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回身瞧了沈令姜一眼,也不知想起了甚麼,嘴角不自覺擠出一絲笑。
這人常常一副柔軟可欺的模樣,還時時刻刻都掛著笑,彷彿別人罵她兩句,她都要沒脾氣般笑著應和一聲“您罵得對”。
外表上看起來如此,但實則內裡藏著刀、嘴尖抹了毒,誰若欺辱於她,那她就是踩著火炭也要還回去。
這樣的人看起來容易親近,但其實卻是最難以走近的,她心裡總橫著一道圍牆,將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全攔在外面。
不輕信於人,也不深交於人。
可如今她竟然走自己走過的腳印,這是不是說明她內心已經在漸漸信任自己?
謝雲舟如此想。
……
他一邊走一邊想,心緒飄走,連腳步也不自覺放慢了。
後頭垂著腦袋的沈令姜沒注意到,她正低著頭悄悄拿荷包裡的蜜餞,剛餵了一顆進嘴裡,又往前走了一步,結果一頭撞在謝雲舟的背上,磕得她險些被嘴裡的梅子嗆到。
“咳!咳咳咳!”沈令姜咳了兩聲,皺眉看向謝雲舟,“王爺,做甚麼又停了下來?您就算再看不慣我,也不至於在宮中就對我下手吧?這也太不講究了!”
謝雲舟被堵得一噎。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立即轉移話題:“方才是誰和你一起偷聽的?”
沈令姜:“……”
這下輪到沈令姜心虛了。
她抿了抿口中的梅子,停頓片刻才說道:“沒人啊!”
謝雲舟這回是真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揣著手直直看向沈令姜,問道:“是上官瓔?”
沈令姜毫不猶豫:“不是。”
謝雲舟略一思索,又道:“那就是蕭雁君。”
沈令姜:“……”
見眼前的人沉默,謝雲舟語氣更堅定了,“就是她了。”
沈令姜哭笑不得,仗著謝雲舟沒抓到現行又開始胡說:“真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這也是巧,宮宴後出來走走想著消消食,哪能想到會遇到您與和寧公主,你們這……這……”
謝雲舟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少把話頭往我身上引,我都說了好幾遍了,是上官瑢來堵我的。”
說完這句,謝雲舟頓了頓,又道:“上官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你這些鬼話哄哄她就罷了,別想著能在我這兒矇混過去。”
……
沈令姜沉默了。
她旋即想了想,謝雲舟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他一個常年練武之人,若是這點都發覺不了,那也不能這麼多年領兵征戰了。
沈令姜嘆了一口氣,然後用十分低落的語氣說道:“哎,令姜身份卑微,昔日故人不多,算起來也只有蕭小將軍能說上幾句話。我如今被困鄢都為質,不可隨意離京,許多事上都不方便,只是想拜託蕭將軍,能替我祭拜亡母,了我一番……”
她低著頭,語氣十分低沉,臉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眼底凝出一團頹敗之色。
謝雲舟卻像沒看到一樣,直接一言拆穿:“你母親葬在洵城,是我下令收殮掩埋的,大楚兵敗,洵城早已歸我大梁,蕭雁君一個敵國將領,她上哪兒幫你祭拜去?”
沈令姜:“……”
沈令姜臉上的頹喪之氣裂開了,她這下是真心實意嘆了一口氣,隨即慢悠悠抬頭看向謝雲舟,眼中明晃晃寫著幾個大字:“怎麼不上當呢?”
謝雲舟氣笑了,他盯著沈令姜沒好氣道:“這事讓我看見就罷了,若被其他人發現,你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你是大楚遣來的質女,若被人知道你背地裡和大楚使團裡的人……沈令姜,沈蘭姝,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謝雲舟最開始還說得鄭重、嚴肅,可說到一半就發現沈令姜蹙眉凝視著西邊,心思全不在自己的話上,都不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她是連左耳朵都沒進。
某位王爺氣得冒火,結果沈令姜突然用力扯了一把他的袖子,然後指著西邊說道:“那邊好像起火了!”
……
謝雲舟目光一凌,沒再揪著沈令姜繼續上一個話題,他飛快朝沈令姜所指的方向看去,低念一句“是移風苑”,隨即一把拽著沈令姜就朝那頭的方向奔了過去。
“移風苑?”
“這是哪座宮苑?住的甚麼人?”
“這名字聽著也不像宮妃居住的宮殿啊。”
路上沈令姜急切問著。
夜風吹得很冷,她張嘴還喝了好幾口冷風,嗆得咳嗽了兩聲。
兩人一路奔到移風苑,終於看見左右好多焦急跑躥的宮娥內監,一個個提著水桶往火場奔。
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宮苑,宮殿多木材,柱子、房梁、門窗全都刮刮雜雜燒將起來,很快就被熊熊烈火完全吞噬,黑煙濃煙大涌大涌滾了出來,紅焰兇猛,火光沖天。
“走水了!”
“走水了……”
宮人們四散跑躥,提著水桶舀水救火,可火勢實在太大了,那水澆在上面立刻化成煙。
大火當前,謝雲舟也顧不得身邊的沈令姜了,他臉色十分難看,揪住一個宮人厲聲質問道:“怎麼回事?宮中巡防的護衛呢!這麼大的火,怎麼現在才發現!”
被他抓住的宮人年紀不大,見了攝政王就嚇得兩股瑟瑟,下意識就想往地上跪,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是哆哆嗦嗦的。
“小、小的不知啊!小的是御園、御園剪梅枝的花工,瞧見這頭走水才、才……”
一句話說得磕磕巴巴,也盡是些不要緊的東西。
謝雲舟此刻沒耐心聽他慢慢說話,只抓著人問:“隨王出來了嗎?”
隨王謝雲舒,如今也才十五歲的年紀,比如今的皇帝還要年少。
而這座移風苑正是隨王在宮中的居所。
那宮人倉皇搖頭,哆哆嗦嗦回答:“沒、沒呢。”
謝雲舟目色凜冽,丟開那名宮人就要往火勢兇猛的宮苑中衝。
沈令姜一把將人扯住,謝雲舟冷厲著眸色回頭看她,下意識張口問:“你要攔我?”
她沒有說話,只飛快環視一圈,隨即攔住離她最近的一名宮娥,快步走了過去,搶過她手中盛著滿滿當當清水的木桶,提到謝雲舟身邊就兜頭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