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Noah Chen
再聊下去, 方舒好覺得自己都要被蒸熟了。
窗外夜幕深沉,萬籟俱寂,她滑進被窩, 臉也半矇住,忍不住回想他剛才說的話。
原來他生日那天,她喝醉之後尾隨他進了他房間, 才有了後續的事情。
酒精溶解了理智的繩索,讓人變得格外勇猛。
也許那就是真實的她內心最想做的事——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不要分開。
方舒好從前一直在剋制自己, 不去做一個黏人的小孩,生怕那樣會影響媽媽的工作,惹媽媽煩。
後來她漸漸養成了平淡疏離的性格, 對待所有感情都不爭不搶。記得高中時候,徐翡因為喜歡畫畫結識了幾個藝術生,有一陣子成天和他們形影不離,不可避免地冷落了方舒好。方舒好甚麼也沒說, 默默地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 直到徐翡期中考考砸,不得不疏遠那些藝術生, 回到原來的軌道專心讀書, 也和方舒好重新親密起來。
誰也不知道, 方舒好在很多個深夜偷偷溜進徐翡的空間,檢視她給徐翡的留言被幾個人壓下去了,然後裝作漫不經心地,在最上面又留下一條簡單的祝福。
她在骨子裡還是一個黏人的小孩,渴望被喜愛的人關注、眷顧, 只怪世事苛刻無常,她向外界伸出的觸角被一條條打回來,不得不蜷縮成一團,磨練出越來越冷靜堅硬的殼。
現在,她感覺那層殼正在慢慢融化。
她被柔軟的安全感包裹著,可以肆意地打滾,不怕受傷。
也可以。
更黏人一些。
“你甚麼時候再過來啊?”方舒好肩膀夾著手機問,“好像,已經一個月沒見了。”
“不是好像,今天正好三十天。”江今徹糾正,“這週末集團有會,下週末去找你。”
頓了頓,他嗓音壓低,既繾綣,又含著明晃晃的欠揍:“辛苦老婆多想我幾天。”
方舒好耳朵發熱,故作淡定:“剛好我這週末也有點事。”
“甚麼事?”
“以前關係很好的老師過五十歲生日,我和幾個同學相約回波城給他慶生。”
提及波城,方舒好又想起一事。
已經在心裡藏了很久,今天終於鼓起勇氣問出口:“我聽說,你之前在H大讀過研,讀的哪個專業?怎麼之前都不告訴我。”
“本科那個專業,系統方向。”江今徹語氣平淡,“只讀了一年,匆匆忙忙的,印象不深,就沒跟你提。”
H大和M大僅僅距離兩三公里,相近專業的學生還可以互相選課,方舒好去過H大很多次,相信他也一定來過M大。
方舒好:“你讀研的時候,就沒有……見過我嗎?”
江今徹沉默了一會兒。
話筒裡滋滋的電流聲襯得耳邊更安靜。
他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我說沒有,你相信嗎?”
