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斷裂 真實的、帶著痛感的刺激
飛機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 騰空而起的瞬間,何嘉懿下意識握緊了身上的安全帶。
她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面色有些發白。
耳畔的轟鳴聲被放大, 飛機進入了平飛階段。
前方備餐區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 間或夾雜著空乘人員的小聲對話。
何嘉懿睜開眼, 將安全帶解開, 彎腰下去,換上了一次性拖鞋。
從旁邊拿過自己的手機, 她看了一眼電量, 又重新放回去。
“沒甚麼事吧?”張欣冉注意到她的動作, 探頭過來, 問道。
何嘉懿搖了搖頭, 拆開耳機包裝, 點亮面前的螢幕,想要從機上娛樂系統裡找出一部電影出來看。
翻了幾頁,她看著不斷閃過的電影海報, 心中卻愈發煩躁。
眉頭不受控制地蹙起,何嘉懿關掉螢幕, 將耳機扔到一旁。
黑漆漆的螢幕上,映出她略顯焦躁的神情。
半個小時後,空姐開始過來擺餐。
純白的長方形桌布鋪在桌板上, 餐前果仁經過加熱, 散發著油脂香氣。
“謝謝,麻煩幫我上一杯威士忌。”何嘉懿低頭看著桌布上的紋路,輕聲道。
空姐點頭應下,端著托盤起身, 向備餐間走去。
張欣冉傍晚已經喝了幾杯雞尾酒,回到酒店後,還沒來得及休息,就發現了暈倒的何嘉懿。
此刻的她陷在座椅上,意識早已渙散。
負責她那邊的空少擺好餐布和前菜,又看向何嘉懿,用眼神詢問是否要把她叫醒。
何嘉懿點頭,抬手戳了戳旁邊的人:“吃飯了。”
空少溫和地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張欣冉的眼睛尚未完全睜開,雙手就已經向桌子上摸索去,拿起一粒杏仁放入口中。
“烤過的就是更好吃。”她點了下腦袋,評價道。
何嘉懿沒有說話,默默端起空姐送來的威士忌,仰頭喝下一大口。
“哎!”張欣冉餘光瞥見她的動作,來不及阻止,半杯酒就已經被她喝掉,“何嘉懿!”
抬手擋住對方想要搶酒杯的動作,何嘉懿看向她,輕聲道:“沒事,一會喝完就睡覺了。”
她的目光中帶著一點不太正常的清醒。張欣冉盯著她看了兩秒,最終還是妥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那你也別喝這麼猛,醒來會難受的。”
何嘉懿沒有回覆,只是垂下眼,又抿了一口酒。
琥珀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明顯的灼熱感,一路燒到胃裡。
真實的、帶著痛感的刺激,彷彿可以讓意識短暫地落回身體中。
簡單吃過兩口飯後,何嘉懿便請空乘收走了餐食,將座椅放平,躺了下來。
輕薄柔軟的被子蓋在身上,酒精被暖意燻得湧上頭顱。她合起雙眼,強行關閉了大腦思緒。
沒過多久,機艙內的燈光被調暗。
白光逐漸收斂,徹底熄滅之前,隱約照見有甚麼東西從她的眼角一滑而落。
仿若一滴未被察覺的淚珠。
何嘉懿這一覺睡得十分不安穩。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一會是機艙低沉的轟鳴聲,一會又是嘈雜的人聲。
她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十分混亂的夢,卻又完全感知不到夢境的具體內容。
只能被迫地去承受其中的情緒。
察覺到記憶回歸的剎那,她冷靜得有些出奇。
沒有想象中的驚慌,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荒誕感。
那些原本斷裂、模糊、被刻意壓住的畫面,就這樣毫無預兆地一齊湧了回來,完整且清晰。
她平靜地凝視著腦海中的那些場景,默默壓下喉頭泛起的一抹苦澀。
羅馬到深灣的航程將近十二個小時,何嘉懿睡了八個多小時。
說是睡覺,倒也不如說是半夢半醒。
被明亮燈光吵醒時,她愣了半秒,驚覺臉頰下的枕頭竟溼了大片。
抬手摸了一下臉,她從位置上坐起來,想要尋找紙巾。
“我就說不要喝太猛吧,你看看,你眼t睛都有點腫了。一會還……”坐在旁邊的張欣冉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湊近後,卻發現她的眼角和鼻尖都泛著紅,頓時噤聲。
何嘉懿沒能找到餐巾紙,便也沒有再多費心思,抬手將座椅調直。
“快降落了吧?”她低著頭,問道。
張欣冉應了一聲,也沒敢多說話,只是道:“你要不要喝點水?”
