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流言傳了幾日,漸漸淡了。宮裡的人嘴碎,但忘性也大。前幾日還在說烏雅貴人恃寵而驕,今日就開始議論御膳房新來的廚子做的松鼠鱖魚不如從前的好吃。
楠笙沒理那些話,每日照常在永壽宮練字、下棋,該吃吃,該睡睡。青荷說她心大,她說不是心大,是沒工夫搭理。
今日下午,青心從御花園回來,說昭妃娘娘在承乾宮設了琴會,請各宮嬪妃去聽琴。
請了一位甚麼琴師,說是蘇杭來的,琴彈得好,在京城很有名。昭妃請了榮嬪、宜嬪、成貴人、布貴人,連剛入宮的安答應和敬答應都請了,沒請楠笙。
青荷的臉色不好看,說昭妃這是故意的,滿宮的嬪妃都請了,獨獨漏了貴人。
楠笙沒說話。
不是漏了,是故意的,故意不請她,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待見永壽宮,不待見她。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昭妃不待見她,以後誰還跟她來往。
楠笙不在乎。不來往就不來往,她樂得清靜。
傍晚,敬答應剛從琴會回來,衣裳還沒換,接過青荷遞來的茶喝了一口。“姐姐,昭妃娘娘今日請的那個琴師,彈得真好。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說話的。”
楠笙問她彈了甚麼曲子。
敬答應說了一串曲名,楠笙一個都沒聽過。
“姐姐,其實昭妃娘娘今日請琴師,不只是聽曲。”敬答應的聲音壓低了,“她是在顯擺。顯擺她懂曲兒,顯擺她有人脈,顯擺她請得到蘇杭的琴師。她要讓宮裡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那個有本事的人。”
楠笙沒說話。敬答應說得對,昭妃在顯擺。顯擺她的才情、人脈、本事。她沒有才情、沒有人脈、沒有本事,她只有皇上的寵愛。夠了。在這宮裡,有皇上的寵愛,甚麼都有了。沒有皇上的寵愛,有再多才情人脈本事,也是白搭。
敬答應走後,楠笙想起她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候她甚麼都不懂,連給皇后請安的規矩都是現學的。
那時候她最大的心願就是伺候好皇后娘娘,沒想過爭寵,沒想過位份,更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跟昭妃這樣的人鬥。
皇后走了,把她推到前面。她不想鬥,但不得不鬥。
晚上,皇帝帶她去後院走廊散步,順便吩咐太監把雞湯放在亭子小石桌上。
“今日昭妃設了琴會,請了蘇杭的琴師。”兩人走累了,皇帝拉著楠笙的手坐在小石桌上。
楠笙點頭,說聽說了,沒請她。
“朕也沒去。”
楠笙愣了一下。皇帝說昭妃請了他,他沒去。
“為甚麼?”
“不想去。”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聽曲不如來你這裡喝湯。”
楠笙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
“皇上,昭妃娘娘請的琴師,彈得好嗎?”
“不知道。朕沒去。”
楠笙又翹了一下。
“皇上,您不喜歡聽曲?”