方舒好不知該如何作答。
至少他從未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他從她看得見的地方經過,即使戴著帽子和口罩,做了一些偽裝,方舒好相信自己也能一眼認出他。
那個時間點,他們之間還有化不開的仇怨,相遇似乎只會讓彼此更難堪。
方舒好:“我好像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察覺她語氣有些低落,江今徹突然提起另一件事:“上次你跟我說,想要八年前還給我的那些東西,我回去找了下,除了那條頭繩不知道丟哪了,其他東西,我下回來美國的時候帶給你。”
這個回答方舒好已經等了一個月,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此刻聽見這些話,她非常高興。
那條頭繩小小的,時隔多年找不到也正常,雖然有點可惜,但是方舒好更在意的是——撤回自己年少妄為的惡作劇,將那一個月的初戀,重新以真誠和美好定義。
方舒好頗為鄭重地說:“謝謝,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江今徹:“本來就是你的,我只不過幫你保管了一段時間。”
如此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從前。
彷彿她從來沒做過傷害他的事。
方舒好耳朵緊貼著手機,心跳很快,聽到他用低磁的嗓音,慢條斯理地對她說:
“總覺得你好像一直沒搞清楚,我們已經結婚了,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對不起的前男友。”
“與其再糾結以前的事,不如好好想想,從今往後——”
“要怎麼愛我。”
又拽又溫柔的語氣,透過話筒刷上一層輕微帶電的質感,滑進方舒好耳朵,直墜胸腔,噼裡啪啦地炸起電流。
方舒好傻傻點了下頭,才想起他看不見。
“我會的。”她一本正經地說,爾後,忽地翹起唇角,“好好不光只會想想,還會做到。”
話筒那頭,江今徹反應了幾秒。
然後,放肆又暢快地笑起來。
-
三日後,星期六。
方舒好搭乘飛機,從西海岸出發,穿越一整個美國,降落在度過了六年大學時光的東海岸。
和同學集合逛了逛校園,太陽西斜時來到老師家裡,歡聚到深夜。
次日,方舒好沒有急著回程。
她訂的航班在傍晚,接下來大半天,還有私人行程。
波城的夏季比加州炎熱,與國內東海岸相似,驕陽高掛,散發著猛烈無窮的光與熱,曬在身上宛如炙烤,走幾步就一身汗。
方舒好獨自去H大逛了一圈,回憶起許多片段。
H大和M大相近專業可以互相選課,方舒好研究生期間就有一門課在H大上,那一學期經常往返於兩所學校之間。
除此之外,她還參加過兩校合辦的聯誼,認識不少H大的朋友。
可惜,至今還聯絡的幾乎沒有了。
離開H大,方舒好輕車熟路地經過一片熱鬧的商業街區。
走到街尾,一家新開不久的超市映入眼簾。
在她讀本科時,這爿店面還是餐廳。
方舒好大四申上研究生之後,不想再依賴母親,於是趁著課業稍微輕鬆些,她找了兩份臨時工作,一份是腦力勞動,幫師兄的創業專案寫程式碼,另一份則是體力活,就在這家餐廳端盤子洗碗。
那是一段並不愉快的回憶,所幸那家餐廳很快就倒閉,沒再禍害其他人。
方舒好掠過這裡,循著地圖,來到一棟科技感十足的寫字樓門前。
極度內透的建築設計,玻璃幕牆反射的陽光刺眼,方舒好墨鏡後面的眼睛微眯,低頭打字發訊息。
不多時,一位個頭不高,穿格子襯衫,戴厚厚眼鏡的圓臉男生從寫字樓裡走出來。
男生脖子上掛著工作牌,公司名稱AXIS,姓名林樾,職位是演算法科學家。
“林總,好久不久。”方舒好笑著打招呼,“週日也要上班,真辛苦啊。”
林樾是方舒好的大學同學,不同班,M大本科生裡中國人很少,彼此都熟識,關係親厚。
林樾:“老闆都是中國人,帶頭卷,下面的人不卷不行啊,還是你們G廠好,假期多,福利也高。”
方舒好:“在大廠幹得再好也只是螺絲釘,攢幾年資歷之後,我應該也會去start-up闖蕩。”
林樾:“那要不要來我們AXIS啊?”
方舒好:“先看看再說。”
林樾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方總現在是投資人,快跟我進來。”
AXIS這家公司,就是方舒好前陣子挖掘出來的創業公司,主要開發的產品是搭載高效能AI的輕便式VR眼鏡,以及一些可以應用於視覺場景的AI模組。
上次在家裡和江今徹討論他公司的新遊《無界》很適合拓展到VR領域,方舒好當時就想到了這家公司,他們的產品非常契合江今徹的計劃和構想。
因此,方舒好特意多留半天的行程,以私人投資者的身份實地考察這家公司,看看是否值得江今徹的公司合作,投資,甚至收購。
AXIS兩位創始人都是畢業於H大的中國留學生,員工也是以亞裔居多,因為base在波城,畢業於M大、H大的學生佔了大半,方舒好跟著林樾走進辦公室,一路上看到好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AXIS的辦公室比方舒好想象中大得多,結構極為扁平、自由,員工也比網上描述的多了兩三倍。
隨意參觀了一通,林樾帶著方舒好進入接待室,拿出一臺裝置給她試用。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聽說,你去年出車禍,眼睛好像受傷了?”
