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圖書館。
王珂正在為她的畢業論文《江城近代商業變遷考》頭疼。
她扶了扶黑框眼鏡,將面前的這本民國時期保留下來的縣誌拓印本又翻了一頁。
手機振動了一下,是導師發來的訊息。
【王珂,你那個關於金桂堂的考據還是太單薄了,孤證不立,建議從論文裡刪掉。】
王珂擰起眉心,手指飛快的敲擊螢幕。
【老師,有一本縣誌裡有明確記載過金桂堂,金桂堂的掌櫃很有氣節,不為倭寇做餅,後店鋪失火,不知所蹤。這不光是商業史,更是民族氣節的體現,我覺得很重要。】
導師很快回復:【氣節固然重要,但是任何事情都要講求佐證。只是一本縣誌,且金桂堂的名字只出現過這一次,你總不能因為一段話就寫一篇論文吧。】
王珂洩氣了,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
她知道導師說的對。
金桂堂的存在太渺小了,就像是歷史長河裡的一滴水,太不起眼了。
甚至這個故事,都有可能是縣誌編撰者聽來的一個故事。
她都開始懷疑,書裡的這個金桂堂,究竟有沒有真實存在過。
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有些煩躁的拿起手機想刷熱搜放鬆一下。
結果…
熱搜第一的詞條讓她愣住了。
#馬紮哥#
#馬紮大佬驚現殯葬街#
提起殯葬街,王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幾天一直很火的那家紙紮網店。
好奇心作祟點進去,是一段偷拍的短影片。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在一間破舊的店鋪門前,規規矩矩的坐在一張小馬紮上。
背景音裡,是偷拍主播壓抑的驚呼,“家人們,這排場,這氣質,以我多年的眼力勁,這絕對是大佬!大佬竟然在紙紮店門口排隊?”
王珂的注意力,卻被那間店鋪的招牌吸引了。
往生堂。
影片下方的關聯詞條,正是她這幾天一直在關注的網店【黃泉手作】。
她心頭一跳,鬼使神差的點進了那個網店連結。
店鋪剛剛上新了。
商品名:【追憶食盒·杏花糕】。
文案是以一個老人的故事,講述了一個老人一生的愧疚和歉意。
“文案寫得真好,愛國情懷都用上了,這店家是懂營銷的。”王珂嘟囔一句,饒有興趣的繼續下滑。
當她的視線掃過“船運碼頭西街”、“金桂堂”幾個字時,手指一頓。
“啪嗒。”
手裡的鋼筆掉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嚯的站起身,心臟狂跳起來。
金桂堂,曾經真的存在過,不是別人杜撰出來的。
船運碼頭西街、金桂堂、何師傅拒客,這些和她看到的查到的都能對得上!
不,應該是比史料更加詳細,因為詳情頁下面還用小字標註了金桂堂遺現如今的位置是哪裡。
縣誌的角落裡只有寥寥數語:“聞船運碼頭有糕點師傅姓何,有氣節,不為倭寇做餅,為鄰里敬佩,後店鋪失火,不知所蹤。”
這裡卻是將當時的細節都描述的一清二楚。
王珂一把合上厚重的縣誌,抓起手機和外套,瘋了一樣衝出圖書館。
她想親自去看看那個早已被改造成遺址公園的“老船運碼頭”。
這些故事,不該被時間蒙塵。
……
另一邊,林安安在一個自己建的群裡酸溜溜的發了一段話:
【林安安:我姐這是裝上癮了。還搞上愛國主義營銷了。我都懷疑她下一步是不是要扎個紙航母啊。這個馬紮哥也是個人傻錢多的傻缺,陪著這麼個神棍演戲。】
以前只要她發這些話,總會有人附和。而且她在稍稍一挑撥,便會有人去找沈嫵的麻煩。
沈嫵的性子軟,欺負她很有成就感。
這一次,群裡卻靜悄悄的,回應她的人寥寥無幾。
只有一兩個平日裡一直跟著她的狗腿子積極附和,場面很尷尬。
林安安氣的把手機扔到一邊,大罵這群人都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最後還是一個平時和林安安關係不錯的,偷偷給她發了條私信,“安安,網路上那個馬紮哥,是謝家那位。我勸你以後別說這樣的話了,很容易惹禍。”
林安安看完訊息,手機“啪”一聲掉到了地上。
最後不甘心,重新編輯了一條沈嫵的黑貼發到了網上。
……
老船運碼頭遺址公園。
幾輛黑色賓士駛低調的駛入遺址公園。
小謝特助剛下車,就看到一個女大學生正站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下。
一手舉著平板電腦,一手拿著紙質地圖,嘴裡唸唸有詞。
“沒錯……根據書上說的,這裡就是當年的船運碼頭西街入口,這棵樹,應該就是金桂堂的位置!”
王珂激動地比對著,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靠近的人。
“老大,這裡有個人,需要提前清場地嗎?”特助低聲問詢。
謝玄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王珂被突然出現的幾人嚇了一大跳,回過神,才發現來人竟然是網上熱傳的馬紮大佬。
我去!
影片裡已經夠好看了,沒想到這真人比影片上還要好看一萬倍。
王珂一臉震驚,瞧著他們過來,下意識的讓開了位置。
謝玄捧著盒子,親自走到銀杏樹下,蹲下身,將懷裡的紙食盒放在樹根附近一處還算平整的青石板上,用手頭壘起擋風處,點燃。
火光騰空而起。
王珂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拿出手機開始錄影。
火焰將紙盒完全吞噬,一陣微風吹過。
空氣中憑空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而不膩的杏花香氣。
味道十分清淡,卻又真實可聞。
王珂驚的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這個季節,銀杏樹是沒有開花的。
哪裡來的香氣?
懵逼樹上懵逼果,懵逼樹下你和我,
謝玄閉上眼,眉心舒展。
他的意識海里,彷彿出現了一個穿著舊式襖裙。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對著火光的方向,顫巍巍的跪下,磕了一個響亮的頭。
再起身,老太太臉上糾結了近乎百年的愧疚與執念已然散去。
她對著謝玄滿足的笑了笑。身影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風中。
謝玄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被人搬開了一部分。
王珂目睹了全過程。
她看到了謝玄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聞到了那陣不可能出現的杏花香。
謝玄的表情不像是演的。
杏花香的氣息她也的確聞到了。
她感覺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建立起來的唯物主義觀點,在這一刻,碎得稀里嘩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