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在幹甚麼呢? 還是去吧。晚上見。
週六早晨,朱顏顏七點鐘就從床上爬起來,先去健身房做了一個半小時的空腹有氧,隨後回到公寓,洗了個澡,又點了一份酸奶碗當早餐吃。
做完這一切後,她打車,去到了附近的一家美容院。
這家美容院在週末本身是十一點才開門,但在朱顏顏的強烈要求之下,美容師今天提前半小時到達,等著她來做專案。
“朱小姐,您來啦,”銷售正在前臺等她,見到她的身影,趕忙迎上來,引著她到沙發區坐下,“您稍等一下,我去給您拿拖鞋和淨手禮。這邊是茶水和零食。”
銷售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次性紙杯,給她倒了一杯養生花茶。
朱顏顏笑著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低頭欣賞起自己昨天剛去做的美甲。
“呀,好漂亮的美甲呀,真精緻。”銷售將一次性拖鞋放到她腳下,讚歎道。
一旁的美容師端著玻璃碗和護手霜出來,屈膝蹲下,輕柔地將她的手拉到玻璃碗上方,傾斜銀質長嘴水壺。
細密水流傾瀉而下,滑過她指甲上鑲嵌的水鑽與珍珠。水鑽在燈光下折射出光澤,映照在水面上,仿若細碎又脆弱的玻璃球。
“親愛的,跟你再確認一下,咱們今天就是做一些即刻的補水和提升專案對嗎?”銷售在旁邊問道。
朱顏顏看著美容師用毛巾沾去她手上的水珠,又擠出一些護手霜給她細細塗上,點了點頭:“對,都是即刻的。”
“好嘞,還是小蘭給您做。您也知道,她最心細了,”銷售直起身來,指了指一旁的美容師,又笑道,“咱們今天是不是有約會呀?”
朱顏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所以想來臨時變美一下。麻煩你們今天提早來給我開門了。”
“好呀好呀,我們這兩個專案最適合約會前的臨時變美了,”銷售笑著將她從沙發上扶起來,拍了拍美容師的肩膀,“這邊讓小蘭帶您去診療室哦。”
春申今天的天氣不太好,銀灰雲層壓得很低,仿若覆在城市上空的塵色絨布。
彭母讓傭人上樓叫了三次,彭涵宇才從樓梯上走下來。
“怎麼這麼久?我和你爸都在等著你吃飯呢,”彭母微微蹙眉,有些不贊同地看著兒子,“每個週末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以前是早飯不吃,現在是連午飯也不準備吃了?”
彭涵宇沒說話,垂著頭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你昨晚又去哪了?”彭父冷聲道。
“沒去哪。”彭涵宇揉了揉雞窩似的頭髮,拿起筷子。
彭父彭母對視了一眼,彭父使了個眼色,彭母便道:“今天晚上……”
“我說過了,我今晚有事,”彭涵宇很快地打斷了母親,“真有事,已經和別人約好了。”
彭父有些惱怒,將手中碗筷重重地放到桌子上:“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都不聽是吧?”
“算了,”彭母嘆了口氣,擺擺手道,“那你自己去跟嘉懿說。這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解決吧。”
彭涵宇應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低頭吃飯去了。
午飯過後,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點開微信。
朱顏顏的資訊正巧彈出來:涵宇哥,你在幹甚麼呢?
彭涵宇皺著眉點開,消除掉小紅點,卻沒有回覆。
退出私聊頁面,他往上劃了一下,找到置頂處何嘉懿的對話方塊。
斟酌許久,他才點開來,打下五個字:你在幹甚麼。
想了想,他又將這五個字刪掉,換成:嘉嘉,你在幹甚麼呢?