方舒好點頭:“之前失明瞭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已經好了,只剩下一點近視。”
“那可太好了。”林樾順著這個話題,“這款眼鏡有配備視障模式,是我們著重開發的內容之一,還有配套的通透式耳機,你要不要試一試,順便也給我們提點建議。”
方舒好非常驚喜:“好!”
她閉上眼睛,在溫柔的AI聲音指導下,順利穿過接待室,從後門走出,又去上個洗手間。
洗完手,眼鏡預測了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擦手紙在右邊牆面,往上一點,十公分左右……擦完可以丟在左邊地上的垃圾桶,離您大約三步遠,半滿狀態……”
這可比梁陸那個總是使壞的傢伙靠譜多了!
如果這款眼鏡能順利上市,全世界上億的視障群體,生活便攜度一定能大大提升。
懷著激動的心情,方舒好回到接待室。
她毫不吝嗇地對著林樾誇獎了一通,又站在盲人和AI開發者的角度提了幾個小建議。
“簡言之,我覺得你們的產品稱得上劃時代,做到了很多大廠都做不到的事。”方舒好說,“我很好奇,你們公司才成立四年,眼鏡輕量化這一技術難點,大廠都難以在十年內攻克,你們是怎麼在短時間內做到的?”
林樾:“Horiza這個公司你知道嗎?”
“聽說過。”方舒好想到甚麼,忽然睜大了眼,“它被你們收購了?”
這家公司成立於世紀初,鑽研VR硬體十餘年,前幾年VR概念爆火的時候,它的產品足以和幾個大廠掰手腕,後來VR行業降溫,公司漸入頹勢,三四年前被收購,漸漸從業內銷聲匿跡。
方舒好查了下新聞。
當年Horiza的收購金額達到兩億刀,摺合人民幣就是14億。
方舒好震驚:“那時候你們公司才剛成立,就有這麼多錢收購一個已經成熟的公司?”
這哪裡像個初創公司,簡直稱得上資本巨鱷。
林樾:“我去年才入職,之前的事不太清楚,據說是創始人帶資進組,加上後來的融資,我們公司就沒缺過錢。”
方舒好事先調查過AXIS兩位創始人的背景,一位是出身中產家庭的留學生,一位是家裡開小公司的ABC,都算有錢人,但是離一口氣拿出幾個小目標收購公司的鉅富還是有天塹般的差距。
“你們還有別的創始人嗎?”
“明面上就兩個,公司現任CEO和CTO。”林樾想了想,感覺這事並不涉及機密,畢竟股權情況上網就能查到,“還有一位,幾乎沒來公司上過班,比起創始人更像大股東,我來這兒一年多,只見過他一面。”
方舒好:“他叫甚麼?網上查不到呢。”
此時此刻,方舒好已經猜到這家公司背後有著龐大的資本,不是一朵可以輕易採拮的花,合作或許可談,收購肯定……
“他叫陳諾亞。”
方舒好忽地怔住。
下意識地,一個英文名脫口而出:"Noah Chen?"
“是的。”林樾有點奇怪,“你認識他嗎?”
方舒好表情仍舊呆愣,似在回憶:“我認識一個同名的學長,比我們大一屆,是H大神學院的學生……”
“神學院?倒是很適合這個名字。”林樾笑道,“Noah Chen也是H大畢業的,只不過是計算機學院,和我一樣,專業是系統工程。”
……
炎炎盛夏,方舒好身上起了一身薄汗,手握滑鼠,盯著電腦螢幕問小聲問:“第一志願也和我一樣,選人工智慧嗎?”
“選系統工程吧。”少年摟著懷裡的女孩,輕描淡寫地說,“我以後有點想做硬體,感覺這個更合適一點。”
少女懵懵懂懂地問:“你想做甚麼樣的硬體?”
少年思考了幾秒,眉梢輕揚,隨口回答道:
“也許是個更智慧的遊戲裝置,讓遊戲空間觸手可及,自由自在,無邊無界。”
作者有話說: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之前在49章寫過一小段這個學長,算是回收一個遙遠的伏筆吧
過年沒有一天不在走親戚,天天弄到深夜,今天終於結束了[可憐]
恢復日更,直到正文完結!應該不剩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