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軍團來訪又離開,教廷的花園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星桃依舊每天躺著,累了就睡,醒了就吃麵包。奧瑞斯每天三次準時送茶,風雨無阻。龍族太子像一塊牛皮糖,不吵不鬧,就是粘著。
系統看不下去了。
【宿主,您真的不覺得他很執著嗎?天天送茶,端茶倒水,堂堂龍族太子送了一個星期熱茶都沒跟您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星桃端起剛送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泡得不錯。”
【……宿主,我在說人,不是茶。】
“人跟茶有關係嗎?”
系統決定放棄這個話題。
這一天,教廷的氣氛不太一樣。祭司們走路帶風,臉上掛著一種神秘的興奮,像有甚麼大事要發生。星桃從花園走回房間的路上,至少聽見三個人在說“聖物”這個詞。
“聖物是甚麼?”她問系統。
【哦,這個世界的光明教廷有一件傳承聖物,據說是光明神親自留下的神器。平時供奉在大殿深處,只有教皇和幾位大祭司能接觸。原劇情裡,這一段是惡毒女配潛入聖物殿盜取聖物,被聖物的防禦機制重創,從此留下無法治癒的暗傷。】
系統說著說著,語氣變得心虛起來。
【宿主,按劇情……您今天應該去盜聖物。】
星桃腳步一頓:“又偷?”
【……上次是下毒,這次是偷東西。系統也很無奈,這是原版劇情設定。】
“偷完呢?被防禦機制打傷?”
【是的,原劇情裡是被聖光反噬,重傷垂死,從此淪為背景板。】
星桃想了想,轉了個方向,往大殿深處走。
系統愣住了:【宿主您怎麼這麼爽快?】
“早死早超生。”
【……您又來了。】
聖物殿在教廷的最深處,是連紅衣主教都不能隨意進入的禁地。殿門是兩扇巨大的黃金門扉,上面雕刻著光明神與十二使徒的浮雕,門縫裡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星桃站在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門沒開。
她又推了一下。
還是沒開。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腳踹了上去。
殿門被踹得晃了三晃,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一口巨大的鐘被敲響。那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震得牆上的燭臺嗡嗡作響。
星桃後退一步,正準備踹第二腳,殿門忽然自己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奧瑞斯。
龍族太子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銀色的頭髮上沾著一點灰塵,金瞳裡寫滿了“我只是路過打掃衛生”。
兩人四目相對。
星桃看了看他手裡的抹布。
奧瑞斯默默把抹布藏到身後。
“教皇陛下讓我來打掃聖物殿。”他解釋道,聲音有點心虛,“他說既然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擦聖物。”
星桃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越過他往殿內走。
奧瑞斯跟在她身後,好奇地問:“您來這裡做甚麼?”
“偷東西。”
奧瑞斯的腳步停了半秒,然後繼續跟上:“哦。偷甚麼?”
“聖物。”
“哦。”他想了想,“需要幫忙嗎?我擦的時候看見那個聖物放在最裡面的臺子上,沒有鎖,直接拿就行。”
系統在腦海裡發出崩潰的尖叫:【龍族太子在幫您偷教廷的聖物?這是甚麼劇情走向?】
星桃沒理它,繼續往裡面走。
聖物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穹頂高聳入雲,牆壁上鑲嵌著成千上萬顆光明聖石,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殿內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條純白大理石鋪成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座高臺,高臺上懸浮著一件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的水晶瓶。
瓶身晶瑩剔透,內部流淌著銀色的液體,像液態的星光。瓶口封著一枚金色的聖印,上面鐫刻著古老的符文。整個瓶子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銀色光芒。
這就是光明教廷的傳承聖物——據說裡面裝的是光明神的一滴眼淚。
星桃走到高臺前,伸手去拿。
奧瑞斯在身後問:“您拿了之後打算怎麼出去?外面全是祭司。”
星桃回頭看他一眼。
“走出去。”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翻牆?”
