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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拖累

2026-05-07 作者:鹿飲溪吖

小姑娘才四歲多,生得粉雕玉琢,大眼睛裡全是好奇。她這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大伯。

桑大虎看著軟糯可愛的念念,心裡生出一絲長輩的慈愛。他想表示友好,於是往前邁了一步,想從懷裡摸出早上出門時駱鐵蘭塞給他的一塊飴糖。

可他忘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他那雙大手裡佈滿了紫紅色的疤痕,指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煤灰。因為在礦下受過凍,指關節粗大且變形,看起來確實有些猙獰。再加上他那張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格外兇悍的臉,以及還沒來得及修剪的胡茬。

“吶,給……”桑大虎遞出糖,聲音低沉沙啞。

念念看到那隻像枯樹根一樣的手伸向自己,又看到桑大虎那張黑紅交錯、表情古怪的臉,頓時嚇得小臉慘白。

“哇——!”

一聲嘹亮的哭喊打破了田野的寂靜。念念猛地轉過身,死死抱住林氏的大腿,哭得全身發抖。

“壞人!嗚嗚……大黑怪……娘,有壞人!”

桑大虎僵在原地,那塊糖捏在手裡,給也不是,收也不是。他那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裡充滿了驚慌和無措。

“我……我不是……我就是想給她塊糖……”桑大虎急得滿頭大汗,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林氏趕緊蹲下身,把念念摟進懷裡,輕聲哄著:“念念乖,不怕,這是你大伯,是大好人。大伯是給你糖吃呢,不哭不哭。”

可念念還是哭個不停,抽抽搭搭地往林氏懷裡鑽,連看都不敢看桑大虎一眼。

桑大虎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醜陋不堪的手,又摸了摸自己那張嚇人的臉,心裡一陣刺痛。在礦裡受的那些苦,他都沒覺得委屈,可此時被一個孩子嚇哭,他卻覺得心裡酸楚得厲害。

“對不住,弟妹,是對不住。”桑大虎退後兩步,把糖輕輕放在田埂的一塊乾淨石頭上,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自卑,“我這模樣,確實是嚇著孩子了。我以後……以後離遠點。”

林氏抬頭看著桑大虎落寞轉身的背影,心裡也不是滋味。

她看出了桑大虎眼裡的善良。那雙佈滿疤痕的手,每一道傷痕都是他死裡逃生的見證,是一個男人為了家人撐起脊樑的代價。

“長金哥,你別往心裡去,孩子小,沒見過生人。”林氏一邊安撫著逐漸平靜下來的念念,一邊輕聲說道。

她起身走到那塊石頭旁,撿起那塊飴糖,剝開紙塞進念念嘴裡。

“念念你看,這是大伯給的,甜不甜?”

念念含著糖,大眼睛紅通通的,看著桑大虎已經走遠了的背影,小聲嘀咕:“甜……但是大伯手上有蟲子。”

那是凍瘡破損後留下的暗紫色肉芽,在小孩子眼裡確實像可怕的蟲子。

林氏聽了,鼻頭一酸。她想到了念念小時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家裡沒糧也沒柴,念念的手腳也全是凍瘡。那時候她抱著孩子縮在被窩裡,只能用眼淚給孩子取暖。

她看著桑大虎正在遠處悶頭鋤地,那背影顯得格外孤獨。她知道,這個男人和她一樣,都是被這世道的磨難摧殘過,卻依然想努力活出個人樣的人。

那種感同身受的同情心,在林氏心裡悄然滋生。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對念念說:“念念,你在這兒坐著別動。大伯是在幫咱們家幹活,咱得謝謝人家。”

林氏拎起地頭的一壺涼茶,倒了一碗,慢慢朝桑大虎走去。

桑大虎感覺到有人靠近,頭也不抬地悶聲說:“弟妹,你歇著吧,這邊我一會兒就幹完了。”

“長金哥,喝碗水吧。”林氏把碗遞過去。

桑大虎停下手裡的活,沒去接碗,而是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了藏:“髒,別弄汙了你的碗。”

林氏沒退縮,反而往前遞了遞,眼神清澈而真誠:“甚麼髒不髒的?這是憑本事吃飯的手,是英雄的手。長金哥,剛才念念小不懂事,你別怪她。其實……我看著你這手,心裡挺不是滋味的。若不是為了家裡,誰願意遭這份罪?”

桑大虎愣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林氏。這是這麼多年來,除了家裡人之外,第一個人對他說出這樣的話。沒有嫌棄,沒有恐懼,只有那份沉甸甸的理解。

他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清涼的茶水順著嗓子眼流下去,卻讓他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謝謝弟妹。”

兩人站在田間,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遠處,念念正蹲在樹蔭下玩著泥巴,偶爾好奇地抬頭看向這邊。

桑大虎頭一次覺得,這地裡的泥土味兒,竟然比任何時候都香。

然而,就在這份寧靜快要收尾時,窄溝村的村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桑大虎和林氏同時望向村口,只見幾個身著公差服飾的人正朝著桑家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是鎮上的人?”林氏有些緊張。

桑大虎放下水碗,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種在礦下練就的警覺讓他預感到,平靜的日子怕是又要起波瀾了。

那幾名公差在桑家門口猛地勒馬,揚起一陣塵土,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卷明晃晃的公文,大聲喝道:“桑大虎何在?關於吳家礦場一案,有新證人指認,帶走調查!”

桑大虎被帶走的時候,田間的泥土還帶著溼氣。林氏拎著空了的水碗,站在田埂上,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公差粗魯地扣住桑大虎的肩膀。念念被嚇得再次大哭,躲在林氏的裙襬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張臉。

“別怕,弟妹。”桑大虎被押上馬車前,回頭喊了一嗓子,嗓音厚重,“去告訴禾兒,我沒做過虧心事,讓她別擔心!”

林氏顧不得多想,抱起念念就往桑家工坊跑。

然而,這場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桑禾這些日子在鎮上結交的人脈不是擺設,加上杜修在縣衙內部的周旋,半個時辰後便傳回訊息:那所謂的“新證人”不過是吳家殘餘的一名監工,想借此敲詐一筆銀錢,已被杜縣丞識破並收押。

桑大虎傍晚時分回到了家。他身上沒受甚麼傷,但心裡的那股子侷促和自卑卻被這番變故勾得更深了。他覺得自己一回家就給家裡招惹官非,實在是個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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