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紙老虎 我只能看出人家外表絕靚。
沈斯白最近在忙一宗跨境併購專案, 臨近簽約期,整個交易組都被拖進了繁忙中。
賣方律師在紐約,有十三個小時的時差,剛剛才發來一版更新後的協議。不同法域對同一條款的理解始終存在細微偏差, 郵件往來間, 紅線版本已經疊到了第七輪。
印表機時不時吐出新的附件材料, 聲音在夜裡格外得大。行政早就下班了, 紙張卡了也沒人管,印表機旁傳來一聲壓抑著的髒話。
沈斯白沒抬頭, 把剛收到的版本和上一輪的放在一起對比, 逐條核查著對方改動過的地方。
等他檢視微信時, 已經是何嘉懿發出訊息的一個小時後了。
沈斯白給她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彩鈴響了許久, 卻始終沒有被接通。
他放下手機, 又給她傳送了一條訊息:落地了嗎?
同樣沒有回覆。
而螢幕另一端的何嘉懿,卻也不是故意不回。此時此刻,她正拖著兩個行李箱, 在四處尋找接機師傅所說的停靠位置。
終於碰面後,何嘉懿將箱子推向司機, 趕在自己被熱中暑之前,快速脫下了厚實的羊絨大衣。
何嘉懿是在香港出生的。何家本身在淺水灣有套小別墅,但鑑於她最近跟家人的關係實屬一般, 又待不到二十四小時, 因此也不準備過去。
沈斯白的第二通電話恰巧進來,何嘉懿將車窗開啟一條縫,按下了接通鍵。
“到了嗎?”男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
“正在車上。”何嘉懿將大衣團成一團, 扔到了身側的空位上。
沈斯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隔了一會才回:“我這邊不知道甚麼時候能結束。你別過來了,直接去酒店吧。”
何嘉懿確實也準備先去放行李,便應了一聲:“行。”
沈斯白的住所是公司附近的一套服務式公寓,實用面積不到四十平米,月租金卻要兩萬八千元港幣。
對於何嘉懿這種人來說,生活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簡直堪比酷刑。
車輛在沈斯白公寓附近的一家酒店停下,門童上前拉開車門。何嘉懿將大衣放到臂彎,邁步下車,順手抽出幾張紙幣遞給門童當小費,請他們一會把行李送上去。
登記好房間後,何嘉懿沒有上樓。她將房卡裝進包中,在手機裡導航了一下沈斯白公司的位置,便又走出了酒店大堂。
白日裡擁擠不堪的道路此刻空出大半,只偶爾有一兩輛車飛馳而過。各棟寫字樓仍舊整面整面地亮著,與霓虹燈牌一同照亮了夜空。
何嘉懿順著導航一路向前,拐進寫字樓大堂後,自動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夜間訪客需要登記,前臺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好,請問有咩可以幫到你?”
何嘉懿側頭看向一旁的指示牌,在上面尋找著沈斯白律所的名字。半晌,才對前臺道:“去二十三樓,唔該。”
前臺點了點頭,又問:“有冇預約?”
何嘉懿笑了一下,退後一步:“沒事,那我就在這裡等人吧。”
她從手提包中翻出手機,準備給沈斯白打電話。
“您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何嘉懿下意識抬頭,循聲望去,便見一個身著西裝的女人正站在閘口,脖子上掛著工牌,手裡還拿了一大杯美式咖啡。
見她看過來,那女人繼續道:“您是要去瑞達律所嗎?找哪位呀?如果我認識的話,可以帶你一起上去。”
何嘉懿將手機重新放回包內,向著女人的方向走了兩步:“我找沈斯白。”
時間已接近凌晨兩點,寫字樓裡卻仍有不少樓層亮著燈。
會議室的百葉簾拉著,裡面隱約有人影走動。一人推門出來,抱著整摞剛列印好的附件材料,匆忙地往另一頭走去。
沈斯白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襯衫袖口已經卷至手肘,領帶被鬆開,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他戴著防藍光眼鏡,視線緊盯電腦螢幕。滑鼠滾輪在指下轉動著,偶爾停住,又在鍵盤上敲下一行。
核對完最後一點資訊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文件傳送給上司。
點開微信介面,沈斯白看著同何嘉懿的對話方塊,傳送訊息問:到酒店了嗎?
幾乎是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手機提示音。那聲音極輕,卻仍然被他給捕捉到了。
沈斯白手上的動作下意識停頓一瞬。他的大腦尚未從工作中抽離出來,只是出於本能地側了下頭。
視線越過椅背邊緣,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深色裙襬。
下一秒,旁邊工位同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沈律,這位就是你太太?”
