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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縣令

2026-05-07 作者:鹿飲溪吖

坐鎮縣衙的吳縣令,年近四十,鬢角已染了些霜色,平日裡在鎮上斷案,雖說算不上斷案如神,卻也還算公正。

公堂之上,驚堂木靜置於案,吳縣令耐著性子聽完原告桑家、被告王屠戶雙方的陳述,又挨個傳喚了鎮上親眼瞧見當街衝突的幾個證人,前因後果、是非曲直,早已看得明明白白。

王屠戶心裡跟明鏡似的,毆打桑長柱這事有目共睹,壓根賴不掉,索性梗著脖子,一口咬定自己是喝多了酒一時衝動,只肯認尋常鬥毆的罪名,想著賠點湯藥錢就能把這事了了。

可桑禾,偏不給他這個僥倖的機會。

“大人。”桑禾跪在堂下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語氣不卑不亢,沒有半分慌亂,“此事絕非偶然的酒後失德,分明是王屠戶蓄謀已久的報復。他不止今日當街行兇打我父親,前些日子還在村裡四處散播汙言穢語,敗壞我的名聲,就是想逼我屈從嫁給他。我不肯答應,他竟又在村外野外設下埋伏,欲對我行不軌之事。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心思歹毒,絕非一時衝動,還請大人明察,為小民做主。”

吳縣令本就對王屠戶的狡辯有些不耐,聽完這番話,看向王屠戶的眼神瞬間銳利了幾分,眉頭也緊緊皺起。

逼婚、毀人名節、設伏傷人,這幾樁罪名摞在一起,可就不是簡單的鬥毆小案了,論起來罪責不輕。

“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吳縣令沉聲道。

“有。”桑禾話音剛落,裴錚便從旁側走出,躬身行禮,條理清晰地將上次在小樹林裡,王屠戶埋伏桑禾、被他撞見制止的事,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他說話沉穩有力,語氣篤定,沒有半分虛言,證詞挑不出半點破綻。

就在這時,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亂糟糟的喧譁聲,夾雜著百姓的議論聲。

衙役攔了幾句沒攔住,很快便領著幾個衣衫樸素、面帶憤懣的村民走了進來,幾人一進公堂,齊齊跪地,高聲喊冤。

“大人!我們也要狀告王屠戶!”為首的是個莊稼漢子,滿臉悲憤,攥著拳頭道,“他仗著自己是鎮上獨一份的屠戶,平日裡橫行霸道,強買強賣,缺斤短兩是常事!我家辛辛苦苦養的肥豬,被他硬生生壓下三成價錢,若是不肯賣,他就放狠話,說要讓我們全家在鎮上沒法立足!”

“是啊大人!這王屠戶心黑得很,還跟稅吏暗中勾結,他那肉鋪開了這麼多年,稅銀好幾年都沒交齊過,全是靠著威逼利誘矇混過關!”旁邊一個做小買賣的商販,也忍不住站出來指證。

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王屠戶在鎮上、村裡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欺壓鄉鄰、蠻橫無理,得罪的人不計其數,只是大家平日裡都怕他報復,敢怒不敢言。如今見他犯了事栽在縣衙,又有人帶頭出頭,平日裡受夠了氣的百姓們,紛紛鼓起勇氣站出來,你一言我一語,細數他平日裡的種種惡行。

吳縣令聽著眾人的控訴,臉色越來越沉,原本以為只是一樁簡單的傷人案,沒想到竟牽扯出欺行霸市、偷稅漏稅這麼多樁惡事,當即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來人!立刻帶人查封王屠戶的肉鋪,徹查他這些年的賬目,半點都不許疏漏!”

案情清晰,鐵證如山,王屠戶再怎麼狡辯也無濟於事。

最終宣判,王屠戶犯蓄意傷人、尋釁滋事、欺行霸市、偷稅漏稅等多項罪名,數罪併罰,判入獄三年,家產盡數查抄充公。跟在他身邊助紂為虐的兩個地痞,也因協同傷人,各判一年監役,算是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等一行人走出縣衙大門,天邊已是黃昏。

橘紅色的夕陽餘暉暖暖地灑在身上,掃去了公堂之上的壓抑。桑禾看著身旁被裴錚輕輕攙扶著的父親,胳膊已經接好,裹上了厚實的夾板,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那個像毒蛇一樣,纏了她許久、讓她日夜不安的麻煩,總算是徹底清除了。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沉默不語的裴錚,夕陽的光勾勒出他堅毅硬朗的側臉輪廓,眉眼間依舊是淡淡的,卻讓人覺得格外安心。

“裴大哥,今日之事,又多虧了你。”桑禾由衷開口,語氣裡滿是感激。

裴錚的目光輕輕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一直緊緊攥著、微微泛白的拳頭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言,卻用行動默默護著桑家父女。