奧瑞斯沉默了。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先走。
星桃的手碰到水晶瓶的瞬間,異變陡生。
水晶瓶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光。那光芒從瓶身內部噴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吞沒了整個大殿。奧瑞斯下意識閉上眼睛,用手臂擋住臉。星桃也被這光芒籠罩,可她沒有閉眼。
她看見那光芒中,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一道神念,一道殘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意志。她的面容模糊不清,銀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垂到腳踝,身上的長袍不是布料,是星光織成的。她懸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星桃。
那張模糊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釋然。
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終於等到您了,我的繼承者。”
那道神念開口了,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卻帶著一種跨越萬古的滄桑。
星桃抬頭看著她,表情沒甚麼變化。
“你是誰?”
“我是這滴眼淚的主人。你們叫我光明神。”那道神念微微一笑,“不過這只是一個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了您很久了。”
奧瑞斯站在大殿入口,眼睛瞪得滾圓。光明神的神念?傳說中的光明神本人?而且她管星桃叫“我的繼承者”?
星桃看著那道神念:“等我幹甚麼?”
“等你來接替我。”
光明神的神念從半空中緩緩降下,銀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轉。她伸出手,輕輕托起那個水晶瓶,瓶中的銀色液體泛起漣漪,像被甚麼力量喚醒了。
“萬年之前,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留下了一滴眼淚。這滴眼淚裡有我全部的力量和記憶。我在等一個人,一個能同時承載光明與黑暗、生與死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我的繼承者。”
她看著星桃,眼神裡滿是溫柔。
“你來了。你是萬古以來唯一合適的人。”
星桃沉默了。
奧瑞斯站在後面,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這就是龍族預言裡的“平衡”嗎?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個人,一個被光明神親自選中的繼任者。
“如果我不要呢?”星桃問。
光明神的神念一點也不意外,彷彿早料到她會有這個回答。她笑了笑,聲音依舊溫柔:“你可以不要。但我已經等了你萬年,不在乎再等一等。”
“那你繼續等。”
“好。”
星桃轉身就走。
奧瑞斯愣在原地,看看星桃的背影,又看看光明神的神念。神念依舊懸浮在半空中,嘴角掛著那抹溫柔的笑,眼神裡沒有任何失望或憤怒——只有一種“早知道會這樣”的從容。
“大人,”奧瑞斯忍不住開口,“您不挽留她嗎?”
光明神看了他一眼,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身影:“挽留沒有用。她不是能被挽留的人。”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她也沒真的走。”
奧瑞斯轉頭看向殿門。
星桃站在門口,沒有離開。她的手放在門框上,像是在猶豫甚麼。
良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繼承了你,是不是就能死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光明神的神念看著她,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心疼、無奈、和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想死?”
“嗯。”
光明神沉默了很久。大殿裡只剩下水晶瓶旋轉的細微嗡鳴聲。
“繼承了我的力量,你會成為這個世界最接近神的存在。”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到那時候,生死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你不會死,也不會活——你會超越這兩種狀態,成為永恆的中立。”
“所以死不了?”
“死不了。”
“那不要了。”星桃轉身就走,這次是真的走了,頭都沒回。
奧瑞斯站在大殿中央,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
光明神的神念看著星桃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種“我等了萬年的繼承人果然與眾不同”的驕傲。
“她就是這樣的。”神念輕聲說,“越讓她活,她越想死。越不讓她死,她越要走。”
奧瑞斯忍不住問:“大人,您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她。”光明神的神念低頭看了看他,“你也一樣,不是嗎?你留下來,不也是因為她是她嗎?”
