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cherry
不知在樹叢後面躲了多久, 等到方舒好終於有勇氣回頭看,小區門口已經空空如也。
她感覺身處的世界在下沉。
緩緩地,無助地, 墜入深淵。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像灌了鉛,她機械地走回家, 開啟門,方之苑已經換了套居家服,坐在客廳看電視。
見女兒臉色蒼白如紙, 方之苑站起來牽她手:“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一向依賴媽媽的方舒好卻掙脫了她,沉聲問:“媽, 你剛才和誰在一起?”
方之苑表情一僵:“沒和誰啊。”
方舒好:“我看見了。剛才在門口,有人送你回來。”
方之苑笑了下:“被你看見啦。那是媽媽剛交往的男朋友……”
“剛交往嗎?”方舒好打斷她,“媽,去年你告訴我你找到了新工作, 是在哪個公司?做甚麼的?”
“……”方之苑沉默了一會兒,“是媽媽的老本行, 賣奢侈品,公司名字說了你也不認識。”
“你還騙我。”方舒好眼眶倏地紅了, “我認得那個男人, 他是E廠的董事長江弘逸, 你和他在交往嗎?這套房子是他給我們住的嗎?”
方之苑臉上血色退去,說不出話。
她自詡是個無所顧忌、心如磐石的女人,外人的眼光她都不在乎,唯有舒好,那雙總是依戀著她的可愛眼睛變得異樣, 她沒有辦法直視。
眼見方之苑的情態,方舒好就知道她猜對了。
最後一絲希望也破碎,方舒好立刻崩潰了。
她紅著眼睛,大聲質問方之苑:“你為甚麼要和他在一起?他現在有家庭,有妻子,也有孩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方之苑別開眼,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只是沒想到女兒會這麼憤慨。
她一向是安靜乖巧的,方之苑都快忘了她也有脾氣,也會發火。
“事情已經這樣了。”方之苑試圖抱抱她,“媽媽也沒辦法。”
方舒好拒絕她的觸碰:“不能和他分開嗎?”
方之苑看著她,無動於衷。
回到房間,方舒好縮在床角,手腳發涼,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無論媽媽和江弘逸分不分開,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她的媽媽介入了江今徹的家庭,成了傷風敗俗、人人唾罵的第三者。
她是第三者的女兒。
他會怎麼看她?
他那麼孝順,他的媽媽又是個高貴剛烈的女人,方舒好不敢想象他們嫌惡痛恨的眼神,心裡像扎進一根鋼釺,直接洞穿了她冰涼的身體。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
方舒好看見發信人的備註名稱,心口那根鋼釺彷彿重重攪了一下,血肉模糊。
上週他們約會,互相給彼此點奶茶,江今徹給她點了一杯玫瑰烤奶,因為她喜歡玫瑰花香,洗髮水沐浴露都是玫瑰味道的。方舒好想不到他會愛喝甚麼,就隨便點了杯車厘子水果茶,因為車厘子和他的名字一樣,都帶個che。
兩杯奶茶,兩個人換著喝。
方舒好更喜歡車厘子那杯,抱著不撒手,江今徹饒有興味地問她:“車厘子和你男朋友,哪個更甜?”
方舒好想也不想就說:“車厘子。”
江今徹冷冷彈了下她腦殼。
儘管沒得到滿意答覆,見她喜歡,他就給她買了一大盒車厘子帶回家。
江今徹的微信id是che,那天晚上,方舒好心血來潮在他id後面加了幾個字母,作為新的備註。
後來,每每看到那個備註,她心裡就會泛起遠勝於車厘子的甜。
直到今天。
她剛才在小區外面給江今徹發訊息問他在幹嘛,平常他都能秒回,今晚估計在和朋友開黑打遊戲,過了二十幾分鍾才出現。
cherry:【[小狗求求.gif]】
cherry:【才看到,剛才在和老肖他們開黑】
cherry:【你到家了嗎?】
戀愛之後,方舒好的表情包列表被萌萌小動物攻佔,江今徹受她影響,從前一個句號問號走天下的高冷校草,現在也隔三差五就甩出小貓小狗賣萌。
方舒好剛剛才擦過臉,轉瞬間,又一串淚珠掉下來,砸在她左手腕的錶盤上,四濺成碎片。
她將手機倒扣,撲到床上,臉埋進枕頭。
十幾分鍾後。
cherry:【在幹甚麼?】
cherry:【能接電話嗎?】
過了會兒,他直接打過來,電話鈴迴盪在臥室裡,方舒好一直沒有抬起頭。
cherry:【還沒十點,睡覺了?】
cherry:【醒來記得回個電話】
cherry;【晚安】
手機終於平靜,方舒好脫力地滑下床,蹲坐在地上,抱著膝,雙眼乾澀茫然。
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個小時,窗外燈火盡逝,濃重的黑暗彷彿能透過玻璃侵蝕進屋裡。
零點過了。
方舒好終於敢拿起手機。
她現在只想逃,遠遠地逃離這一切。
用盡全身力氣,她哆哆嗦嗦地打出幾個字。
【我們分手吧】
閉上眼睛,她按下傳送鍵。
心臟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再也無法拼湊起來。
萬萬沒想到,江今徹這時還沒有睡。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方舒好直接結束通話。
接著是第二通,第三通……
因為她不接電話,江今徹又改發訊息。
cherry:【對不起】
cherry:【以後絕對不會那麼久不回你訊息】
cherry:【別生氣了,接電話好不好?】
方舒好把手機關機。
胸口像被石頭堵住,難受得喘不上氣。
身體裡似乎有一部分,跟著關掉的手機一起死去了。
上天偶然的眷顧,原來只是為了讓她跌得更慘。
她是不配擁有幸福嗎?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方舒好也沒法怨恨方之苑。
來到這個世界十八年,她和媽媽相依為命,每分每秒她都渴望著母愛。她曾以為,即使媽媽沒有那麼關注她,即使媽媽更愛她自己,只要在媽媽身邊,她就會幸福。
現在,這個念頭終於產生了動搖。
一宿未眠,天亮後,方之苑給她準備了早餐,隨後又不知所蹤。
過了中午,方舒好手機才開機。
看到幾個小時前,江今徹說在她家樓下等她。
方舒好這時已經平靜了些。
昨晚的做法是對的,他們的感情到頭了,不可能再繼續下去。
七月底,全年最熱的時候,烈日赫赫炎炎當空,蟬鳴吵鬧,撕扯著人的耳膜,方舒好猜到江今徹現在可能還沒走,不想他暴曬受苦,她終於回了條訊息,說她不在家,出去玩了。
接下來的午後,好幾個他們的共友都來找方舒好求情。
其中也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徐翡。
即使面對徐翡,方舒好也不可能袒露心扉,將自家的醜事說出去。
除了一句蒼白的“不想和他談了”,她想不出其他分手理由。
戀愛的這一個月,她接觸到更真實的江今徹,不再像之前以為的那樣完美無瑕,他欠揍,騷包,厚顏無恥,還喜歡調戲人,她卻更喜歡他了,她找不到他任何錯處,他在她心裡變得更加令人嚮往,她甚至幻想過好幾次永遠。
可是,她的人生總是會出現可是!
