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看看你們。”桑禾把手裡那袋白麵遞過去,“念念剛給我送了薺菜,我也沒甚麼好回的,這點麵粉你收下,抽空給孩子煮碗麵湯暖暖身子。”
林氏推讓了好幾回,實在拗不過,紅著眼眶接了下來。
桑禾往屋裡掃了一眼,家徒四壁,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輕聲問:“林家嫂子,我看念念身子太弱了,你們平日裡,就只靠你做針線過活?”
一提生計,林氏眼神瞬間暗了下去,長長嘆了口氣:“我本不是村裡的人,是鎮上長大的,跟著我爹學過幾手繡活。嫁過來之後,當家的疼我,從不讓我下地。後來他走了……家裡那幾畝田,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會種,早就荒得不成樣子了。”
“平日裡也就接點兒鎮上布莊的活,幫人縫縫補補漿洗衣裳。可村裡人嘴碎,看我一個寡婦常碰男人的衣物,就說我不檢點。”說到這兒,眼淚順著林氏的臉頰往下掉,“打那之後,人人都排擠我們娘倆,布莊也不敢再把活給我了。”
桑禾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憑自己手藝吃飯,到了這幫長舌婦嘴裡,反倒成了罪名,實在荒唐。
她壓下心頭火氣,抓住關鍵問:“嫂子,你剛才說,家裡有田?”
“嗯。”林氏點點頭,抹了把眼淚,“當家的在世時,置了三畝水田、兩畝旱地,都是上好的肥田。就是……現在長滿了荒草,沒法看。”
桑禾心頭猛地一動。
一個大膽的主意,瞬間在腦子裡成型。
從林家回來,桑禾心裡一直盤算著這事。
人多地少,本就是桑家二房最難的坎。
當年分家,桑老太偏心疼大房,好田好地幾乎都給了桑滿倉,分給二房的只有兩畝薄旱地,種出來的糧食交完稅,剛夠一家人勉強餬口。
也正因如此,桑禾兩個哥哥桑雲起、桑雲落,小小年紀就只能往鎮上跑,在碼頭扛包、給大戶做短工,掙點辛苦錢。
這日子算起來也算是難,只不過一直沒怎麼講給外面,就這樣對湊的過著日子。
而且就算這樣,農閒時家裡勞力還是閒得慌。
桑長柱是種莊稼的好手,偏偏沒地施展。
而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
林氏有五畝好田,卻無力耕種,只能白白荒著。
自家有勞力有手藝,卻愁沒地種。
兩邊一湊,再合適不過。
晚上吃飯時,桑禾把想法直接說了。
“爹,娘,我想把林家嫂子那五畝地租過來種。”
桑長柱和駱鐵蘭都愣了一下。
桑禾條理分明地接著說:“她一個女人帶孩子,守著地種不了,只能捱餓。咱們家正好相反,爹是種地的好手,就是地太少。咱們把地包過來,秋收之後跟她分糧。這樣她們娘倆有口糧,咱們家也能多一筆收入,兩全其美。”
桑長柱放下筷子,沒受傷的手在桌上輕輕敲著,沉思片刻,點了頭:“主意是好主意,就是這分成怎麼算?”
“我已經想好了。”桑禾道,“咱們七她三……要不乾脆咱們八她二。田稅咱們幫著交,收成下來,她們拿兩成當口糧,剩下八成歸咱們。爹,娘,你們看行不行?”
二八分,還包稅,條件實在厚道。
他們就算是挑,也挑不出來甚麼理來。
只不過駱鐵蘭有些猶豫:“小禾,這麼算,咱們是不是佔人便宜了?”
“娘,這不算佔便宜。”桑禾耐心勸,“那地荒著也是荒著,半分收成沒有。咱們過去出力氣出種子,她們甚麼都不用幹,白得兩成糧食,稅還有人代繳,穩賺不賠。咱們也是多勞多得,這是雙贏。”
桑長柱一拍大腿:“小禾說得在理!就這麼辦!既幫了人家,也解了咱們的急,是好事。”
事情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一早,桑禾便拉著母親,又去了林家,把這事正式跟林氏說了。
林氏聽完,半天沒回過神,等確認是真的,激動得話都說不連貫,攥著桑禾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桑禾姑娘,你……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真願意種我家的地,還……還給我兩成糧食?”
“自然是真的。”桑禾笑了笑,“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親兄弟明算賬,最好請里正做個見證,立個字據,免得日後生出閒話。”
“應該的,應該的!”林氏忙不迭點頭,“我信得過你們,立字據更是應當!別說兩成,就算給我一成,我也心甘情願!你們這是救了我們娘倆的命啊!”
雙方一拍即合。
林氏從箱底翻出地契,白紙黑字,五畝地的歸屬寫得明明白白。
就算是找不對,倒也找不到甚麼別的不對勁的地方。
談妥之後,一家人便跟著林氏去看地。
林家的田在村南頭,位置不偏,水源也近,就是一年沒種,荒草長到半人多高。
“就是這兒了。”林氏指著眼前一片荒地。
桑長柱走下田埂,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喜色:“是塊好地,土性肥,好好翻一翻,今年收成差不了。”
一家人正站在田邊商量怎麼開荒,旁邊田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吆喝。
“喲,這不是剋死男人的喪門星嗎?自家地裡草都比人高了,還有臉出來晃盪?”
桑禾轉頭一看,是村裡出了名的潑婦田大嫂,身材粗壯,顴骨高突,正叉著腰站在田埂上,一臉刻薄地盯著他們。
林氏一見她,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桑禾認得這人,懶得跟她一般見識,權當沒聽見。
可田大嫂見他們不吭聲,反倒更來勁了,幾步湊上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桑禾一家,陰陽怪氣地說:
“怎麼著,這是找好新主家了?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別打這塊地的主意,這地就不是你們家的,這地,現在是我們老田家的!”
“要是你們家不要臉,非要和我們對著幹,我可告訴你,你惹錯人了。”
這話一出,桑禾一家人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