帶著幾分打趣意味的話語彷彿被紗包裹,在他鼓膜上遲鈍地震了一下。
沈斯白視線順著裙襬上移,便瞧見了他還在等待微信回覆的人。
何嘉懿站在不遠處,幾個小時的飛行似乎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倦意,妝容依舊精緻得體。
帶她上來的Lucy作勢揮了揮手,對坐在沈斯白旁邊工位的人道:“肯定是啊,沒見我們沈律都看愣了嗎?”
何嘉懿笑了笑,對著幾人道:“你們都忙完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任誰都能聽出這是客氣話,但沈斯白身側的同事還當真點頭,眼看就要答應。
沈斯白警告性地掃了他一眼,合上電腦螢幕,拿著西裝外套站起身來:“剛忙完,走吧。”
Lucy稍稍向後退了一步,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穿梭。
待兩人走後,她上前坐到沈斯白的工位上,對旁邊的人道:“哎,你覺得沈律太太怎麼樣?”
男同事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麼?之前你一直都不死心,還覺得結婚是他瞎編的。現在看到真人,總該死心了吧?”
“你說甚麼呢?甚麼死不死心的,我甚麼時候動過心思了?”Lucy不自然地弄了弄頭髮,帶著幾分被戳穿的懊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覺得她看起來怎麼樣?”
對方看著電腦螢幕,聞言笑了一聲:“就打了個照面而已,能看出甚麼來?我只能看出人家外表絕靚。”
Lucy撇了撇嘴,拿起塑膠咖啡杯,晃動著裡面的冰塊走回自己工位。
香港的冬天向來算不上冷,氣溫不過十幾度,卻因為臨海,夜風總帶著濃重的潮氣。
風從樓宇之間灌下來,貼著面板遊走。
何嘉懿將大衣披在肩頭,手提包鏈條壓在上面,防止滑落。
雖然出生在這裡,但何嘉懿卻始終不太喜歡香港。這個地方几乎到處都是逼仄的——高樓之間的縫t隙窄得看不見天,街道永遠被燈光與人流填滿,彷彿一切都被壓縮了似的。
她對空間向來敏感,在這種地方待久了,總覺得喘不過氣。
兩人走到街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餐廳,裡面竟然還有不少人在用餐。他們站在路邊等服務生收拾桌子。沈斯白加班到現在,腦子早已混沌不清,下意識就從褲兜裡摸出煙盒,復又頓住。
何嘉懿仰起頭,望向根本看不全的天空:“你抽吧,別一會吃著吃著睡著了。”
沈斯白將煙盒收回口袋裡,淡淡道:“沒事。”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何嘉懿掃碼翻看選單,照例先是挑了一大堆想吃的,然後再一個個排除。
“想吃就都點上吧。”沈斯白看著發愁的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何嘉懿“嘖”了一聲,示意他別打岔。
“點吧,”沈斯白抽出幾張餐巾紙,將桌邊全部擦了一遍,“吃不完打包,我帶回去。”
何嘉懿這才點頭:“那行,我就都點上了。”
他們招呼人過來點單。服務生不會普通話,何嘉懿的粵語又著實塑膠,便將點餐任務交給了沈斯白。
這人聲音本就好聽,說粵語更顯得低緩溫和。抑揚頓挫間,像是貼著人耳邊講話似的。
何嘉懿垂眸,將肩上的大衣脫下,疊好放到了腿上。
“暫時就咁多,唔該。”沈斯白將手機螢幕鎖屏,沖服務生微微點了下頭。
茶餐廳的燈光偏黃,油煙味與晚風混在一起飄來。遠處有人在看電視,粵語新聞斷斷續續地從櫃檯那頭傳來。
“不冷嗎?”見她脫掉了大衣,沈斯白問道。
何嘉懿正在專注地玩消消樂,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話語。
見狀,沈斯白也沒有再說,轉而道:“今天加班比較久,專案也差不多忙完了,我明天可以不去律所。”
何嘉懿正準備開啟下一關的手一頓,抬眼看向他:“又請假?你不準備幹了?”
這話倒是沒說錯,他確實在打算跳槽。然而,這個話題之前引發了不愉快的場面,沈斯白便下意識繞開,回答:“沒有,我們今晚加班的人,明天都不用去。”
何嘉懿“哦”了一聲,再次點開遊戲:“那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言語間完全沒有把兩人行程規劃到一起的意思,彷彿聽不出沈斯白話語中的含義。
沈斯白看著對面兀自玩手機的人,壓下了心中情緒。
何嘉懿這種人,外表看起來似乎很外向、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基本可以說是紙老虎一隻。在真正需要面對選擇和困難的時候,她總是會習慣性地後退。
菜餚陸續上桌,何嘉懿暫停了遊戲,喝了一口奶茶,隨後又夾起一筷子炒麵。
“我快餓死了,”她被燙得連喝兩大口奶茶,“中午沒吃,晚上就在機場休息室裡吃了幾塊水果。真的快要餓暈了!”
沈斯白徹底沒了脾氣。他抬手給她夾了一塊牛仔骨,溫聲道:“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