桑禾心裡清楚,自己欠裴錚的人情,是越來越重,怕是往後都難以還清了。

王屠戶被關進大牢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飛快傳遍了窄溝村的家家戶戶。

村裡人對桑家二房的態度,一夜之間變了個樣。從前大多是鄙夷、疏遠,甚至有人跟著落井下石,如今卻多了幾分敬畏,不敢再輕易招惹。尤其是聽說,鎮上的里正見了出手幫桑家的那個獵戶,都客客氣氣的,村裡人心裡的忌憚,就更深了。

桑長柱的胳膊,請了鎮上最有名的大夫仔細接好,上了夾板,醫囑要安心靜養,一時半會兒是幹不了重活了。駱鐵蘭心疼丈夫,每日變著法燉骨頭湯給他補身體,桑禾的肉夾饃生意,便也暫時停了,專心在家照料父親。

這天上午,桑禾正在院子裡晾曬、整理採來的草藥,院門外傳來三下怯生生的敲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起身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林念念。小姑娘小臉瘦黃,眼神怯怯的,腳尖在地上不安地來回畫著圈,手裡緊緊捧著個用大青菜葉包著的東西。

瞧見桑禾,林念念小臉一紅,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聲音細若蚊蚋,小得幾乎聽不清:“姐姐,這個……給你。”

桑禾伸手接過來,輕輕開啟外面的青菜葉,裡面包著幾棵剛從地裡挖出來的薺菜,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根鬚乾淨,葉片鮮嫩,一看就是精心挑過的。

“這是……”桑禾溫聲開口。

“我……我娘說,多謝姐姐幫我們。”林念念說完,臉頰漲得更紅,低著頭轉身就想跑。

“等等。”桑禾伸手輕輕拉住她的小手,觸手一片冰涼,連忙笑著溫聲說道,“你的心意,姐姐收下了。正巧快到午飯時間了,進來跟姐姐一起吃點東西再走。”

林念念下意識地想搖頭拒絕,可肚子偏偏不合時宜地“咕嚕嚕”叫了一聲,聲音雖不大,卻格外清晰。她的臉瞬間紅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侷促地攥著衣角。

桑禾假裝沒聽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進了院子,順手關上了院門。

午飯很簡單,一鍋熬得軟糯的白米粥,一碟剛炒好的鮮薺菜,還有一小碗從滷肉鍋底撈出來的香稠肉臊子。這般飯菜,在桑家算不得好,可對常年吃不飽飯的林念念來說,已然是難得的盛宴。

桑禾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粥,又夾了一大筷子油亮的肉臊子蓋在上面,柔聲勸道:“快吃吧,別客氣。”

林念念盯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白粥,聞著肉臊子的香味,悄悄嚥了口口水,卻遲遲不敢動筷子,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渾身都透著侷促不安。

“怎麼不吃呀?”桑禾柔聲問。

“我……我娘說,不能隨便吃別人家的東西。”林念念小聲回道,頭埋得更低了。

“我不是別人家,我是姐姐呀。”桑禾把筷子輕輕塞進她手裡,語氣溫柔,“快吃吧,再不吃,粥就要涼了。”

許是桑禾的語氣太過溫和,讓人放下防備,許是碗裡的飯菜實在太誘人,餓了許久的林念念,終於不再推辭。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粥進嘴裡,香糯的米粥混著肉臊子的鹹香,瞬間在舌尖散開,那是她許久都沒嘗過的滋味。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便像一隻餓了許久的小貓,把頭埋進碗裡,小口卻飛快地吃了起來,生怕慢一步就沒了。

不過片刻,一大碗粥就見了底,連碗邊沾著的幾顆米粒,她都仰起頭,用舌尖細細舔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肯浪費。

桑禾看著她這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心裡一陣發酸,又起身給她盛了滿滿第二碗。

等第二碗粥吃完,林念念才慢慢抬起頭,摸了摸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姐姐,我吃飽了。”

桑禾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心裡卻沉甸甸的,暗自嘆氣:這孩子,平日裡得是餓了多久,才會吃得這般急切,連米粒都捨不得浪費。

送走林念念後,桑禾心裡始終放心不下,跟母親駱鐵蘭說了一聲,回屋裝了一小袋白麵,又拿了些粗糧,提著往村西頭的林家走去。

林家的院子,比上次她來的時候,更顯蕭條破敗,院牆矮矮的,院裡沒甚麼陳設,透著一股子貧寒氣。

林氏正坐在院門口,低著頭,一針一線縫補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衣,聽到腳步聲,連忙抬起頭,瞧見是桑禾,先是一愣,隨即趕緊站起身,臉上滿是侷促和感激。

“桑禾姑娘,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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