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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訴往事

2026-05-07 作者:罐裝糖桂花

早料到謝雲舟會如此說,沈令姜連臉色都沒變,繼續淡淡道:“那王爺就只能早日讓權了……時刻謹記‘君臣’身份,從今日起,在您這,與那位可就再沒有第二個關係了。”

謝雲舟沉默著,直直盯著說話的沈令姜,眼裡的冒火的怒氣一點點收斂。

他看著沈令姜的臉,見她眼睛深又黑,似一口望不到底的井,沒有人能看清那井水裡是否藏匿了甚麼東西。

她語氣淡淡,神色淡淡,嘴角還時時刻刻掛著一抹虛偽得有些刺目的笑,似抿了一柄溫柔刀。

他突然問道:“本王於你有甚麼恩?”

短短几個字敲在沈令姜身上,她愣了好一會都沒有說話,回過神後也是看向謝雲舟淡淡地笑,卻並不肯承認,“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話,王爺也信?”

謝雲舟卻不信。

沈令姜這人的嘴裡半句真話半句假話,可沒來由的,他就是覺得她今日對如意說的話是真話。

當時她的聲音明明很輕很淡,但卻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有力,十分堅定,落在他耳朵裡更如一片鴻毛掉下攪亂一池靜水。

對上謝雲舟深黑色的眼瞳,沈令姜似乎也明白了,這事怕是不好糊弄過去。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火堆旁撿了一根枯樹枝,捏在手裡戳了戳架在火上烤的兔子肉。

下一刻她被謝雲舟拍了手背,又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眼刀。

她只得放下手,只是仍拿著那截枯樹枝在火堆裡繼續戳戳,直到枯樹枝被火舌卷燃才停了手。

沈令姜盯著那捧火,炙熱又明亮。

許久後她才慢慢開了口,問道:“王爺當年在洵城可見過一具掛在城牆上的屍體。”

……

這話題可是轉得太厲害了,謝雲舟一時半會也沒反應過來,這和他的恩情有甚麼關係?

洵城?

是大楚的一座邊關小城,那日城破,楚軍落荒而逃,他攜兵馬入城,不見一兵一卒,倒是城中的百姓們還在奮起搏命。

那些百姓常年生活在風沙極大的邊城,少食少水,模樣也比同齡人更滄桑老邁。

但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仍拿著武器與他們搏命,可那又能稱為甚麼武器呢?

大楚限鐵器,也不過只有少數人手裡握有鐮刀、柴刀,更多人拿的都是棍棒、扁擔。

城中死傷無數,他帶著人馬進城時就聞到一大股血腥味和屍體的腐臭氣。

這些百姓就是在這樣環境下生活了許久。

饒是謝雲舟,看著那些站在一片瘡痍中的敵國百姓,也覺得可憐。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謝雲舟也是難得大發善心,吩咐手下人替城中的屍骨都收了屍。

至於沈令姜說的城牆上的屍體?

謝雲舟想了想。

好像是有這樣一件事,那具屍體實在悽慘。

當時謝雲舟還覺得奇怪呢,大楚人為何要在城牆上掛一具屍體,還被箭射得面目全非。

是了,面目全非。

謝雲舟見過那具屍體,她的身體被長箭射成了篩子,臉上更是一片血糊爛肉,除了知道是一具女屍,再看不出旁的。

此刻聽沈令姜提起,謝雲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具屍體怕是與她有關。

他立刻問:“你認得那具女屍?”

女屍?

沈令姜聽到了這兩個字,放在膝上的手抖了起來。

幾乎是瞬間,她瞬間就想了起來。

那日在洵城,她的母親被上官瓔的人拉走,絞死在了城牆上。

母親最後的聲音還能時時刻刻在耳邊響起,夾著撕心裂肺的哭嚎、尖叫,聲聲淒厲,似一把閃著冷光的刀,每次午夜夢迴,都在她心口上狠狠劃一道。

“活下去!活下去!不管怎麼樣,趴著、蜷著,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

沈令姜眨了眨眼,突然對著謝雲舟笑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聲音十分輕柔,“她叫阿依慕,是月氏最漂亮的女子。”

月氏?

謝雲舟心裡閃過一抹靈光,立刻就想明白了。

他驚叫出聲,“那……那是你娘?!”

大楚獻出質女,這位殿下身份低微,生母只是月氏的女奴。

這件事根本不是秘密,早在那日大雪天,沈令姜的馬車駛進鄢都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沈令姜點頭,偏過頭看向謝雲舟,衝著他輕輕地笑,“王爺,你替我母親收了屍,你說這算不算大恩?”

謝雲舟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沈令姜的出身雖是低微,可到底也是過了明路的皇女了,她的母親為何會死得那樣慘絕。

大楚皇室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皇女的生母,若沒有上面的准許,怎會被掛屍城牆。

這其中藏了太多,是謝雲舟從前從來沒有設想過的。

他第一眼見到沈令姜就不喜歡她,也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不喜歡自大楚來的皇室,這個身份總能讓他想到當年的大戰和他早逝的長兄。

他那時也知道沈令姜的處境尷尬,但到底沒料到是如此……

他沉默了好久,腦子一團漿糊,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半天才愣著問出一句,“你當時也在洵城?”

沈令姜點頭,她似乎是想起了甚麼,臉上揚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她扭頭又說道:“在的……王爺與上官瓔打的那幾場我都在,輸的那兩場我也在。王爺輸得好慘呢!”

剛還覺得沉悶不知該如何開口說話的謝雲舟心中一梗,隨後又扭頭狠狠瞪了沈令姜一眼,兇巴巴罵道:“沈蘭姝,你真是活該沒有人可憐你!”

沈令姜也不惱,嘴角仍然噙著那抹隱隱的笑,眼底卻泛起冷光。

“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欠我的,害我的,羞辱我的,有愧於我的,我總會一點一點全都討回來,一根頭髮絲都不能少。”

她聲音仍然輕緩,語氣卻有一股毅然。

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提起了上官瓔,可從前一向敬她為對手的謝雲舟此刻竟半點不想多問,也不好奇。

他只是看著沈令姜,聽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話。

這個人明明病得那麼厲害,身子弱得彷彿河邊最柔軟的柳樹枝,也不知她憑甚麼說這些話,她又拿甚麼去討回來。

謝雲舟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悶悶地堵得慌。

他下意識又開了口,半是譏諷半是取笑。

他說道:“沈蘭姝,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聰明?”

哪知道坐在他對面的沈令姜衝他仰了仰下巴,肯定道:“是。”

謝雲舟:“……”

一個字,又把謝雲舟說得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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