何嘉懿垂眸盯著座椅調節按鍵,彷彿沒有聽見她的問話。
穿上拖鞋,她站起身,拿著洗漱包去了衛生間。
五分鐘後,等她重新回到座位時,張欣冉已經再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
手機電量已經充滿,何嘉懿將充電線拔下來,翻看了一下微信。
未讀訊息基本都來自幾個工作群。
對於何嘉懿來說,這個情況並不算常見。
以往,她的微信中總會充斥著各種“朋友”的邀約,有生活中的,也有工作裡的。
何嘉懿將小蘇發來的彙報訊息點開,給她更新了一下自己的行程資訊,隨後便退出了微信。
飛機即將落地,空乘人員過來檢查客艙安全。
何嘉懿重新系上安全帶。機艙廣播響起,提示飛機開始下降。
“沒甚麼不舒服的吧?”張欣冉看向她,又詢問了一遍。
這句話簡直成了她今天的口頭禪。
何嘉懿笑著瞟了她一眼,沒說話。
張欣冉卻正色道:“你要是嫌我囉嗦,不如就好好對待自己,別動不動就鬧出一些醫療事故,行嗎?”
“知道了。”何嘉懿點點頭,又重新看向前方。
深灣最近氣候不好,機場排程繁忙。
降落後,他們始終等在跑道上,沒能及時滑入停機位。
乘客們開始有些不耐煩,空姐在廣播裡一遍遍提醒著“請保持安全帶繫好”。
何嘉懿側頭,隔著通道看向旁邊靠窗的位置。
窗外跑道在雨後泛著暗淡的光,整座城市彷彿被霧氣給裹住了似的。
張欣冉看了眼時間,忍不住嘆氣:“這要等到甚麼時候啊……”
話音未落,飛機就又重新滑行起來。
“早知道抱怨有用,我就早點抱怨了。”張欣冉笑了一下。
手機提示音傳來,何嘉懿從一旁拿起,低頭看了一眼。
“落地了?”發信人是沈斯白。
何嘉懿回覆:還在滑行。
沈斯白回了一個OK的手勢,便沒有再發了。
機組人員或許也已經等得不耐煩。飛機剛停穩沒多久,艙門便被開啟。
張欣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又繞到另一側去扶何嘉懿。
“你這麼緊張,搞得像我生了甚麼重病一樣。”何嘉懿看見她如臨大敵的表情,忍俊不禁。
“你等著吧,”張欣冉冷哼,“反正我說話你是不聽的。等一會見了沈律師,我讓他來說你。”
何嘉懿被這幼稚言論弄得愈發想笑,心道:不上班的人確實更能保有童心一點。
好不容易過了海關、取上托執行李,兩人環視一番,朝著最近的出口走去。
何嘉懿低著頭,在通訊錄裡尋找沈斯白的號碼,想要打電話問他在哪裡接她們。
一沒留神,行李箱便撞上了欄杆。何嘉懿蹙著眉,視線轉向被縫隙卡住的輪子,有些焦躁地往外拽了幾下。
行李箱紋絲不動。
金屬與硬質輪軸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咔”。
何嘉懿的眉頭瞬間蹙得更深。
正準備再用些力氣時,一隻手卻從側後方伸了過來。
“別硬拽。”聲音低沉清冷,貼著她耳畔落下。
何嘉懿手上動作一時頓住。
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那隻手便已經替她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桿。
找準角度後,微微抬起,卡住的輪子終於順利滑出。
何嘉懿這才轉頭,看見了站在身側的人。
沈斯白少見地穿著休閒裝,整個人在機場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雋。
他將行李箱順勢拉直,滑到自己身邊,隨後才抬起頭,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後,溫聲問:“手沒事吧?”
何嘉懿感覺眼睛有些酸澀,下意識垂下眼簾,對著地面眨了兩下,聲音有些悶:“沒事。”
“走吧。”沈斯白一手推著行李箱,另一手牽住了她。
何嘉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收攏時,力道並不重,卻似乎天然帶著一種穩定的安全感。
機場大廳燈火通明,人流從四面八方湧來,各種廣播不斷迴圈著,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張欣冉早在第一時間就瞄見了沈斯白,一溜煙便跑走了,此刻正在不遠處衝他們招手。
“嗨,沈律,又見面了。”她笑嘻嘻地過來,手中推著行李車,上面放著她的幾個大箱子。
她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頓一秒,唇角勾了勾,又很識趣地移開了眼睛。
沈斯白衝她點了下頭:“你好。”
張欣冉跟在二人旁邊,沒再說話。
沈斯白側過頭,又低聲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機場頂部冷白的燈光落下來,將他眼底的情緒映得很淡。
何嘉懿沒有看他,搖了搖頭,只是握著他的手指稍稍用了幾分力。
三人穿過接機大廳,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張欣冉有些驚奇:“沈律,你在深灣還有車嗎?”
沈斯白將她們的行李放進後備箱中:“沒有,臨時租的。”
張欣冉“哦”了一聲,尾調拖長,眼底帶著幾分笑意看向何嘉懿。
何嘉懿卻沒有注意到這邊,只自顧自地看著停車場灰色的地面。
“上車吧。”沈斯白將後備箱關上,看了她一眼。
“甚麼?”何嘉懿抬眼看向他,神色有些茫然。
視線接觸的剎那,她又很快地垂下了眼瞼。
彷彿被燙了一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