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該有路。”
張庭宇頓時心生疑竇。
按理說玩了這麼久,不應該有她還沒去過的地方啊?
她順著那條破敗的小路緩緩把車往前開了幾米,油門相當剋制,生怕撞進遊戲bug裡。
不多時,車燈的光芒就掃到前方路邊一塊半倒的鐵牌,生鏽嚴重,但白底藍字仍依稀可辨:
通往鐘塔。
“啊。”張庭宇恍然大悟,“這個是狗姐前幾天推薦的mod,叫甚麼……空鐘殘響,她說看了覺得挺有意思的。”
“推薦?”耳邊傳來林藝洋戲謔的嗓音,“是人家刷禮物點的吧。”
幹這行的賺的不就是這個錢嘛,不寒磣。張庭宇一面想著,一面又抬眼瞥到了鐵牌上的字,忽然思維凝滯了一瞬。
鐘塔……空鐘殘響……應鐘人……
都和鐘有關,是巧合嗎?
難道這個遊戲跟狗姐有甚麼關係?
無數想法開始在她的腦海中碰撞。狗姐不是她的元老粉,現實中也不過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中陵富二代,偶爾私聊跟她吐槽大學生活、為她沒考上中陵大學惋惜,怎麼看都像個普通金主。
而且狗姐花錢點播也是常事……不止這麼一個mod而已。
張庭宇兩手握緊方向盤。
這些都是自我安慰,這個mod很明顯……值得在意。
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她就是這麼被教育長大的,在她成長的世界裡,偶然不過是無知者對未察之因的稱呼。
一旦看得足夠遠、站得足夠高,你就會知道……一切早有安排。
“還有心思插嘴呢?你倆那邊情況怎麼樣?”
周禾的嗓音將張庭宇的思緒瞬間拉回了現實,她藉著微弱的光檢視時間。
9點,距離她預測的第一個時間節點還有3小時。
即使她非常好奇這個mod裡到底有甚麼內容,這些又跟末日遊戲有甚麼關聯,目前最關鍵的事情還是獲得武器。
仔細想想,就算她有幸瞥見整個遊戲的真相,現在也沒有能力改寫一切。
“還好,就是消防局太大了,又有點黑,我們倆還在探索。”
“噓——小點聲說話,我可能會聽不見喪屍的腳步。”管舟舟用氣音提醒。
張庭宇輕嘆了口氣,將車子掉頭,開回原計劃的路上。
“下次來嗎?”周禾說話聲音極輕。
張庭宇點頭:“是的,時間來不及,而且我對這個mod一無所知,保險起見,等回去看過資料後再探索吧。”
周禾用沉默代表了認同。
車燈劈開無月的黑暗在馬路上前行,不久後,在街口左轉,駛出主路,在一段不起眼的輔道上緩緩減速。
張庭宇抬頭看著被車燈照亮的斑駁外牆,和周禾對視一眼,確認這就是她們的目的地。
周圍的街區像是早就放棄了招攬顧客,便利店鐵門拉下來一半,自動售貨機的燈已經不亮了,街角是一間輪胎修理鋪,黑燈瞎火,被油漬汙染的招牌隨風輕輕晃動,發出微不可聞的咯吱聲。
一股混合著金屬、機油和陳年火藥的味道從車窗縫飄進來,張庭宇抬手擦了下鼻子,將車窗關嚴。
再往前,槍店的招牌終於顯露了出來。
那是一棟灰白色的低矮磚房,門口立著一根生鏽的旗杆,上面沒有旗子。霓虹燈是壞的,只剩幾個代表槍的字母微微閃爍,如喘息般在黑夜中一明一滅。
兩側是大片空地,依稀可以看到停了幾輛車。
張庭宇熄了火,拔了鑰匙,抄起鐵棍下了車,解決掉周圍零星聚集過來的喪屍,和周禾一前一後走向店門。
門沒關,栓門的鐵鏈散落在門口,門縫中一片黑暗。
張庭宇停住腳步,輕聲說:“別亂動,裡面有人,在貨架後偏左的位置。”
周禾一愣:“誰?”
“NPC。”張庭宇快速解釋道:“這是隨機事件,如果槍店的門被撬開,就說明裡面刷了NPC。”
這話說完,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適應。
NPC是現實中玩遊戲時的叫法,是一種對虛構世界的抽象理解。但在現在這種環境下,她很難把那個可能存在的“人”僅僅當成一個模型或一串程式碼。
說是遊戲,其實越來越不像遊戲了。
“有甚麼說法?”周禾下意識問道。
張庭宇能聽得出周禾這話的弦外音:如果可能出現甚麼意外,最好先除掉這個隱患。於是她繼續補充:“他會試探性開槍,子彈打在牆上,如果我們沒還手,他就不會再攻擊了。然後還會送給我們他珍藏的好槍,暫時不能殺。”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響徹夜空,子彈擦著門框而過,激起牆壁碎屑。
推門進入時,果然看到貨架左側一個人影正端著槍。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白人男性,身形精悍、肌肉緊繃,穿著張庭宇認不出顏色的夾克,袖口破損,一隻手纏著繃帶,另一隻則穩穩端著霰彈槍。
這臉頰瘦削的大鬍子野獸般警覺的雙眼在兩人乖乖將鋼管和撬棍放在地上時愣住了,表情迅速柔和下來,他放下了槍,熱情地招呼著:“抱歉,剛才還以為是喪屍。”
他語氣真誠,為表誠意,甚至將槍放在櫃檯離自己手邊不算近的地方,接著試著用櫃子和椅子將門堵上,按下門邊的開關。
天花板上的燈閃了兩下,終於亮起,兩人這才能看清整個店面的全貌。
屋子不大,卻儘可能地壓縮出了密集的陳列空間。正對門的牆上裝著一整面鐵製槍械架,十幾只長短不一的獵槍、步槍和半自動武器懸掛其上,大部分槍身都被厚厚的塑膠袋包裹著,貼著褪色的價格標籤。
左手邊是一排靠牆的玻璃展示櫃,此時玻璃已經碎了,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彈匣、瞄準鏡和消音器等配件。
牆上貼著破舊的促銷貼紙:“買五發贈一發”、“限量供貨、售完即止”。
大鬍子摘掉帽子後露出稀疏的紅頭髮,他抬手邀請兩人坐下,滲血的繃帶反射出溼潤的燈光。“請坐,儘量別發出聲音,會吸引那些東西過來。”
那語氣太自然了,像是演練了千百遍。他不問她們是誰,也不關心她們從哪來,自顧自地轉過身,從貨架底部取出幾支擦得乾乾淨淨的霰彈槍和手槍。
“這是我店裡壓箱底的好貨。”他又從抽屜裡翻出幾個全新的彈匣,放在霰彈槍旁邊,完全不顧兩人的反應,動作嫻熟得好像在執行某種早就寫好的指令碼。
事實也確實如此。
張庭宇的手搭上冰冷的槍支,內心一沉。
大鬍子仍自顧自地在說話:“送給你們。”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地補充道:“我撐不了多久了,已經被咬了,胳膊要舉不起槍了。”
“那你……怎麼還在這裡?”周禾猶豫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只是希望能把這些東西留給需要的人。”
周禾扭過頭震驚地看著張庭宇。
因為剛剛這句話是她和大鬍子異口同聲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