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牢裡,暗無天日,每天只有一碗餿掉的米湯。和他關在一起的人,有的病死了,有的被活活打死了。管事們為了取樂,甚至會放出惡犬來撕咬他們。
“那裡……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是地獄……”桑大虎說著,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好幾次都想一頭撞死,可一想到你們,想到你大嫂……我才……才撐了下來……”
他撩起自己的褲腿,只見小腿處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骨頭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之後沒有得到任何醫治,自己胡亂長好的。
桑四熊看著大哥那不成人樣的身體和滿身的傷痕,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再也忍不住,抱著大哥嚎啕大哭。桑禾也別過頭去,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們無法想象,那個溫潤如玉的大哥,究竟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桑大虎吃了幾口肉餅,精神好了許多。他看著桑禾,眼中滿是愧疚和心疼:“小妹,你瘦了……都是大哥沒用……”
“大哥別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桑禾幫他擦去嘴角的食物殘渣,心中對縣令和王老爺的恨意,已然滔天。
安撫好大哥,桑禾才想起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邊的裴錚。
火光下,她看到他左臂的衣服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已經滲透出來,凝成了暗紅色。
“你受傷了?”桑禾心中一緊,立刻走了過去。
“小傷,不礙事。”裴錚的聲音有些沙啞。
“別動。”桑禾不容置喙地說道。她撕下自己乾淨的裡衣衣襬,又從隨身的小荷包裡取出金瘡藥。
她小心翼翼地捲起他的袖子,只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的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在斷後時被長矛劃傷的。
裴錚的肌肉瞬間繃緊,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她指尖微涼的觸感。
桑禾低著頭,神情專注。她先用清水清洗了傷口,然後細細地將藥粉撒了上去。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做完這一切,她又用布條一圈一圈地為他包紮,最後打上一個漂亮的結。
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說話。
山坳裡只有噼啪作響的篝火聲和桑四熊壓抑的哭聲。
但在這片刻的安靜中,一種莫名的情愫卻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
裴錚看著她被火光映照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剪影,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擔憂。他那顆早已習慣了刀光劍影和黑暗潛行的心,竟泛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漣漪。
“好了。”桑禾包紮完畢,抬起頭,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桑禾率先移開視線,耳根有些發燙:“我們得儘快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大哥的傷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一個地方,絕對安全。”裴錚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桑禾望著遠方的晨曦,心中清楚,他們雖然逃出了黑礦,但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縣令和王老爺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青陽縣的上空醞釀。
吳良的耐心正在被一分一秒地消磨殆盡。
他坐在金玉滿堂後院那間最奢華的廳堂裡,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面前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製成的桌面。屋內的薰香是上等的龍涎香,茶是雨前龍井,可這些都無法平息他心頭那股愈燒愈烈的無名火。
幾日前,他親自帶人前往窄溝村,想將那個廚藝精湛的桑家女“請”來府上,專門為他父親吳礦調理膳食。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給了那泥腿子一家天大的恩賜。他吳家是甚麼門第?青石鎮真正的無冕之王,黑白兩道,誰不給幾分薄面?能入他吳家的門,哪怕只是做個廚娘,也是那桑家幾輩子修不來的福氣。
可結果呢?
他不僅被拒之門外,還被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獵戶用一支箭給逼退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訊息傳回鎮上,他吳良幾乎成了整個青石鎮上流圈子裡的笑柄。一個連泥腿子都搞不定的紈絝,這個名頭,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少爺。”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躬著身,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將一疊寫滿了字的紙張呈了上去,“您讓查的,都查清楚了。”
吳良拿起那幾張紙,眼神陰鷙地一目十行掃過。
紙上記錄的東西很詳細,從桑家二房如何與老宅分家,到桑禾如何落水後性情大變,再到她如何靠著一個滷肉方子在鎮上立足,而後又如何搭上了弘文書院的路子,甚至連桑家買下林氏那五畝地,以及桑長柱父子賣肉、桑四熊打獵的事情,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裴錚……”吳良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重重地劃過,眼神愈發冰冷。根據調查,此人是王猛子的侄子,常年獨居深山,身手了得,箭術驚人,曾多次出手幫助桑家,關係非同一般。
“弘文書院,杜修……”吳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杜修是縣丞杜大人的獨子,為人仗義,在書院裡頗有聲望。桑家的食盒生意,正是由他牽線搭橋。
吳良將手裡的紙張捏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現在全明白了。這個桑禾,根本不是甚麼普通的村姑,而是一個極有手腕、懂得借勢的厲害角色。她背後不僅有那個武力超群的野獵戶,還有弘文書院這群未來可能成為官老爺的讀書人撐腰。
難怪她敢拒絕自己。
“好,好一個桑禾。”吳良怒極反笑,笑聲裡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意,“你以為攀上了幾根高枝,就能跟我吳家叫板了?我倒要看看,是你那些窮酸書生朋友的筆桿子硬,還是我吳家的刀把子硬!”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門外吼道:“來人!召集府裡所有護院,帶上傢伙!今天,我吳良就要親自去窄溝村‘請’人!我倒要看看,誰敢攔我!”
那管事嚇了一跳,連忙勸道:“少爺,不可啊!那裴錚身手不凡,書院那邊也不好得罪。咱們是不是……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吳良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咆哮道,“我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那桑禾的食盒據說有滋補調理之效。我這是為了我爹的身體!是盡孝!誰敢攔我,就是與我吳家為敵!就是不想讓我爹好過!”
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心中那點因為忌憚而產生的猶豫,瞬間煙消雲散。
很快,金玉滿堂的後院裡,便集結了三十多名身穿勁裝、手持棍棒的護院。這些人都是吳家花重金豢養的打手,平日裡跟著吳良在鎮上作威作福,個個都不是善茬。
吳良翻身上了一匹高頭大馬,大手一揮,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猙獰。
“出發!窄溝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