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長柱還沒說話,桑禾已經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擦了擦手,臉上沒甚麼表情。
“既然病得這麼重,那我們做晚輩的,是該去看看。”她看著錢氏,語氣平淡,“大嫂你先回去吧。等會兒,我和我爹就過去。若是奶奶真的病重,我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錢氏的目的就是來要錢,見桑禾答應了,以為他們是怕了,心裡一陣得意,便扭著腰走了。
“爹,您怎麼看?”桑禾看向父親。
桑長柱冷哼一聲,眼神裡是洞悉一切的清明:“她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嗎?無非就是眼紅我們家日子好過了,想來打秋風。走,禾兒,咱們去會會她。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甚麼時候。”
父女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默契。他們沒有帶錢,也沒有帶任何補品,就這麼空著手,朝著老宅走去。
他們到的時候,老宅的屋子裡正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艾草味。李秀娥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蠟黃(用薑黃粉末塗的),嘴唇發白,哼哼唧唧,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錢氏和周氏兩個兒媳婦,正一左一右地坐在床邊,拿著帕子假模假樣地抹眼淚。
“娘,長柱和禾兒來看您了。”錢氏哽咽著說道。
李秀娥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看到桑長柱父女倆兩手空空地來了,心裡頓時一陣火大,但戲還得繼續演下去。她伸出乾枯的手,有氣無力地朝著桑長柱招了招。
“長……長柱啊……娘怕是……怕是看不到你給我養老送終了……”她說著,還擠出幾滴渾濁的眼淚。
桑長柱站在床邊,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只是沉聲問道:“娘,您哪裡不舒服?請大夫了嗎?大夫怎麼說?”
“咳咳……大夫說……是心病……要用好藥養著……”李秀娥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桑禾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搭在了李秀娥的手腕上,裝模作樣地號了號脈。李秀娥被她冰涼的手指一碰,嚇了一跳,想縮回去,又怕露餡,只能僵著不動。
“奶奶這脈象,確實有些虛浮。”桑禾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不過,這不像是普通的心病。我倒是在一本古書上看過類似的症狀,叫‘懶蟲入體’。這種病,尋常湯藥是治不好的。”
“甚麼?懶……懶蟲入體?”屋裡的人都愣住了,這病名聽著就邪乎。
桑禾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沒錯。這種病,得了之後人就會四肢無力,胸悶氣短,只想躺著不動。唯一的法子,就是用金針刺穴,將那懶蟲逼出來。不過這過程嘛,會有些疼,需要用三寸長的銀針,刺入胸口的膻中穴,還有後背的膏肓穴。而且,為了保證效力,行針的時候,是不能用麻藥的。”
她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針包。這針包是她平時用來挑香料裡雜質的,裡面幾根長短不一的鋼針在昏暗的屋子裡閃著森森的寒光。
“不過奶奶放心,我跟遊方郎中學過幾手。這針,我來扎,保證針到病除。”桑禾說著,就捏起一根最長的鋼針,作勢要往李秀娥胸口比劃。
“你……你別過來!”
李秀娥一看那明晃晃的長針,嚇得魂飛魄散。她也顧不上裝病了,“噌”地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比誰都利索。她一把揮開桑禾的手,中氣十足地罵道:
“你個小賤人,你想謀殺親奶奶啊!”
屋子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錢氏和周氏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精神矍鑠、罵聲震天的婆母,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桑禾收回鋼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淡淡地說道:“看來,奶奶這病,已經好了。”
“你……”李秀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她知道自己是徹底栽了。她看著桑禾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羞又怒,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惡毒的咒罵。
“我打死你這個不孝的畜生!掃把星!我們桑家就是因為你才不得安寧的!”她抄起床邊的柺杖,就朝著桑禾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
這一次,桑長柱沒有再沉默。
他一步上前,穩穩地擋在了女兒身前,用那隻完好的手臂,一把抓住了李秀娥的柺杖。他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鐵鉗,讓李秀娥再也動彈不得。
“娘。”桑長柱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鬧夠了沒有?”
“娘,鬧夠了沒有?”
桑長柱低沉的聲音,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在老宅的堂屋裡激起千層浪。
李秀娥被他那隻鐵鉗般的手抓著,手腕生疼,更讓她心驚的是桑長柱的眼神。那眼神裡再沒有了往日的畏縮和愚孝,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不容置疑的決絕。她被看得心頭髮毛,下意識地鬆開了手中的柺杖。
“哐當”一聲,柺杖掉在地上。
“你……你這個不孝子!你也要反了不成!”李秀娥色厲內荏地尖叫。
“我只是不想再讓我的妻女受委屈。”桑長柱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娘,您若是真的身體不適,我們做兒女的,砸鍋賣鐵也會為您請醫問藥。但您若是隻想著用這種法子來折磨我們,恕兒子不能再奉陪了。禾兒說得對,我們分家另過,早已是兩家人。往後,還請您自重。”
說完,他不再看李秀娥那張由青轉白的臉,轉身拉起桑禾的手:“禾兒,我們走。”
父女倆走出老宅的大門,外面的陽光有些晃眼。桑禾看著父親寬闊的背影,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感覺到,這座曾經讓她感到窒息的大山,如今真正地,成為了她可以依靠的屏障。
“爹。”她輕聲喊道。
“嗯?”桑長柱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緊繃的嘴角卻洩露了他的情緒。
“您剛才,真威風。”桑禾由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