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先是點頭，隨後一字一句慢慢答道：“正是如此。依端木士聞的話，他是半點不知情，全是他那才及冠的孫子賄賂考官求得了好名次，事發後又派人追殺苦主。”
“當時陛下還下旨，要出卷重考，請了翰林院學士親自出了題。幾人領了皇命去端木府上，就得到端木臨畏罪自殺的訊息，聽說那老東西又氣又悲，當場就昏死了過去。之後修養數日，只說病重要告老還鄉了。”
“他年紀確實大了，陛下憐他是扶持三朝的老人，準了他解官的摺子。”
沈令姜沉默片刻才道：“朝中官員錯綜複雜，能有如此結果已經是不易了。”
謝雲舟也點頭，緩了緩又轉了話題，“再有幾日就是殿試，也不知秦亦錚能得甚麼名次。”
沈令姜走回搖椅前坐下，手持一把蒲扇搖了兩下，悠悠道：“靜候其佳音吧。”
說罷她閉上了眼睛，那把蒲扇蓋在她的臉上，旁若無人開始小眠。
這人真是怕冷又怕熱，別人扇摺扇，她嫌紙扇太嬌貴，不敢扇得太大力，遣瞭如意去東廚討了一把大蒲扇，日日不離身。
少了李萬里和羅揚名在耳邊聒噪，謝雲舟拖了一把小椅子坐在沈令姜身旁，瞧一眼那小菜園的盎然綠意，再瞧一眼蒙了蒲扇也不知有沒有睡過去的沈令姜，一時竟覺得內心十分平靜。
一畝清陰，有一片火紅的鳳凰花落了下來，正正掉在那隻蒲扇上，是夏日驕陽一樣燦爛的顏色。
……
殿試結束，約半月就放了榜，這次可算沒有再出紕漏了。
秦亦錚位二甲靠末，從此也算一腳踩入官場。
太傅家的孫子樓景慈得了探花。
聽說這人在榜前唉聲嘆氣，大喊，“怎麼只是個探花！以我之才，怎麼也該是個狀元啊！就憑我長得俊嗎！長得好看也有錯啊！”
越說越離譜，嚇得兩個書童一個捂嘴一個扯手，把自己少爺帶了回去。
於是乎，鄢都一眾高中的考生都喜極而泣，之後就是慶賀折桂之喜，只有這位探花郎回了家後被祖父狠狠教訓了一頓，放榜當日還被罰抄書十遍。
瓊林宴後，秦亦錚又到攝政王府道謝。
謝雲舟一向不喜這些應酬，可他也敬佩秦亦錚能一路艱苦行到此地，於是難得設下私宴招待了一番。
席上沒有太多人，只有謝雲舟、沈令姜及李萬里、羅揚名幾個，幾人分案而坐。
這女子也是個直爽之人，第一杯酒沒有敬身為攝政王的謝雲舟，竟一盞朝著羅揚名敬了去。
“先謝羅將軍當日救我！那時已是強弩之末，若不遇將軍只怕沒命回鄢都。後來又得將軍醫治，才能安好再入殿試。”
四下一靜，李萬里看著身旁的羅揚名，那眼神跟做賊一般。
她一句話說完，羅揚名呆如木雞，手上沒有動作，一張白臉皮卻霎時憋紅了。
只聽到身邊的李萬里再也憋不出住了，漏出一聲笑，羅揚名才似回過神，連忙端起酒杯朝秦亦錚遠遠敬了敬，眼睛卻不敢往人身上看，只磕磕絆絆說道：“不、不足掛齒！都是醫者父……醫者仁心！”
磕絆說完，他仰頭就將杯中的酒一口喝了乾淨，惹得李萬里又笑了兩聲。
秦亦錚並未覺出異常，只一盞又朝著謝雲舟敬了去，仍是一番道謝的話。
一輪一輪的，也算輪到沈令姜。
秦亦錚看著她，溫聲道：“雖不曾與我細說，但我知道此事有七殿下為我謀算。雖不知殿下為何幫我，但這杯酒也敬您。”
席上就連秦亦錚都是倒的酒，只有沈令姜是以茶代之，她手上摩挲著茶杯，聽秦亦錚問起竟愣了一會。
許久後她才開口，語氣仍是淡淡柔柔的。
“被庸碌無名之輩頂替，實為人生大憾，令姜感同身受。”
她說得平靜，臉上表情也是淡淡的，可秦亦錚細聽總覺得這話有些奇怪。
上座的謝雲舟也下意識皺眉，偏頭看了沈令姜一眼，只見她神色冷靜，低頭端著茶慢慢喝著，說話的聲音平靜並無半分動容情緒，冷得如冬日裡松尖上剔透的冰。
她靜靜喝了茶，抬起頭見秦亦錚也喝了一杯，不禁道：“不知秦姑娘酒力，還是淺飲為好。”
在座的只秦亦錚、沈令姜不常飲酒，其餘人都是在戰場上混熟，拿燒酒當水解渴的人。
沈令姜是個以茶代酒的，秦亦錚卻不是。
羅揚名倒是頻頻看了已飲三杯的秦亦錚幾眼，可一句話也不敢說。
經了沈令姜提醒，謝雲舟才恍然道：“壺中物多喝無益，還是用飯吧。”
這話說了，有人不滿意了。
李萬里端著早準備好的酒杯，苦著臉看向秦亦錚，不滿道：“還沒謝我呢！秦姑娘，你還沒謝我呢！用茶也行啊！”
秦亦錚失笑兩聲，連忙換了茶水也朝他敬了去。
最後一杯後，才開席用了菜。
……
殿試結束後，朝上也閒了一段日子，就連謝雲舟也懶散了下來，甚至還告假了幾天。
七月流火，八月朔風，暑氣漸漸消褪，城中忽然起了一股流言。
說是攝政王與大楚一戰中，殺降六萬。
“陛下！我參攝政王坑殺降軍六萬！如此殘暴嗜殺，禮之正於我大梁，此行實在敗我大朝之威名！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傳王爺好戰好殺，如此行徑與當年的大楚何異啊！”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大人站了出來，說得是聲淚俱下，好似一字一句都出自肺腑。
皇帝撫著額頭偏在龍座上，一時沒有說話，似十分掙扎為難。
那老大人說完，立刻又有一人站出，說得也是類似的話。
“陛下！臣也附議！兩國交戰不殺降不殺俘，向來是我大梁慣例啊！王爺殺降六萬，這……這傳將出去諸國如何看我大梁啊！莫說與外通商了，只怕雲秦諸國再不敢與我們往來！”
皇帝仍是長長嘆出一口氣，略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謝雲舟。
謝雲舟冷著臉，自始至終未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