞蛋拿走了。
“謝謝沈律。”她笑了一下。
沈斯白動作流暢地敲開雞蛋,抬眸看了她一眼:“沈斯白。”
第一片和牛肉涮好,服務生將它放到了何嘉懿的碗裡。
溫熱肉片裹上微涼蛋液,入口的瞬間,細膩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甜,夾雜醬汁的鹹鮮與蔥香的微辛。
“剩下的我們自己來吧。”沈斯白對服務生說了一句,抬手接過涮肉的長筷子。
鍋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形成一層似有若無的霧。
“沈斯白。”何嘉懿突然開口。
沈斯白下意識抬眼望去,對面的女人妝容精緻,紅唇微微上揚。薄薄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瀰漫,帶著鮮甜的氣息。
“我全名叫何嘉懿,嘉言懿行的嘉懿,你呢?”她支著手看他,微歪著頭,問道。
一時間,沈斯白覺得有些恍惚,彷彿回到了四年前初見時的場景。
“斯文的斯,白色的白。”他微微垂眸,看向筷子下的肉片。
何嘉懿點了點頭,聲音放輕,緩緩地念道:“沈、斯、白。”
一字一頓,字音繾綣在唇齒間。
沈斯白心絃微動,抬眼看向她。
卻見對方笑著,用指尖隔空點了點面前的銅鍋:“好像要老了。”
他回過神,將捲曲得有些過分的肉夾到自己盤中。
等吃得差不多了,何嘉懿招手喚來服務生,想要結賬。
服務生微笑了一下:“這位先生已經結過了。”
何嘉懿一怔,看向對面,卻見對方神色淡淡,襯衫領口微敞,胳膊搭在扶手上,閒閒地坐著。
“你甚麼時候買的單?”何嘉懿驚奇道。
明明他們兩個全程都沒有離席。
沈斯白笑了一下,沒有回覆。
從餐廳出來,兩人沿著海濱長廊散步,何嘉懿仍然想不通:“你到底是怎麼……”
“保密。”沈斯白微笑著說。
何嘉懿頗有些無語地瞟了他一眼,雙手抱胸,快步向前走去。
沈斯白抬步追上她,輕笑道:“點單的時候,我趁你沒注意,把信用卡遞給服務生了。”
就這!有甚麼好瞞的?
何嘉懿忍住想要翻白眼的衝動,依舊懶得和他說話。
“抱歉,不是有意要瞞你的,”沈斯白聲音放輕,又問道,“你住在哪裡?”
何嘉懿看了他一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銅鑼灣。”
停頓一瞬,她又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沈斯白點頭:“我送你。”
他說著,掏出手機準備打車。
何嘉懿看著,也沒有阻止,報出酒店名字後,胳膊肘向後搭在欄杆上,背對著港島站立。
兩人一時都靜默下來,細細聽著耳邊的浪潮聲。
待車快到時,沈斯白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剩餘公里數,想要叫何嘉懿一同去路邊。
“嘿。”他聽到身側人喚道。
回過頭,就見對方笑靨如花,對岸的港島燈光熱烈燦爛,落在她身後的水面上,璀璨絢麗。
海風吹拂著髮絲,她不甚在意得地擺了擺腦袋,笑道:“沈斯白,謝謝你的晚餐。”
沈斯白沒說話,喉頭滾了滾,抬手將螢幕舉到她面前,示意車要到了。
“走吧。”她點頭,雙臂一撐,率先向前走去。
回港島的路程十分順暢。兩人並排坐在後座,一左一右。沈斯白望著窗外隧道里的燈光,心率比平時略微快了一些。
到了公司定的酒店,何嘉懿剛準備轉頭告別,卻見沈斯白也解開了安全帶。
察覺到她的停頓,沈斯白道:“去誠品買幾本書。”
兩人從車上下來,沈斯白站在路邊給司機點付費,何嘉懿站在他身側,看了一眼旁邊不斷旋轉的酒店大門,突然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見沈斯白看向她,她又道:“正好,我想買幾張明信片。”
九月初的香港,夜晚仍有將近三十度,再加上潮溼,水汽貼在面板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熱意。
進到書店裡,何嘉懿感受著迎面而來的空調冷氣,緩緩舒出一口氣。
鼻腔裡充斥著書頁與木質書架混合的氣味,她沒再去管沈斯白,徑直走向擺著明信片的櫃檯,挑選起來。
沈斯白拿了幾本工作中需要用到的書籍,結賬之後,又回過頭來找她。
何嘉懿面前放著好幾張明信片,目不轉睛地盯著,眉頭微蹙,很苦惱似的。
見沈斯白過來,她趕忙招呼道:“嗨,你快幫我挑挑,我選不出來。”
沈斯白掃了一眼,五彩繽紛的明信片從視線中掠過:“那就都買下來?”
“不行,”何嘉懿一口回絕,“這是原則性問題。我每次旅行,都只買一張明信片,填上家裡的地址寄回。不過,一般這張明信片都不會被寄到。”
沈斯白聽著,也沒有調侃這一習慣,轉而認真端詳起來。
“這張吧。”看了一會,他指向其中一張印有維港簡筆畫的明信片。
何嘉懿凝視了幾秒,點點頭:“我也覺得這張最好。”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這張明信片,將剩餘的放回原處,隨後跑向櫃檯結賬。
沈斯白看著她裙襬雀躍的背影,慢慢走了過去。
“想寫甚麼?”他站在她身後,問道。
何嘉懿付過錢,聽見詢問,轉身看了他一眼:“還沒想好,之後再說吧。”
以往,她總會在買明信片的店裡寫好,等一走出店門,就找郵筒寄出去。
但或許是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導致她實在沒甚麼想要跟自己說的。
潛意識裡,她已經吸收進了一部分父母的對話。
如果連出生都只是被父母當作工具,又何必對自t己寫甚麼感想或寄語呢?
何嘉懿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將明信片妥帖地放入包包夾層中。
“你是不是要回去了?這邊有地鐵線路嗎?還是你準備打車?”抬起眼瞼,她又重新掛上了笑容。
沈斯白看著她,沒有說話。
何嘉懿下意識移開視線。男人眼神沉靜,彷彿能將她的偽裝看穿。
不喜歡這種感覺,她下意識蹙起眉,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卻聽對方在同一時間開口:“嘉懿,我們明天還可以再見面嗎?”
作者有話說:晚點還有一更 大概零點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