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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辛德瑞拉

2026-05-06 作者:折卷

惡作劇 辛德瑞拉

方舒好頭腦短暫空白, 力氣像被抽乾:“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方之苑抓住她的手,狠心地說, “不管真相如何,這麼多年過去,事情已成定局, 非要追究起來,誰都不是清白的,對江今徹而言, 我和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方舒好搖頭想否定這一切。

“你知道我和江弘逸是怎麼聯絡上的嗎?我們確實是初戀,不過早就沒有任何感情,當年我之所以找他, 是去求他幫你轉學去一個好學校。”方之苑說,“他把你安排進虹城最好的高中,就連戶籍都轉到他名下的房子裡。我很感激他,後面一直保持聯絡, 這就是所有事情的開始,你可以怪我虛榮貪財, 但我最開始也是為了你!”

方之苑太瞭解方舒好,知道甚麼話能一刀扎進她最柔軟的地方, 讓她不得不妥協。

待在實高那兩年, 是方舒好最開心最燦爛的時光。

現在才知道, 打從一開始,她的幸福和苦難就已經緊緊連在一塊。

她說不出責怪方之苑的話,更不願方之苑面臨危險:“難道我們要一直隱瞞下去?這是不道德的……”

方之苑嘆了口氣,女兒還是太年輕了。

“你和江今徹分開這麼多年,你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小孩?像他那樣的富家少爺, 花花世界誘惑太多,說不定早已經忘了你。更何況,你揭開他家這麼大的醜聞,他不一定領情,他也姓江,他和他爸才是一邊,就算他打算和他爸對抗,隨時都有可能把洩露訊息的你和我推到臺前,屆時我們還有活路嗎?清醒點吧。”

方之苑冰冷且現實的分析,讓方舒好漸漸喪失勇氣。

她忽然抬手抓撓脖子,感到呼吸困難。

方舒好對某些水果的皮過敏,剛才急不暇擇,她連皮帶肉吃了兩個品種未知的果子。

方之苑緊忙拿來過敏藥給她吃。

吃過藥,不良狀況慢慢消退。

“天快黑了。”方之苑拉著她,“媽媽讓廚師做你愛吃的菜,今晚就在這兒睡?”

方舒好情緒非常低落,抽出手,搖了搖頭:“我要回去。”

“回學校嗎?那麼遠的路,明天再走吧。”

“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話落,她不顧方之苑阻攔,轉身離開這裡。

上了車,渾渾噩噩地往前開。

腦子一陣陣抽疼,心口更是酸澀。

她終於觸碰到真相,卻不能高興,反而陷入更深的絕望。

她的眼前,恍惚出現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跳下游艇,身後是花田萬頃,溫柔地朝她伸出手。

轉瞬間,幽黑的海浪將他的身影衝散。

照入她生命最耀眼的光,終究不可觸及。

方舒好閉了閉眼又睜開,視野忽而旋轉,昏天黑地。

走得太急,忘了剛吃過抗過敏藥物。

藥效帶來嗜睡反應,加上她一天幾乎沒吃東西,大腦供血嚴重不足,眼前一團模糊。

陌生的街道,一輛卡車從側方疾馳而來。

“砰”的一聲巨響,兩車碰撞,脆弱的小轎車橫飛出去,滑行數米,直至被電線杆卡住。

方舒好徹底失去意識。

她在醫院躺了幾天才清醒,睜開眼,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中。

因為她甚麼也看不見了。

無垠的黑暗吞噬了她,無論怎麼逃都逃不出去。

自小怕黑的她在失明之後產生激烈的驚恐障礙,每時每刻都覺得四周空間在塌陷,瀰漫的煙霧佔滿了她的胸腔,讓她喘不上氣,缺氧窒息。

她顫抖、哭喊、抓撓自己,捶打摔砸周圍的所有事物,醫生不得不用藥物強行使她平靜,她被扎得滿身針孔。

誰也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她就自己治好了自己,與黑暗和解,適應得比許多失明很久的人還要快。

