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小福子就招了。
訊息是梁九功來傳的。一早他便來了永壽宮,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辦完事的疲憊。
慎刑司審了兩天,小福子扛不住了,招了。給顧嬤嬤下毒的人是他,指使他的人不是遏必隆,是遏必隆的兒子,昭妃的哥哥,法喀。
楠笙正在用早膳,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法喀,不是遏必隆,是他的兒子。顧嬤嬤的徒弟小福子,法喀的人。
“法喀讓他做甚麼?”楠笙放下勺子。梁九功說讓他給顧嬤嬤下毒,怕她查出昭妃體寒的真相。還給了一份長長的名單,法喀在宮裡安插的眼線,各宮各院都有。連永壽宮都有。
“誰?”楠笙問。梁九功猶豫了一下,說是一個灑掃的小太監,姓趙,在永壽宮當差半年多了。
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誰都沒注意他。楠笙想了想,沒想起來,永壽宮灑掃的太監有好幾個,她從沒過問。
青荷的臉白了,說那個小趙,她就說那小子看著不對勁,整天低著頭不說話,賊眉鼠眼的。
楠笙讓青荷別說了,又問皇上打算怎麼處置。梁九功說法喀是朝廷命官,萬歲爺不能直接拿他。但萬歲爺會讓人查他在外頭的勾當,一樁一件查清楚,該辦的時候一起辦。宮裡這些眼線,該抓的抓,該打發的打發。
楠笙沒再問了。
上午,坤寧宮那邊傳來訊息。白嬤嬤在打掃東偏殿的時候從臺階上摔了下來,腿摔傷了,躺在屋裡不能動。
楠笙讓人去請太醫,又讓人去坤寧宮看看。沒一會兒,青心回來報,說白嬤嬤沒事,太醫說養幾個月就好了。但陳嬤嬤那邊沒人照顧了,太皇太后已經派了人過去。
楠笙鬆了一口氣,問派了誰。
“蘇麻喇姑。”青心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起蘇麻喇姑,太皇太后身邊最體面的人。讓她去照顧陳嬤嬤,太皇太后這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坤寧宮的人,誰都不許動。
太皇太后出手了。她知道法喀在宮裡安插眼線,也知道法喀派人害顧嬤嬤。她不說,不動,等皇上查清楚了,再出手。一出手就是蘇麻喇姑。誰敢動蘇麻喇姑的人?法喀不敢,昭妃也不敢。
下午,敬答應來了。她進門的時候臉色比前幾日好多了,眼睛底下的青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接過青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昭妃娘娘今日在承乾宮哭了一場。楠笙問她哭甚麼。敬答應說不知道,彩屏傳出來的,說是想顧嬤嬤了。
昭妃想顧嬤嬤,是真是假誰知道。但她哭這一場,讓宮裡的人都知道她沒了陪嫁嬤嬤,可憐。可憐的人,做甚麼都有人原諒。
“姐姐,昭妃娘娘會不會知道顧嬤嬤是被害的?”敬答應壓低聲音。
楠笙看著她。“你覺得呢?”
敬答應想了想,說應該知道。她又不傻。知道了不說,為甚麼?楠笙沒回答。
敬答應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楠笙坐在椅子上想,昭妃知道,她甚麼都知道,但她不說,不能跟皇上說,不能跟太皇太后說,不能跟任何人說。法喀是她親哥哥,她說了,鈕祜祿家就亂了,她在宮裡的地位就保不住了。她只能忍著。
晚上,皇帝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色比前幾天好些了。
“小福子的事,梁九功跟你說了?”
楠笙點頭。法喀,宮裡各宮各院的眼線。皇帝說小福子招的只是冰山一角,法喀在宮裡的勢力比他想的還大。皇上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但他讓人查了法喀在外頭的勾當,貪軍餉、賣官鬻爵、強佔民田。一樁一件,夠他喝一壺的。等證據湊齊了,一起辦。
“皇上,法喀為甚麼要在宮裡安插眼線?”皇帝看著她,聲音不發緊。“為了盯著昭妃。”
楠笙愣了一下。
“昭妃不是遏必隆的親生女兒,也不是法喀的親妹妹。他們是庶出,法喀是嫡子。法喀怕她得寵,怕她在宮裡站穩腳跟,怕她生了皇子威脅到他的地位。他給她下毒讓她體寒,在宮裡安插眼線盯著她一舉一動。她入宮封妃協理六宮,他比她更怕。”
楠笙沉默了一會兒,問昭妃知道嗎。皇帝說知道,一直知道。
她知道法喀給她下毒,她知道法喀在宮裡安插眼線盯著她,她知道顧嬤嬤是被法喀害死的。
她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說了又能怎樣?皇上能辦法喀嗎?不能。法喀是鈕祜祿家的嫡子,他倒了鈕祜祿家就倒了。
鈕祜祿家倒了,太皇太后怎麼辦?她只能忍著。
而法喀的事查了好幾日,該抓的抓了,該打發的打發了。宮裡各宮各院的眼線拔了一大批。
永壽宮那個姓趙的小太監也被帶走了,青荷說是慎刑司的人來提的,那小子走的時候腿軟得站不住,是被拖出去的。青荷罵他活該,楠笙沒說話。
今日一早,鄭太醫來了。他揹著藥箱站在永壽宮門口,臉上帶著笑,比平時殷勤。
王太醫身子還沒好,劉太醫家裡的事還沒辦完,這半個月都是他給貴人請脈。今日是第十四天,前幾日說脈象有些滑,今日便能確定了。
鄭太醫坐下來,把了左手的脈,又換到右手。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聽甚麼很細微的聲音。楠笙看著他,心跳得很快。等了半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天。
鄭太醫睜開眼。“貴人,是滑脈。恭喜貴人。”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上一次鄭太醫說脈象有些滑,她沒敢信。這一次他說是滑脈,她信了。
鄭太醫說貴人身子調理得好,胎像平穩,以後每月來請一次脈就好。寫了個方子,說安胎的,貴人放心吃。楠笙讓青荷送他出去,青荷給了賞銀,鄭太醫千恩萬謝地走了。
青荷關上門,轉過身看著楠笙,眼眶紅了。“貴人,您有了?”
楠笙點頭。
青荷的眼淚掉下來了,楠笙沒哭。她把方子收好,把脈案收好,坐在屋子等皇帝來。她要親口告訴他。
下午,皇帝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旁邊太監手裡拿著一個食盒,放在桌上開啟,端出一碗蓮子羹。楠笙沒接。他看著她,“怎麼了?”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鄭太醫今日來過了。是滑脈。”
皇帝手中動作停留片刻,看著她眼睛。
“真的?”
楠笙點了點頭。
“朕等到了……”皇帝的聲音很低。
楠笙微微低頭。
皇帝收斂一下,端起蓮子羹遞給她。“趁熱喝。”
楠笙接過來喝了一口,蓮子煮得爛,甜絲絲的。嚥下去的時候笑了一下,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皇上,您給孩子想好名字了嗎?”
皇帝看著她,“想好了。但朕不說。等你生了再告訴你。”
楠笙沒再問。上一次懷孩子的時候,她問過同樣的問題。他也是這麼回答的——“等你生了再告訴你”。
那個孩子沒等到名字就走了。這個孩子一定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