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為這個“物流通道”放行的人數實在太少,進卡的過程還算順利。
管舟舟跟著大部隊進入第一個帳篷進行拍照和登記,再進入第二個帳篷採血。
採血流程和醫院裡相同,身穿防護服的人還會特意向他們展示針頭是全新未開封的。
她用棉籤按住針孔處,對醫護人員說了聲謝謝,正打算離開時,耳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離開帳篷,閃到一邊,合上眼睛,凝神傾聽。
黑暗的世界裡,所有屬於人類的嘈雜逐漸遠去,只剩下那些輕微的咔噠聲。
這……像是有細小的東西劃在金屬網格上的聲音。
不止如此,還有某種奇異的鈍響。
管舟舟想起了小時候她養過的倉鼠。
那小小一隻,毛茸茸的可愛生物卻必須要用金屬籠子圈養,否則它們就會咬穿籠子跑掉。
是老鼠!
而且數量龐大!
管舟舟猛然睜開眼睛,發現周禾正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等她分享自己的發現。
“我們的血大概是要餵給老鼠的。”
她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在陳述事實。
周禾點點頭,低頭看向肘窩上的針孔,確認不再出血後將棉籤扔進了套著黃色垃圾袋的桶中。
“好事,至少有個檢測手段,以及動物也會被感染者體液感染,以後要小心一點。”說罷,周禾的臉色愈發沉重。
“怎麼?”管舟舟關切道。
周禾也沒隱瞞,“我在想,現代科技已經能從血液中獲取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海量資訊,這也能解釋為甚麼上頭不允許老張被抽血,但詭異的是,難道十幾天過去了,全國乃至全球的實驗室都沒有研究出感染者血液和人類血液之間任何顯著的化學或生物標誌物差異?”
“就算血測不出來,這麼多天過去,一型的生理反應、感知能力和反應速度等專案也沒結果?導致只能用小白鼠當病毒顯性體?”
“說不定這就是觀測者的設計呢?”管舟舟問。“末日遊戲本身玩的就不是檢測啊。”
周禾搖頭。“不……不對,觀測者玩的就是地球,所以人類的一切都是考核標準,包括科技。”
管舟舟也扔掉棉籤,抱著臂站在原地思索。
也對,製造出這樣一種末日的場景,又將應鐘人放在人群之中,的確是把整個地球當成了遊樂園。
人類也不可能會因為觀測者的存在,貿然叫停對感染者的研究。
“其實也有可能是基因突變。”周禾喃喃道。“我爸給我講過,如果突變足夠微小或隱性,短時間內確實無法準確識別這種基因差異。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這種也是最差的……”
她抬眸看著管舟舟,眼中竟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恐懼。“此時此刻,各地的技術可能依然處於非共享狀態。”
管舟舟不由得直起身子,瞳孔微縮。
怎麼可能?
都這種時候了,怎麼還不能團結起來抵禦外敵?
她咬緊後槽牙,狠狠地吐了句髒話。
周禾像是醒悟了甚麼,她從思考中回神,輕嘆一口氣,拍了拍管舟舟的肩膀道:“沒事,這些都是上面的事,我們生那個氣也沒用。”
此時,林藝洋眼淚汪汪地從帳篷裡出來,見兩個室友神色凝重,不由得立刻問她們怎麼了。
管舟舟深呼吸壓下怒火,回答了句沒事兒。
在觀察區的帳篷裡等了將近一小時,管舟舟等人終於被士兵一句“你們可以透過了”放行。
與此同時,她發現黨飛鵬也拉著行李箱被送了出來。
和進去時不同,送他出來的是一位軍官,這人一直將黨飛鵬送到哨卡外,才停住腳步。
管舟舟看到了對方的肩章——兩槓兩星。
明明軍銜比黨飛鵬高,卻像是在送別更高階別的領導。
在經過兩人身邊時,她清晰聽到了那位中校壓低的嗓音。
“向‘深涌計劃’的成員致敬。”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回身盯住兩人,眼神算不上友善。
她搞不懂,她的室友莫名其妙就被塞進一個所謂的計劃之中,憑甚麼所有人在忽略當事人想法的情況下對此表示接受?
致敬也好,偉大也罷,如果張庭宇不願意,那有甚麼意義?
軍官被她的動作冒犯,眼神由敬佩轉為狠厲,他的手伸向槍袋,但立刻被黨飛鵬攔了下來。
管舟舟後退兩步,明白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可是她依舊沒有轉身離開。
黨飛鵬的眼睛淡然掃過她的臉,又掃向手中的行李箱,和軍官交換了下眼神。對方的警惕情緒迅速消散,重新看向管舟舟時溫和了許多,甚至朝她點頭致意。
大概是表示抱歉。
周禾想拉管舟舟離開,林藝洋也在最邊上回過了頭,小聲勸了句:“趕緊回車上吧,我有點害怕。”
但管舟舟掙開她們,將軍官的示意當成可以突破壁壘的默許,快步上前,一把按在行李箱拉桿上。“你們對她做了甚麼?”
黨飛鵬面色不變。
管舟舟五指收緊,幾乎想要將行李箱搶奪過來。
這個男人跟張庭宇一模一樣,能將情緒剋制到極致,他不想讓人看透自己的時候,就像戴了一副冷漠的面具,半點反應都沒有。
不過……管舟舟能感覺到對方按在行李箱上的手在發力。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倆關係不好?”管舟舟憤怒地質問。“嘴上說她是你妹妹,事實上你是怎麼做的?你想讓她被困在這些亂七八糟的責任裡多久?”
黨飛鵬眸底陰沉。“你算是她甚麼人?你瞭解她?如果她不想承擔,完全可以拒——”
“可你明知道她肯定會做!”
管舟舟吼完,立馬就後悔了。
許多還沒上車的同學們聽到這聲大叫,大多神色一凜,迅速聚集到她身邊,幾乎將三人一箱團團圍住。
哨卡內計程車兵見狀,振聲讓他們散開。
已經上車的同學有人探頭,有人直接跳了下來,就連侯京曦和劉夢等四個女生都湊了過來。
周禾驚慌地環顧四周,她拉住管舟舟的胳膊,回身想要遣散同學們。“沒事,大家快上車吧。”
此時,管舟舟聽到了拉槍栓的聲音。
她茫然抬頭,只見哨卡內計程車兵個個死死盯著他們,兩手握槍,槍口朝地。
而面前的兩位軍官巋然不動,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宣告他們才是局面的掌控者。
一直都是。
大家在十幾天的相處中已經變得異常團結,可再團結的人也怕槍子,看著周禾一邊拉著自己後退,一邊焦急地把同學們往回趕,管舟舟頓時感到一陣挫敗。
一切都無所謂,她最想知道的就是張庭宇到底是怎麼想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兄長那種如同隔了層紗般的疏離,可……自從黨飛鵬來,她幾乎沒再和他們進行過過多商議。
想到這裡,管舟舟的目光暗淡下去。
也對,黨飛鵬才是跟她生長在一個環境中的同類,他們倆那些無聲的示意、微妙的眼神交換和微不可察的小動作傳遞的都是其他人永遠無法洞察的情緒和資訊。
她最後回頭向兩位軍官看了一眼。
黨飛鵬忽視了她的目光,拉著行李箱和同學們一起向車子走去。
而留在原地的那位中校則意味深長地對她笑了笑。
那是上位者最溫和的一種羞辱,用無言的微笑告訴她:
你還不夠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