一株堅韌至極的雜草,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都不會放棄自己。

這家醫院治不了她的眼睛,方舒好出院後住到母親家裡,方之苑四處奔走問醫,自然也詢問了在國內當醫生的妹夫林徵平。

方舒好每天待在家裡,適應盲人的日常生活。

她不要女傭協助,洗漱、穿衣、吃飯、使用電子產品……自己磕磕絆絆地學習。

她上網查詢E廠在北美的投資佈局,好幾家公司都開在D市,和國內集團有密切的資金往來。

乍一看都是正常業務,但聯絡到江弘逸藏在D市那個小家,一切就變得耐人尋味。

方舒好挨不過良心譴責,匿名給江今徹發了封郵件,重點放在江弘逸可能在往海外轉移資產,至於私生子的事,以非常模糊的揣測口吻帶過。

她只能做到這裡。

自顧不暇的人,哪裡敢摻合進潑天鉅富的權力漩渦。

方舒好學習能力素來很強,日復一日勤勉練習,生活自理能力提升得很快,一段時間之後,除了做飯,大部分日常活動她都能自己完成。

某天,林徵平打來電話,提到虹城一家三甲醫院掌握的新型復明技術與舒好病況相符,手術成功率也可觀。

方之苑不希望女兒回國,只說再看看。

方舒好沒有表態。

回國。

好遙遠的一個詞。

兩個月之前,她還打算一輩子留在美國,安家立業,總有一天會忘卻前塵往事。

如今仔細想想,她哪裡是不想回國。

只是不敢。

之後幾天,方舒好變得很沉默,總是在思索甚麼。

一日,方之苑外出回來,看到女兒坐在客廳,不太熟練地操控電視。

“你想看甚麼?”話一出,方之苑立刻改口,“想聽甚麼節目?”

方舒好眨了眨茫然的眼睛:“我想看電影。”

方之苑眼眶泛酸:“想看那部電影?媽媽幫你找出來。”

“《哈爾的移動城堡》。”

電影開場,熟悉的悠揚樂聲流淌進方舒好耳朵。

她久違地露出笑意,腦海中浮現重複看過多遍的電影場景,每一幀畫面都能和聲音對上。

勤勞樸實的蘇菲,和繁花似錦的女孩們的世界格格不入。

離開帽子店,去找妹妹的路上,她邂逅了魔法師哈爾,被後者抱著躍上天空,踩著氣流無拘無束地飛行。

然而,浪漫終究短暫,巨大的災禍來襲,她被荒野女巫下了詛咒。

蘇菲一瞬老去,十幾歲的少女變成滿臉皺紋的蹣跚老嫗。

青春年華不再,她恐懼得一夜未眠,天亮後,悲慘的遭遇反而令她脫下小心翼翼的外皮,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決定。

“我想回國。”方舒好平靜地對母親說,“我要回國治眼睛。”

方之苑:“你小姨夫也不是眼科醫生,他的建議只能聽聽。再等等,媽媽會帶你找到更好的醫院。”

電影裡,垂垂老矣的蘇菲只帶著一個小包裹,佝僂著背,頂著惡劣天氣踽踽獨行攀爬山路,身後的城鎮越來越遠,那呼嘯的風聲也前仆後繼吹過方舒好耳畔。

“我相信小姨夫。”方舒好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媽,我已經決定了,希望你支援我。”

方之苑望著女兒堅定的神情,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方舒好伸出手,輕輕握住母親微涼的手指。

媽媽,不論發生甚麼事,我都是你的女兒,我會永遠愛你。

我只是。

不想再陪著你了。

-

有小姨一家在國內接應,方舒好輕裝簡行,獨自踏上了回國的飛機。

前方盡是未知,她心緒難平,途中一度很緊繃。

頭等艙座椅鬆軟,空氣中漂浮著清新的香氣,廣播裡傳來熟悉的語言,方舒好面朝舷窗,慢慢放鬆下來。

此時是午後,萬里無雲,明晃晃的日光透進舷窗,將方舒好的眼睛曬得發熱。

她合上眼皮,逐漸睡去,這一覺睡得非常沉,經歷數不清的日升月落,鼻腔裡清新的香氣被消毒水味取代,昏昏沉沉的意識漸漸回籠,眼部傳來一陣陣讓人難以忍受的異物感。

“醒了。”她聽到林星悠驚喜的聲音,“姐,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方舒好緩了十分鐘才能說話,語氣虛弱:“還行。”

大夢初醒,她神志恍惚,一時都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方之苑將黃醫生叫進來,黃醫生檢查了下她的狀態,露出笑容:“手術很順利,出血也吸收了很多,接下來就等拆線後的恢復情況了。”

方舒好留在醫院住了幾天,朋友鄰居同事接二連三來看望,就連桑總和崔總都來了,代表公司送上禮物和祝福。

梁陸沒有來,林星悠對此耿耿於懷。

這些天裡,方舒好從未提過這個人,林星悠猜到他們可能已經結束了。

長得太帥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終於到了出院那天。

一層層紗布從方舒好眼前剝離,她強忍刺痛,緩慢睜開眼。

幽黑朦朧的視野裡,依稀的亮光灑進來,驅散了永恆的長夜。

“有光感了。”方舒好忍著疼痛掃望,“窗戶是不是在那邊?”

