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心來遊樂園的次數算不上多,雖然小時候有幾次和芽衣同行的經歷,但記憶大多停留在和售票員的激情互罵中。
“我吊你大爺,小爺都上初中的年紀了啥都不讓我玩,找茬是吧?”
“很抱歉,小弟弟,但這個標準是看身高的。”
“你媽了**……”(指點)
每到這時,好話才說完一半的憶心就會被芽衣揪走,指不定又得被狠狠收拾一頓,長此以往,他便再沒有踏足此方的念頭。
好在如今的他已經熟練掌握隨地大小變的技能,遊樂場的門票再也不用買兒童票力。(喜)
i憶已經如iv般簡單,可惜沒機會iv。
姬子沒有自找沒趣跟上來當電燈泡,早就隨便找個理由麻溜撤了,黑希也被強制禁言一天,留給了兩人足夠的獨處空間。
沒了旁人打攪,月下表現地熱情無比,輕車熟路地拉著憶心走過一處又一處設施,似乎她對這裡很熟悉,就跟她對憶心的一切一樣瞭如指掌。
憶心則是決定跨起他萬能的板鴨批臉,雖然與月下那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令他輕鬆,但兩人說到底只認識了不到一天。
月下握著憶心的手,十分輕快地走在前面,時不時看向少年的眼中帶著幾分的留戀和依賴,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地令人注目,弄得人心裡癢癢的。
當然,憶心的道心沒那麼容易破損。
更關鍵在於月下使用不知名手段變成了“呵,長大了”形態,和某學院裡的苦瓜汁老嫗和休伯利安上的長腿高人一比差距明顯。
嗯,各方面都是。
憶心問過一句這個能力,月下卻搖了搖頭。
“其實現在才是常態,剛剛才是特殊手段抑制了體型。”
好了,現在道心可以碎了。
月下真的很熱情,搞得憶心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去攻略對方的必要,倒不如把攻略系統給到對面,而事實亦是如此。
既然如此,為甚麼憶靈仍然要把自己幾乎是“囚禁”在這個世界泡中呢?
建立羈絆?尋找物品?獲得力量?
憶心想過很多遍這個問題,憶靈的目的太撲朔迷離了,雖然他其實挺樂意相信這個小傢伙的,但對方的操作又著實令人捉急。
問憶靈,正在待機。
問月下,沒有答案。
問姬子……算了等會又得讓自己炒兩個菜給她端過去了。
唉……
……又想她們了。
不知不覺間,憶心又從和月下一同遊玩的輕鬆中轉入了略微消沉的狀態,情緒這種東西嘛,一上來真的難以控制。
“人類,這個聖代是葡萄味的,而且一份二十五呢!”
“!!?哪呢哪呢,這個我真得看看,啥雷霆玩意敢賣這麼貴。”
像是觸發了某種關鍵詞,憶心一下子支稜起來,急頭白臉追上去一連點了好幾份國宴級定價的奶茶和聖代。
網上說說得了,誰到了景區看見貴到離譜雷霆的小吃不得急頭白臉買上幾份嚐嚐鹹淡,吃完又開始吐槽誰拉這了呢。
進去後不久,兩人扛著良子看了都搖頭的幾大桶甜品,在人群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坐到了一處小亭休憩。
“甚麼嘛,壓根就沒要我二十五,我還以為甚麼呢。”
服務員:原本我是該宰他倆一筆的,但我們半個店存貨被直接扛起的時候,我就知道當務之急是穩住這兩個明顯不是人類的傢伙。
憶心一邊抱怨著自己居然沒被宰,一邊順口將一份聖代除紙殼全部丟進嘴裡,跟嗦麵條一樣入口即化,三兩下就是普通人一個月的熱量,動作堪稱狂野與優雅的結合。
跟家裡噬元獸學的,換成平時,只吃這麼點芽衣還得問他是不是有心事呢。
憶心也算是放飛自我了,反正都找到月下了,在這個世界泡又不用久待,乾脆給當地眼神清澈的人們來一點崩壞震撼。
“你似乎有些心事呢,為甚麼不說出來呢。”
月下的聲音突然響起,正好打斷了正在爆發吸入的憶心。
“(嚼)……被看出來了?”
“你的表情總是寫在臉上,很明顯呢。”
“嗯嗯,(嚼嚼)可能吧。”
“做事總要有個輕重緩急,琪亞娜那邊……(嚼)唉,算了,說出來丟人。”
憶心撐著下巴,猛地吸完了嘴裡的最後一份芋泥啵啵,又馬上拿起一杯奶蓋開始猛猛美炫。
“對不起啦,月下小姐。(嚼嚼嚼)今天本來是該陪你出來玩的日子,剛剛我卻一直想著自己多事,本來這也不怪你,既然事情都已經到這一步了……等我把這口嚥下去(嚼嚼),那就一起好好放鬆……嗝!”