奧瑞斯的耳朵尖紅了。
神唸的身影開始變淡,銀色的光芒一點一點消散。她最後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告訴我的繼承人,我不急。萬年都等了,再等一等也無妨。等她甚麼時候不想死了,我再來找她。”
光芒散盡。水晶瓶重新安靜下來,懸浮在高臺上,銀色的液體緩緩流淌。
奧瑞斯站在原地,抹布從手裡滑落。
“這也行?”他喃喃自語。
星桃已經走到走廊盡頭了。
她走得不快,步伐懶洋洋的,看起來像個剛逛完公園準備回家的人。
系統在她腦海裡委屈巴巴地說:【宿主,您不是說要按照劇情早死早超生嗎?怎麼又回去了?】
星桃沒回答。
【宿主?】
“她是認真的。”星桃忽然說。
【誰?】
“光明神。她等了萬年。”
系統沉默了一下:【所以呢?】
星桃頓了頓腳步,繼續往前走:“萬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會兒。我也許哪天就想死了,也許哪天就不想死了。到時候再說吧。”
系統不知道該說甚麼。它發現宿主今天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太一樣——多了一點甚麼,少了一點甚麼。多點猶豫,少了點無所謂。
或許她自己都沒發現。
教廷的走廊很長,陽光透過拱窗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排排整齊的光斑。星桃走在光影之間,白色的聖女袍被風吹起,衣角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走廊盡頭,一個人站在那裡。
銀髮金瞳,龍族太子,手裡重新撿起了那塊抹布。他靠在柱子上,看著星桃走過來,金瞳裡映著她的身影。
“聖者大人,”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您偷到聖物了嗎?”
星桃看了他一眼。
“沒有。”
“那您下次還去偷嗎?”
“看心情。”
奧瑞斯笑了笑,讓開路。星桃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吹起他的銀髮。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我覺得光明神說得對,您是這樣的。”
星桃沒回頭。
“哪樣?”
“不是能被挽留的人。”他頓了頓,又說,“但也是值得等的人。”
星桃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奧瑞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抹布。他想把抹布扔了,想了想,還是疊好塞進了袖子裡。
“萬年都等了。”他自言自語,學著光明神的語氣,“我等個把月怎麼了。”
當夜,教廷的某個客房裡。
奧瑞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白天在聖物殿裡看到的那道光明神的神念,讓他想起了龍族古籍裡的一段記載——
“萬古之前,光明神離開時預言:終有一日,平衡者會降臨。祂不屬於光,不屬於暗,不屬於生,不屬於死。祂是橋樑,是交點,是萬物的平衡。”
祂是星桃。
奧瑞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父王,”他對著枕頭說,“您說的對。禮物真的不能退。”
龍島上空,龍族之王打了個噴嚏。
“誰在唸叨我?”他揉了揉鼻子,看向教廷的方向,露出了一個老父親般的微笑。
夜深了。星桃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系統以為她睡著了,沒有說話。
可星桃沒有睡。她在想光明神說的那句話——“等她甚麼時候不想死了,我再來找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毛病。”她悶悶地說了一句。
系統隱約覺得,宿主今天的態度,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窗外,月光下。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遠處的屋頂上。銀髮銀瞳,衣袂飄飄。
他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從星桃去聖物殿之前就在。他看著星桃踹門,看著她見光明神,看著她離開聖物殿,看著她走回房間。
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月光。
旁邊,一個下屬小心翼翼地問:“王,您不去見她嗎?”
白影搖頭。
“不是現在。”
“那是甚麼時候?”
白影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四個字:“等她需要。”
下屬沒聽懂,但他沒有追問。他只知道,這位王已經追隨那個人四個世界了。每一次都死了,每一次又活了,每一次都追上了,每一次都站在遠處。
“王,”下屬忍不住問,“您不累嗎?”
白影依舊看著星桃的窗戶,眼神裡沒有絲毫動搖。
“累。”他輕聲說,“但她值得。”
月光灑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年輕而蒼白,五官精緻得不像是真人。銀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星光和那扇緊閉的窗戶。
他叫白星。
曾經是九尾狐幼崽,曾經是蟲族王,曾經是喪屍王幼崽。他跨越了三個世界,自殺三次,只為追隨同一個人。
現在是第四個。
這一次,他不是幼崽,不是蟲族王,不是喪屍。他是一個全新的存在,全新的身份,全新的身體——但靈魂沒有變。
那道刻入靈魂深處的烙印,指引著他在萬千世界中找到她,然後守在她身邊。
哪怕她不知道。
哪怕她不記得。
哪怕她不在乎。
他都守著。
“這一次,”白星輕聲說,“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風吹過,屋頂上的人影消失不見。
只有月光靜靜地灑下來,照在星桃的窗戶上。
窗戶裡面,星桃翻了個身。
她好像感覺到了甚麼,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樹影,甚麼都沒有。
她閉上眼,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