“是。”黃醫生點頭,“能看清人影嗎?”

方舒好:“很模糊。”

“正常。你的視力就像嬰兒的視力,從零開始長大,快的話三四個月,慢的話半年一年才能恢復過來,而且不一定能恢復原狀,要做好心理準備。”黃醫生說,“你這麼年輕,身體也健康,我覺得應該能恢復得比較快。”

“謝謝醫生。”

戴上墨鏡,方舒好在家人攙扶下離開了醫院。

陽光照在臉上,淺黃色調,不再是隻能用面板捕捉的熱度。

方舒好的心臟砰砰直跳,像一株終於從厚重的石板下面探出頭曬到太陽的小草,熱切地吸收著光亮。

方之苑不敢在國內待太久,又陪了她幾天,就準備返回美國。

臨別時,她只是抱了抱方舒好,囑咐她注意休息,其餘甚麼都沒說。

她的女兒,溫柔、正直、上進、獨立、堅韌不移,前半輩子被她這個母親拖累,總是過得不開心,現在她要憑自己的意志生活,她不應該再阻攔。

送走母親,方舒好的生活回到之前軌跡。

每天寫程式碼、做研究、琢磨論文,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日子過得飛快。

去醫院複診兩次,視力穩步提升,但還不能擺脫盲杖,看東西模模糊糊,工作和生活主要還是依靠其他感官。

自從過完年回到虹城,對門就再也沒有一絲響動。

梁陸這個人,從她的世界乾淨利落地蒸發。

只有出門散步時,碰到鄰居阿姨,她們偶爾會提到梁陸。

“那麼帥的小夥,就這麼搬走了,還挺可惜的……”

“小方啊,你和小梁之前是不是在談啊……”

“他人看著冷冰冰的,對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這些話語,彷彿是他曾來過她身邊,最後的證據。

隨著時間推移,阿姨們也會慢慢忘記他。

挺好的。

畢竟這個人,本來就不存在。

週日晚上,黎念過生日,方舒好去給她慶生,玩到深夜方歸。

打車到小區門口,她推開車門,盲杖剛觸到地上,不知想到甚麼,忽然又縮回來。

“師傅。”方舒好指了指前面,“你可不可以往前開一點,停車熄火,讓我在車上坐一個小時,我付您……二百五十塊。”

莫名其妙的要求,司機見她長相漂亮和善,付的錢也比他接一個小時單要多,於是點頭照辦。

白日熱鬧擁擠的馬路,深夜變得空曠安靜。

車子熄了火,就像長時間停放在路邊的那些沒人的車一樣。

方舒好坐到副駕,椅背後調,這樣外面的人就看不見她。

窗戶開著一條縫,窗外的聲響能夠清晰傳入她耳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突發奇想,莫名其妙。

只是因為白天和阿姨們閒聊時,聽到了一個訊息。

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一輛輛車、一個個路人稀鬆平常地經過。

方舒好安靜地聽著,分辨著。

夜色愈發深重,街道變得更清靜。

一個小時即將過去。

就在方舒好準備放棄時。

遠處隱約傳來車輪挪動、金屬碰撞的輕響。

緩緩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夾雜著一道沉穩的腳步聲。

方舒好掐住手指,睜大眼睛,努力往窗外看。

昏黃路燈下,模模糊糊的一道人影,清瘦、高大,時而彎下腰,時而又直起,搬起放下一個個重物,默默經過她身旁的車窗,並未注意到她。

一條幹淨的盲道,在他腳下筆直延伸向遠方。

“哪來的志願者,深更半夜的在這裡清理人行道。”司機也注意到他,笑著說,“做好事不留名啊。”

方舒好眼眶發酸,視野變得更模糊。

費勁地想看清,卻怎麼也不能夠。

“也可能是辛德瑞拉。”方舒好略微哽咽著接話,“午夜一過,他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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