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看穿身後這奴才在想些甚麼,皇帝略看他一眼,說道:“看今天朝堂上陸文得的意思,他不就是想要三司會審嗎?不過是還沒來得及說罷了。”
說到這他忽然停了停,像是想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倏地來了兩分興趣。
他扭頭看向何寶圓,又命令道:“去禮部找找端木臨的硃卷,帶回來給朕看看。”
端木臨的硃卷,不就是傳言中秦亦錚的答卷麼?
陛下是想看端木臨的卷子,還是想看秦亦錚的卷子?
何寶圓雖疑惑,但多年當差學成的經驗,這伺候人的就不能有好奇心。
好奇心害死貓,也害死人。
他收斂起臉上的疑惑,笑著應下,“待伺候陛下回了宮,奴才立刻差人去尋來。”
主僕二人走在前頭,身後還烏泱泱跟了一群人,皇帝儀仗繁瑣,後有掌扇、行障遮擋,有持五色華蓋的宮人被皇帝嫌棄礙事攆到了後頭,最後還遠遠綴著一尊金玉輦,由八人抬著,硃紅的竿頭刻有龍首。
走到御花園深處,皇帝忽然瞧見綠意婆娑中穿過一個淡紅的影子。
“放肆!何人見了陛下不拜!”
那貓著腰正想跑的人影立刻滯住,隨後抱著一捧花哆嗦著轉過身,皇帝似也有些好奇,快步走了過去。
竟是一個十四歲上下的少年,臉上還露一團稚氣,穿著一身淺紅袍子,鬢邊插了一朵嫣粉的杜鵑,更襯得唇紅齒白不似男子。
何寶圓一見來人,先是一愣,然後沒甚麼誠意地客氣道歉道:“哎喲!原來是隨王殿下!老奴拙眼,該打,該打!”
那少年板著一張小臉,被人喊住後只得硬著頭皮轉過身,恭恭敬敬彎腰行禮,“見過陛下。”
皇帝也是一笑,親自伸手將人扶了起來,還溫和問道:“原來是小皇叔。小皇叔一人在御花園裡玩耍?伺候你的宮人呢?”
此人叫謝雲舒,是先皇的第十一個皇子,年紀比此時的皇帝謝重光還小。
當時的皇太子身死,他的父皇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傷心不久後醉酒臨幸了一個宮女。
沒過多久這個宮女就懷了身孕自稱定是兒子,母憑子貴不假,可惜那宮女福薄,產下皇子後不久就離世了。
生母早逝,也無顯赫的外家,這位身份尷尬的皇子漸漸被皇帝遺忘。
……
謝雲舒微微踮著腳抬頭看他,開了口認真答道:“我制口脂差些花,可嬤嬤不喜歡我調製胭脂,我是悄悄溜出來的。”
皇帝聽得臉上笑意更深,他俯下身從謝雲舒懷中的一捧花裡折了一朵豔紅色的鮮花,作勢就要簪在自己鬢上。
哪成想,他折花時謝雲舒竟朝後躲了躲,皇帝臉上的笑意一頓,下意識看向他。
只見謝雲舒自己折了一朵粉白的月季,朝皇帝遞了去,還認真道:“這朵顏色更搭!”
皇帝這才又笑了起來,笑得更真切了些,先拋下自己手裡那朵豔紅色鮮花,隨即又拿起謝雲舒朝他遞來的粉白月季,也不往自己髮鬢簪,抬起手就別在了他鬢邊。
皇帝被他花簪滿頭的滑稽模樣逗得大笑,一邊縱聲笑著,一邊撇開懷抱鮮花的謝雲舒往前走了去。
謝雲舒退讓一側,微微低著頭,目視自己的腳尖,將路讓給這一眾烏泱泱的人群。
等所有人都走遠了,他才抬起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左手捧花,右手拈著那朵被皇帝拋下的豔紅的鮮花,捏著短小花枝摩挲一陣,轉而朝著身側的一叢茂密盛開的花叢擲了去。
然後他頂著一頭鮮花,懷裡也抱著花,往自己偏僻的宮苑去了。
前面的皇帝走出來御花園,他神色慵懶,像是無意般說起:“隨王年紀不小了,長久留在後宮終究不成體統。”
隨王,正是謝雲舒的封號。
……
何寶圓聽到主子說話,立刻似個彌勒佛般笑了起來,順著回答道:“隨王今年有十四了,外頭的官宦子弟如這般年紀通房都該有兩個了。”
皇帝聽到何寶圓的答話,像是輕視又像是來了興趣般笑起來,“十四歲了,竟還每日只曉得玩弄些花花草草,搗鼓甚麼胭脂。”
聽他笑,何寶圓也跟著笑,還捂了捂唇又說道:“宮裡人都笑話呢,說隨王爺是錯投了男兒胎。”
聽了他的話,皇帝卻突然收了笑,偏頭看向身後捂唇輕笑的何寶圓,面上不見怒意,卻有些不怒自威的嚴肅。
何寶圓立即回了神,連忙咬了唇不再說話,隨後將腦袋低了下去。
失言了!失言了!隨王的身份再是尷尬,那也是皇親啊,陛下的親叔叔,哪裡輪得到他一個奴才取笑?那不是打陛下的臉嗎?
何寶圓一張臉煞白,不敢再說話了。
皇帝卻未發作,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旋即轉過頭幽幽說道:“隨王而今年歲大了,可出宮開府了,吩咐內務司替他擇一處府邸吧。”
先帝這個小兒子實在沒甚麼存在感,也難怪他長到三歲親生父親才想起他。
謝重光繼位後,憂心宗親之亂,這才將當時尚年幼的隨王留在了宮中,方便監視。
但看謝雲舒實在沒甚麼出息,成日只知道調弄些女兒家的東西,謝重光也可放心下來。
只是謝雲舒年紀一日一日大,後宮女子眾多,他到底還是不方便再待下去了。
不過此事還可過後再議,近來最著急的還是春闈案了。
思及此,皇帝也不免揉了揉眉心。
……
次日,皇帝下旨,召三司會審春闈舞弊一案。
此訊息一出,滿朝譁然。
有了三司,自不必那登聞檢院瀆職枉法的林主司再繼續查案,更甚至這位林官員當日就被剝了官服下了刑獄。
只是這點事情,比起春闈舞弊,實在不值一提。
此案牽連甚廣,前幾日還只是查出些微末小官,緊接著又牽出春闈的兩位副考官,經刑訊後,似發現連當朝禮部尚書也不乾淨。
陛下雷霆大怒,嚴辦一眾涉案官員,或是死刑或是流放,春闈換取名次者更被剝奪功名,終身不得參與科舉。
這也算是一次大動盪了,一時朝中官員人人自危。
一案查了近一月,最後重放杏榜,將殿試時間定在了六月初六。
真相大白後,秦亦錚也算心無掛礙,拜謝後告辭回了自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