一個小時後,對面仍然沒有回覆。
彭涵宇惱怒地抿了抿唇,點開何嘉懿賬號的詳情頁,將她移除置頂,隨後關掉螢幕,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戴上衛衣帽子,他皺著眉躺倒在房間的沙發上,開始補眠。
而另一邊,一直沒回訊息的何嘉懿此刻正站在浴室裡。
鏡中映出她略顯憔悴的面容,眼下淤青,整張臉線條向下,在浴室偏黃燈光的覆蓋下顯出幾分古怪來。
她明明昨天上班累了一天,晚上睡覺時卻反而更加失眠,幾乎是一直睜著眼到了天明。
昨夜,她本來是想與沈斯白好好談談,可話到嘴邊,最終卻成了:“我想,正好趁著我到法國出差的這段時間,我們彼此都冷靜一下吧。”
沈斯白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平靜地站起身,當晚便換到側臥去睡了。
在何嘉懿目前的記憶中,兩人只是同床共枕了兩個夜晚,但她的腦神經卻像是找回了過去熟悉的通路一般,搶在理性發揮作用前,提前入侵了她的感官系統和生物鐘。
何嘉懿揉了揉眼睛,俯下身,就著涼水洗了幾把臉。
她將臉擦乾,塗上護膚品,隨後在梳妝檯前坐下,拉開抽屜,拿出粉底和遮瑕,仔細地將眼下淤青一點點掩住。
膚色逐漸變得均勻,她又往嘴唇上塗了點唇蜜,對著鏡子抿了抿,這才滿意地站起身來。
走出房間,沈斯白正坐在餐桌前吃午飯。聽見她出來的聲音,他眼皮都沒動,依然盯著手機螢幕裡的財經新聞。
“中午好啊。”何嘉懿笑了一下,在餐桌對面坐下來,自顧自地拿了一套餐具。
她只上了底妝,沒有畫眼睛,因此比平時的妝容看著要清淡許多,但睫毛依舊纖長濃密,垂眼時落下一片陰影,掩住了t所有的情緒。
沈斯白沒說話,給她推了一份米飯過去。
他今天破天荒地點了一份川菜。何嘉懿不太能吃辣,筷子在空中劃了幾下,始終沒有下筷。
有那麼一剎那,她甚至覺得沈斯白可能是故意的。畢竟,他似乎很瞭解她的各種習性。
“吃啊。”沈斯白抬眼看向她,說出了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太油了,剛起來吃不下,”何嘉懿一邊說,一邊緩緩放下筷子,問道,“前天買的麵包還有嗎?”
沈斯白點了下頭。何嘉懿起身,走到廚房去拿,又順便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何誠軒給我發訊息,說聯絡不上你,”沈斯白垂著眼瞼說,“你沒看手機?”
何嘉懿咬了一口乾澀的麵包,看著對面貌似吃得津津有味的人道:“哦,昨晚睡覺前好像開靜音了,我一會去看一下。”
沈斯白點點頭,抬眼看向她,又道:“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回香港。”
正準備喝牛奶的何嘉懿頓了一下,面上沒甚麼表情,手上卻將盛著牛奶的玻璃杯放下來:“幾點?要不要我去送你?”
沈斯白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說:“可以啊,下午兩點。”
何嘉懿本身只是客氣一下。卻沒料到,有些人明明能聽出話外音,卻偏要裝作聽不出。
她低頭喝了一口牛奶,喉嚨被冰涼的液體刺激了一下,壓住心底泛起的煩躁,語氣如常:“那我明天下午把時間空出來。”
沈斯白“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飯。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音,川菜的油香在空氣裡浮著。何嘉懿將最後一口牛奶和麵包嚥下,站起身,準備去檢視何誠軒給她發的訊息。
“要給你留一些嗎?”何嘉懿臨走前,聽到沈斯白問自己。
“不用了,我吃飽了。”她將椅子擺好,轉身離開餐桌。
點開手機時,何誠軒的電話恰巧打進來。何嘉懿按下接聽鍵:“喂,哥,我剛剛在吃飯。”
“吃的甚麼?”何誠軒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沈斯白點的外賣。”何嘉懿開啟手機擴音放到一旁,兩隻手轉著居家服上的繫帶,完全是下意識地沒說實話。
真絲觸感順滑,在她指尖不斷繞圈又滑落,最終形成了一連串的蝴蝶結。
她看著兩條漂亮的蝴蝶繫帶,忍不住笑起來。
“有個事要跟你說,”何誠軒清了清嗓子,斟酌著開口,“今天晚上,本來約好了我們和彭涵宇一起吃個飯……”
“不去,”何嘉懿哼笑一聲,直接打斷,“你要是準備繼續說這個事,我就先掛了。”
“嘉嘉,只是吃個飯而已,也沒有要你們幹甚麼,”何誠軒早就料到了她會是這個反應,因此也沒有太生氣,只是嘆了口氣道,“吃完這頓飯,我就能回家給爸媽交差。接下來你想跟誰在一起都無所謂,行嗎?”