“喜歡。”皇帝放下茶盞,“但不喜歡聽她請的人彈。”
楠笙沒再問了,她明白皇帝的意思。
不是不喜歡聽曲,是不喜歡聽昭妃請的人彈。
昭妃顯擺她的才情人脈本事,皇帝不接招。
她請琴師,他就不去。她請吃飯,他也不去。她做甚麼他都不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待見承乾宮。
等琴會的事過去兩日,宮裡安靜了些。
楠笙身子重了。鄭太醫說日子淺,還沒顯懷,她自己能感覺到,不再是以前那種空落落的。
每日早上起來,她先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一會兒,甚麼也摸不到,但她知道那裡面有個東西在長。青荷有時候看她發愣,問她怎麼了,她搖頭說甚麼事都沒有。
今日下午,青心從外頭回來,帶了一嘴的訊息。昭妃娘娘的陪嫁嬤嬤病故了,就是今早的事,承乾宮已經報了內務府,準備拉出去埋了。
楠笙正在繡花,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問怎麼死的。青心說太醫看了,說是急病,昨晚還好好的,今早就沒了。楠笙問那個陪嫁嬤嬤姓甚麼,青心想了一下說姓顧。楠笙沒再問了。
陪嫁嬤嬤是從孃家帶進宮的,從小伺候昭妃,主僕十幾年,感情深厚。昭妃在宮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除了彩屏,最親近的人就是這個顧嬤嬤了。她走了,昭妃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貴人,您說顧嬤嬤會不會不是病死的?”青荷壓低聲音。楠笙讓她別瞎說,嘴裡嗯了一聲,心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不是病死的,那是怎麼死的?昭妃的體寒之謎還沒查清,陪嫁嬤嬤就突然死了。她知道甚麼?有人怕她說出來?楠笙讓青心繼續打聽,看看承乾宮還有甚麼動靜。
下午,榮嬪來了,說顧嬤嬤的事聽說了。楠笙點頭。榮嬪說顧嬤嬤是昭妃的奶嬤嬤,從小看著她長大,入宮的時候昭妃誰都沒帶,就帶了她和彩屏。
她走了,昭妃身邊連個知根知底的人都沒了。
楠笙的聲音壓得很低,“姐姐,顧嬤嬤的死跟昭妃的體寒有沒有關係?”
榮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她也這麼猜。昭妃體寒不是一天兩天了,入宮之前就開始了。誰害的,昭妃心裡有數。顧嬤嬤是她從孃家帶進宮的,知道的肯定不少。那個人怕顧嬤嬤說出來,先下手為強。“可是,誰能在宮裡給顧嬤嬤下毒呢?”榮嬪沒有回答。
楠笙也沒再問了。
能在宮裡給顧嬤嬤下毒的,只有她身邊的人。她身邊的人,也有那個人的人。
晚上,皇帝來了。兩人在後院亭子坐下來,接過楠笙遞來的茶沒喝,放在桌上。
“顧嬤嬤的事,朕讓人查了。”
“查到甚麼了?”
“太醫說是急病,朕不信,讓仵作驗了。”皇帝壓低聲音,“不是病,是毒。有人在她日常喝的水裡下了東西,跟昭妃體寒的毒是同一種。”
同一種毒……下毒的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撥人。他們先害昭妃,再害顧嬤嬤,要滅口。
“皇上,下毒的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是顧嬤嬤的徒弟,一個叫小福子的太監。顧嬤嬤對他好,教他本事,他……”皇帝沒再說下去。楠笙懂。他替那個人辦事,對恩人下手,良心被狗吃了。
皇帝說小福子已經抓了,關在慎刑司,還沒招。但招不招都一樣,背後的人不會讓他活著出來作證。跟春杏一樣,都是棋子。
“背後的人是誰?”楠笙問。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遏必隆。”
楠笙一怔,手上動作停了片刻。鈕祜祿家的家主,昭妃的親阿瑪,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重臣。他害自己的女兒。
“皇上,遏必隆為甚麼要害昭妃?”
皇帝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昭妃不是遏必隆的親生女兒。她是側室所生,遏必隆不喜歡她。送她入宮,是為了鞏固鈕祜祿家在宮裡的地位,不是為了她好。他不想讓她有孩子,不想讓她在後宮站穩腳跟。一個沒有孩子的妃子,好控制。”
原來昭妃不是遏必隆的親生女兒,她不知道。太皇太后知道嗎?知道,但不說。把她送進宮裡,給她一個妃位,讓她協理六宮。太皇太后在補償她。遏必隆在利用她。她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是人。
“昭妃知道嗎?”楠笙的聲音很輕。
“知道。”皇帝的語氣很肯定,“她一直知道。顧嬤嬤也知道。她們忍了好幾年,忍到顧嬤嬤死了。”
皇后忍了,花匠忍了,陳嬤嬤忍了,昭妃也忍了。所有人都在忍,忍到能不忍的那一天。
夜深了,楠笙想昭妃知道是誰害的,她不說。不是不說,是不能說。說了又能怎樣?那是她阿瑪,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重臣。皇上動了遏必隆,朝堂不穩。
太皇太后不給皇上添亂,皇上不能動。她只能忍著,忍到能不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