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完一桶水還不夠,沈令姜又看了一圈,可惜沒尋到可用的物件。
她只沉思了一息的功夫,最後乾脆利落地解下披在自己肩上的墨色大氅,又對著身側一名提水的宮人令道:“潑上去!”
那宮人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將桶裡的清水盡數潑在大氅上。
沈令姜摸了摸,下一刻卻搖了搖頭,然後又指了兩個提水的宮人,繼續說:“再潑!”
幾桶水全數潑在厚實寬大的大氅上,溼淋得直滴水。
“沈令姜……這個是……”
謝雲舟眸色微松,正要說話。
沈令姜卻先開了口,“火勢太大,濃煙有毒,王爺萬不可勉強。”
那潑滿水的大氅已經蓋在他肩頭,沈令姜目光凝重,還微微踮著腳想要將其罩在他的頭頂上。
火勢不能耽誤,謝雲舟也沒再多說,披著黑氅大步闖進了大火中。
他走得快,沈令姜的手還懸在半空,頓了好一會才收回來。
“喲,這不是七皇妹嗎?你也在這呢?”
突然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上官瓔。
沈令姜扭頭看了過去,見身後竟然來了不少人,應該都是瞧見火勢趕過來的。
大楚使團的人都在,就連方才遇到的上官瑢也在,她手裡還提著那盞燈,也不知是不是火燒得太大,竟照得她的眼睛也紅通通的。
除了他們,還有別的人,其中和沈令姜打過照面的就是樓景慈了。
廣雲山春獵,沈令姜見過他,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面對上官瓔陰陽怪氣的聲音,沈令姜竟沒有心思理會,眼睛一直盯著謝雲舟離開的方向。
“沈令姜!本宮在同你說話呢!你裝甚麼啞巴!怎麼?如今離了留京,你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
上官瓔見沈令姜不理會她,更是氣急敗壞。
這時候樓景慈慢悠悠走了過來。
……
樓家公子在今年殿試上考中探花,已授官翰林,今日跟著祖父入宮赴宴,是穿著一身鴉青色官袍入宮,走起路來精神抖擻。
“您才是別忘了此處是何地界?在留京耍不夠威風,還要到我鄢都來耍嗎?”
他昂首挺胸擋在前面,說完這句又扭了頭看向沈令姜,小聲嘀咕問道:“這就是大楚的上官瓔?那位曾勝過攝政王的三皇女?就這?就她?”
樓景慈一臉不可思議,面上的嫌棄是半點不帶收斂的,他身子後傾,看著上官瓔就緊緊皺眉,齜牙咧眉的,彷彿被甚麼醜東西醜到了一般。
不過沈令姜還記得,當日春獵,樓景慈還特意同她打聽過上官瓔,語氣裡隱隱有敬佩之意。
這是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樣,幻想破滅了?
沈令姜不由覺得好笑。
上官瓔聽到這話後更是氣急,指著樓景慈就呵斥道:“你又是何人?竟敢如此與本宮說話!這就是大梁的待客之道嗎?”
樓景慈雙手環胸,挑了挑眉毛,勾唇笑道:“小名不足掛齒啊,區區翰林修撰一名,從六品。”
上官瓔金尊玉貴哪裡留心過樓景慈的身世,也壓根沒想為何一個翰林小官能參加今日的宮宴,她只輕鄙地笑了一聲,剛準備出聲嘲弄。
不過樓景慈更快開了口,只見他得意地晃了晃頭,繼續道:“不過呢……我出身樓家,大梁第一世家,我祖父位列三公,乃是當朝帝師。”
上官瓔一噎,剛要出口鄙夷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她指著樓景慈的手抖了抖,“你、你……不過是得餘蔭庇護,有甚值得吹說!”
樓景慈仗著他祖父的面子也不是第一回了,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輕哼著說道:“為甚麼不能說?誰讓小爺命好會投胎呢!再說了,你不也是仗著上官氏的餘蔭嗎?”
上官瓔:“你!你!”
兩者爭辯之間,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內監尖細的高呼。
“……陛下到!”
在內監和侍衛的簇擁下,一身華服的皇帝徐步走近。
年少的帝王緊緊擰著眉,略有些不悅地看向鬧成一團的眾人,聲音低得有些可怕,“吵甚麼呢?”
不待上官瓔說話,樓景慈先開了口,他睜圓了眼睛瞪著這位他國來客,又看向皇帝,告狀道:“陛下!都是這位殿下,我大梁怕是伺候不起這樣的能人!”
上官瓔氣得眼睛發紅,立刻呵斥道:“放肆!本宮遠至大梁為客,你一個小小六品官卻屢次出言羞辱本宮!這豈是大國禮儀?”
樓景慈撇了撇嘴角,強調道:“從六品、從六品。”
上官瓔:“你!”
“行了!”謝重光已然不快,他本就對大楚使團全無好感,偏偏上官瓔毫無身為戰敗國的自覺,有他在場竟還吼得比誰都大聲,一口一個放肆訓斥著他朝中的官員。
他乜了上官瓔一眼,到底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又回頭看一眼大火蔓延的宮苑,蹙眉又問:“火勢如何了?裡面的人都救出來了嗎?”
樓景慈立刻回答道:“火勢很大!聽說隨王還在宮中,攝政王知道後也進去了!”
他又暗瞪了上官瓔一眼,悄悄告起了黑狀,“都知道大楚輸給我大梁,輸得慘烈,此戰也是攝政王帶兵有功。殿下若是不滿於此,大可直說,何必在此千鈞一髮之際鬧這些么蛾子,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上官瓔平生沒見過這般不客氣的,一時間比腦子比不過,比嘴巴也比不過,此刻只氣得結舌,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
“你!”
此時就連站在上官瓔身後的蕭雁君都聽不下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後才低下頭皺眉沉聲勸慰了一句:“殿下!我等在他國地界,還是少些爭辯為好!”
蕭雁君也是心頭冒火,實在不願意承認眼前這個易怒的人是大楚儲君,未來的大楚皇帝。
僅僅只是想了想,就讓她兩眼一閉看不到未來。
二人身後還站著上官瑢,這位素來深居簡出似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瑟瑟發抖,兩隻手緊緊抱著懷裡的燈籠,似乎只能依靠著那點燭火取暖。
幸好上官瓔倒也不是真蠢得無可救藥,在被蕭雁君提醒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暗自惡狠狠剜了沈令姜一眼,退後一步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