“餓死鬼投胎啊你。”
月下看著憶心的腮幫子真正意義上跟倉鼠一樣鼓起來,以至於說話都模糊起來,實在是沒忍住笑意。
憶心不甚在意,正沉浸在該死的甜蜜地獄裡無法自拔。
順便帶點給琪亞娜回去吧。
他如是想,根本沒有脫離回家的誘惑。
憶心真的很想回家。
………………………………
“這個角度,剛好足以致命,同時,痛苦也是最大的。”
寒風透過外衣刺進皮肉,凍結血液。
“記住你的身份,殺□……”
目光凝聚在鮮明的一點,僵硬抬手。
“炸開的□□就像這樣……”
“砰,一下,剛好。”
扳機扣下,憶心眼前的一切場景如同冰雪消融,周圍仍然是遊樂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身旁流過,讓人感到擁擠,卻不煩躁,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憶心輕鬆地放下氣槍,看了眼旁邊不知是否出於故意而十幾發子彈全部描邊,正氣鼓鼓衝吼姆哈氣的月下笑了笑。
“好啦,別生氣了,我不是幫你贏到了嗎。”
憶心很貼心的給了原本失去希望燃燼的老闆一份和吼姆等價的補償,帶著月下前往了旅途的下一個目的地。
下午的遊玩中,兩人尷尬的氣氛明顯緩和了許多,畢竟在陪女孩子逛街遊玩一方面的事宜,憶心一向很有耐心。
“已經輪到摩天輪了嗎?”
憶心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高大的建築,這才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天色居然已經昏暗了下去。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和芽衣以外的女孩子坐這玩意?
滄海市確實算不上甚麼大城市,哪怕的坐上摩天輪觀賞這座城市都夜景,也不是那般的震撼。
很普通,沒有絢麗的煙花,也沒有永恆的誓約。
只有一直遠望著的少年和欲言又止的吸血鬼少女,懷揣著不同的心緒,卻始終無法交織。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記得甚麼?”
“沒甚麼……”
“這是無效對話,水字數要扣分的哦。”
憶心試圖抗議,可惜沒甚麼鳥用。
“……能告訴我嗎,我們為甚麼重來了一次?”
憶心也曾無數次向觀星提及這件事,不過總是被以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要麼就是乾脆閉口不談。
憶心原本是不抱甚麼期望的,但是月下的表情卻突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複雜地盯了憶心好一會沒開口。
“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嗯,是有點東西。”
“有點……可愛?”
我嘞個上帝玉帝如來佛觀音菩薩顯顯靈哦,這是甚麼上世紀土味情話啊~
“我的小月月,這可不好笑啊。”
憶心託著腮,裝成氣鼓鼓地樣子看向月下,遊樂園的霓虹透過窗戶打在他的臉上,暈染著少年稚嫩的輪廓。
“你不是挺愛聽的嗎?”
“我哪有……”
哪個男孩子會喜歡被人誇可愛啊,還是這麼土裡土氣的方式……
“明明就很開心嘛。”
“月下,你知道嗎。”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怪胎。”
“每當無數生命因我逝去時,卻能做到無動於衷……”
憶心的雙眼逐漸失焦,像是凝聚在了過去的某個瞬間,身上那股平和的氣息也漸漸淡去轉為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時間跳躍回那所校園,那個午後,無數青春正好,正應綻放光華的生命,於他的面前凋零。
自己當時是甚麼樣的表情?
沒有悔恨,沒有倉惶,或許甚至都沒有一點正常人該有的恐懼?
末日的光景下,他只是帶著淺笑斬開了昔日同學的身體,一如往常與她們談笑之時一般輕鬆自然。
“中村結衣,佐藤由乃,鈴木莉子……哪怕是那些霸凌者,和更多我叫不上來的名字,她們明明都值得被拯救,卻因為我的不作為害死了所有人。”
“無論出於甚麼理由,這都是事實。”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平靜,甚至在那一刻對自己感到恐懼。”
“難道我本就是這樣的人,為了所謂律者的力量,願意犧牲一整個城市的人,並讓我最親近之人揹負相同的罪責,這樣一個披著天使面具的魔鬼?”
“每次想到這,我就感覺好像忘了甚麼東西,心裡總有塊空落落的,難受的要命,怎麼也填不滿。”
憶心停頓了一下,有些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
“我好像一開始就習慣死亡,這很奇怪……”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還是說我就是一個爛人,我真的愛著這個世界,愛著她們嗎,又或只是為了彌補心底的那塊莫名的空虛?”
“……我很迷茫,很痛苦。”
“我,厭惡這種自己。”
“我,或許不配被愛著。”
憶心儘量讓自己語氣平靜,右手卻不知何時已經抓向了心口,緊閉著的眸子睫毛微微顫動,似乎有晶瑩閃爍。
在過去,他還能以自己的弱小為藉口,掩蓋自己的罪惡感,可空之律者的復甦呢?
他明明知道奧托的計劃,知道琪亞娜的身份,卻他狗孃養的甚麼都沒阻止,被當成傻子耍的團團轉!
他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一個可能比自己更瞭解“憶心”這個複雜存在的人。
“人類,你要記住,你的未來還有無數的艱難險阻,你可能會比當下十倍百倍絕望,但是絕對不可以像現在這樣自暴自棄。”
“你就是你自己,你值得你所擁有的一切,讓那些不美好都過去,並相信自己能夠在擁有未來改變一切的能力。”
“……在這個世界,人死了就是死了,壓根沒甚麼復生的可能,就算我完成了一切,那些愧疚也會永遠纏繞在我的噩夢中,把我逼瘋的吧。”
可你,就是那個可能啊。
“我很抱歉不能告訴你這一切的原因,但不管怎樣,你都不能停下,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憶心。”
“……知道了,我不會再問了。”
月下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憶心也再沒有了詢問的心情。
他星辰般閃耀的瞳孔似乎黯了,一個人就這麼靜悄悄地坐著,壓的人喘不過氣的沉默開始蔓延。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是你親口告訴過我的。”
“嗯,我相信你……”
沒有解脫與釋懷,這場對話終究成為了少年單方面的傾訴,他仍然無法忘懷這份罪惡,甚至無法直視自己,這或許也將成為他前進路途上最大的阻礙……
但是,誰說的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