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湯泉行宮的日子比宮裡自在些,皇后不用每天早起去慈寧宮請安,也不用處理六宮瑣事,整日只是泡湯泉、看書、賞景。
楠笙也跟著鬆快了幾天。
可她沒想到,這種鬆快沒持續多久。
這天下午,皇后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劉嬤嬤從外面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娘娘,太皇太后派人來了。”
皇后睜開眼,坐直身子:“甚麼事?”
“說是太皇太后身子不爽,讓娘娘提前回宮。”
皇后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知道了,去準備吧。”
劉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經過楠笙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楠笙一眼,那眼神讓楠笙後背一涼。
不是審視,是警告。
楠笙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但她知道劉嬤嬤那眼神不對勁。
回宮的路上,楠笙坐在馬車尾部的角落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
劉嬤嬤為甚麼用那種眼神看她?
是因為她把劉嬤嬤讓她當眼線的事告訴皇后了?
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她正想著,馬車突然顛了一下,她身子往前一栽,手撐在車板上才穩住。
“沒事吧?”璃兒在旁邊扶了她一把。
楠笙搖頭,壓低聲音問:“璃兒,劉嬤嬤最近有沒有找過你?”
璃兒愣了一下:“沒有啊,怎麼了?”
“沒事。”楠笙沒再多說。
回到紫禁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皇后沒回坤寧宮,直接去了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請安。楠笙跟著去了,站在慈寧宮正殿外面等著。
秋風很涼,她穿得單薄,站了一會兒就手腳發冷。
正殿的門開著,她能聽見裡面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說的是甚麼。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皇后出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老嬤嬤。
那老嬤嬤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旗裝,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看著樸素,但氣度不凡。她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都不是普通嬤嬤能比的。
楠笙連忙低頭。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丫頭?”老嬤嬤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皇后點頭:“就是她,叫楠笙。”
楠笙心裡一緊,不知道皇后在說甚麼。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楠笙抬起頭,看見老嬤嬤正打量著她。
那目光很溫和,但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
“長得倒清秀。”老嬤嬤點點頭,“規矩怎麼樣?”
皇后笑了笑:“還行,是個省心的。”
老嬤嬤又看了楠笙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回了殿內。
皇后帶著楠笙往坤寧宮走,路上甚麼都沒說。
楠笙憋了一路,快到坤寧宮門口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娘娘,方才那位嬤嬤是……”
“蘇麻喇姑。”皇后語氣淡淡的,“太皇太后身邊的人。”
楠笙心裡一驚。
蘇麻喇姑的名字她聽過。入宮前阿瑪就說過,太皇太后身邊有個蘇麻喇姑,是看著皇上長大的,在宮裡的地位比很多主子都高。
她沒想到蘇麻喇姑會專門看她。
“娘娘,蘇麻喇姑為甚麼要看奴婢?”
皇后沒回答,腳步也沒停。
楠笙不敢再問了。
回到坤寧宮,皇后換了衣裳,靠在軟榻上歇著。楠笙在旁邊伺候茶水,心裡七上八下的。
“楠笙。”皇后突然開口。
“奴婢在。”
“蘇麻喇姑在替太皇太后物色幾個宮女,要送到慈寧宮去伺候。”
楠笙心裡咯噔一下。
“你的名字遞上去了。”皇后說完,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怎麼想?”
楠笙愣住了。
去慈寧宮伺候太皇太后,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太皇太后身邊規矩大,但賞賜也多,而且能入太皇太后的眼,將來前程不會差。
可她不想去。
她在坤寧宮待得好好的,皇后對她也好,她不想換地方。
“奴婢想留在坤寧宮伺候娘娘。”楠笙跪下,“求娘娘成全。”
皇后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起來吧。”皇后端起茶盞,“我就知道你是個念舊的。”
楠笙站起來,心裡鬆了口氣。
“不過。”皇后放下茶盞,語氣變了,“蘇麻喇姑看上的人,不是我說留就能留的。”
楠笙的心又提了起來。
“太皇太后那邊的事,得看太皇太后的意思。”皇后說,“你先回去歇著吧,有訊息了我再告訴你。”
楠笙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她站在桂花樹下,深吸了一口氣。
秋風把最後幾朵桂花吹落了,撒了她一肩。
她正發愣,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楠笙。”
她回頭,看見劉嬤嬤站在廊下,臉上掛著笑。
“嬤嬤。”
劉嬤嬤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聽說蘇麻喇姑看上你了?”
楠笙心裡一沉,訊息傳得真快。
“奴婢不知道。”她搖頭,“皇后娘娘只是提了一句。”
劉嬤嬤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可是好事。太皇太后身邊的人,比咱們坤寧宮可強多了。”
楠笙沒接話。
劉嬤嬤盯著她的眼睛:“你要是去了慈寧宮,可別忘了咱們坤寧宮的姐妹。”
楠笙聽出來了,劉嬤嬤不是來恭喜她的,是來試探她的。
“嬤嬤說笑了。”楠笙低下頭,“奴婢哪兒也不去,就在坤寧宮伺候皇后娘娘。”
劉嬤嬤臉上的笑收了收,又掛回去:“那就好。”
她轉身走了。
楠笙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劉嬤嬤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知道,劉嬤嬤不會信她的話。
劉嬤嬤只會覺得,她是故意這麼說,好讓劉嬤嬤放鬆警惕。
從今天起,劉嬤嬤對她的防備,會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