何嘉懿開啟微信,翻了翻自己一上午沒看的未讀訊息,突然笑了一下,對著電話那頭道:“彭涵宇還不一定要去呢。你與其來勸我,不如先去問問他。”
“他怎麼了?”何誠軒不禁皺眉,“他有甚麼好不願意的?”
何嘉懿轉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拿起梳子理了理髮尾有些打結的頭髮:“他剛才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問我在幹甚麼。看這個語氣,應該是想來取消吧?”
“那我不管你們了,”何誠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xue,“你自己回他吧,確定之後再跟我說。”
“好,我一會再打給你。”何嘉懿笑吟吟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通話頁面結束,她往上翻了翻之前和彭涵宇的聊天記錄,發現他們上一次說話還是在瑞士的時候,約第二天去滑雪的時間。
只可惜,還沒滑多久,她就從山上滾下來了。
何嘉懿抬手,點開右下角的圓形加號,打了一通語音通話過去。
彭大少爺正癱在床上,把頭埋在被子裡補眠。
被扔到一旁的手機驟然震動起來,將他從半夢半醒間拉回了現實世界。
他雙眼緊閉,手在一旁摸索,終於找到了瘋狂震動的手機。睜開眼,他皺著眉頭看向螢幕,想看看究竟是誰膽敢在週末擾他清夢。
看清來電顯示後,他怔了一瞬,隨後深吸一口氣,按下接通鍵。
“喂?”聽筒裡傳來熟悉的女聲,略帶著一點失眠後的沙啞。
“怎麼了?”他從床上坐起來,問道。
“我哥剛剛打電話來說晚上一起吃飯,但我看你前面給我發的訊息,是想取消?”何嘉懿打了個哈欠,聲音有些懶洋洋的。
“我不就問了句你在幹甚麼嗎?你怎麼看出來我想取消的?”彭涵宇找出藍芽耳機戴上,將手機扔到一旁,雙手抱胸,伸長腿,靠著床頭板坐著。
何嘉懿笑了兩聲:“不然你無緣無故的,問我這話做甚麼呢?咱們兩個平時也不閒聊呀。”
彭涵宇沒說話。過了一會,他才道:“你怎麼想的?沈斯白還在你家嗎?”
何嘉懿往房間門的方向望了望,門外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聲響。
“在。”回過神來,她語氣輕淺地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彭涵宇似乎輕輕吸了口氣,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那今晚還去吃飯嗎?”
何嘉懿倚靠在梳妝檯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桌角處的一支口紅。金屬外殼被她轉得發出聲響,她語調隨意:“你要是不想去,我就直接跟我哥說不去了。這場飯局,本來就約得挺荒謬的。”
彭涵宇似乎笑了一聲,但很輕,輕到何嘉懿只聽到了一點氣流聲。
“好,我知道了,”彭涵宇點了下頭,感覺自己的肩膀有些僵硬,“那就不去了吧。”
“那行,我去跟我哥說。”何嘉懿接得很快,說著就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等等。”聽見她輕巧的語氣,彭涵宇突然下床,站起身來,朝窗邊走了幾步。
何嘉懿沒說話,手上撥弄著口紅蓋子,等他開口。
彭涵宇望向窗外,陰天的光線被厚重雲層過濾得極淡,連帶著花園中的常綠灌木也被天色壓得發暗起來。
“還是去吧。”他突然開口,語氣極其平穩。
“行……啊?你說甚麼?”何嘉懿一怔,完全始料未及。
這少爺沒事吧?她還沒簽離婚協議呢,甚至丈夫都仍住在她家中。他明知道這些,居然還準備跟她吃這場相親飯?
“我說,”彭涵宇抬手抹了一下玻璃上凝著的細霧,視野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還是去吧。”
“晚上見,”他笑得燦爛,看向花園中幾株仍然撐在枝頭的深紅山茶,“別遲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