江今徹對她的好所有人有目共睹,正因如此,就連徐翡也不理解不贊同方舒好的所作所為。
盛夏的白天很漫長,時間緩緩流逝,殘酷的太陽終於落下去。
方舒好突然又收到江今徹的訊息。
cherry:【你房間燈開了】
cherry:【其實在家吧】
cherry:【你不出來見我,我不會回去】
把窗簾拉上,方舒好靠在窗戶旁邊,忍不住又淚流滿面。
時針冷漠轉動著,夜色無法阻擋,漸漸傾吞了城市。
方舒好沒想到江今徹會這麼執著。
他那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與她雲泥之別,被她這樣的人傷害了,應該咬牙切齒、轉頭就走才對。
不知道他還要等多久,隨著夜幕漸深,方舒好越發心焦。
或許應該說得再清楚一點。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去見他時,江今徹忽然發訊息,說他家裡有點事,之後再來找她。
小心翼翼掀開窗簾,守候在樓下的少年終於消失。
江今徹昨晚也一夜未眠。
顧不上疲憊,他匆忙趕回家,只見一地狼藉,據傭人說,梁心筠突然把家裡所有人趕出去,單獨和江弘逸大吵了一架,盛怒之下摔了不少東西,江弘逸離開後她就發病暈倒,至於吵架的原因,沒有人知道。
梁心筠體弱多病,江家別墅主樓旁邊的一棟副樓專門設計成醫療所,一應裝置齊全,梁心筠此時就躺在副樓的病房裡,江今徹趕到時,她剛剛轉醒。
“媽。”江今徹坐到她身邊,彎腰緊張地握住她的手,“甚麼事情生那麼大的氣,外婆送的茶具都摔了?”
梁心筠抬起手,輕輕撫過兒子眉眼。
他和他父親生得很像,五官輪廓沒他父親那麼柔和,更添銳利英氣。
或許人都向往與自己互補的人,梁心筠自小性格強硬,卻對溫柔繾綣的江弘逸一見鍾情,難以自拔,與他結婚後,她自以為成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將他視作此生唯一。
兩家聯姻,資源合璧,他的事業如日中天,她也順利懷上了他的孩子。
然而,就在孕期,她偶然發現江弘逸私下和別的女人見面。
即使後來他證明了一切都是誤會,她還是受這件事影響,生孩子時差點難產,本就孱弱的身體落下病根,產後抑鬱也沒有得到妥善紓解,她要強地不肯承認自己精神上的問題,實則一天過得比一天壓抑,年復一年,江弘逸越來越不愛回家,她派了很多人監視他,因此把他推得更遠,自己也快被自己逼瘋。
就在最近,她得到了確切的證據。
他真的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
梁心筠的世界塌陷了。
時至今日,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對丈夫的感情,究竟是愛還是恨。
“沒甚麼,就是一些公事。”梁心筠手落下來,輕輕拍了拍江今徹的手背,“媽媽有點渴,去幫媽媽倒杯熱水。”
不論她和江弘逸之間怎樣,孩子都是無辜的。
他接受最好的家庭教育,成長成聰穎端正的少年,是他們的驕傲。
他很愛爸爸媽媽,她並不想要把恨意灌輸給他,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心目中的父親沒有汙點,還是溫柔顧家,高大偉岸的山峰。
因此,梁心筠壓下嫉恨與疼痛,甚麼也沒有對江今徹說。
母親纏綿病榻,連著幾天,江今徹都守在她身邊。
頭髮有些天沒剪了,額前幾縷碎髮蓋過了眉稜,他隨手往上抓,每次做這個動作,都會想起女孩溼軟的小手,穿梭在他髮間。
接吻的時候,她總是喜歡抓他頭髮。
手機抓在手裡劃來劃去,永遠劃不出一條新訊息。
有時半夜聽到類似手機震動的聲音,他立刻就驚醒,夢裡他在置頂聊天框看見新訊息,說她是在和他開玩笑,還笑話他怎麼這麼好騙,醒來迫不及待抓起手機,只能看到自己發的一連串收不到回覆的訊息,石沉大海。
直到母親病情有所好轉,江今徹第一時間聯絡方舒好,想約她見面。
這一次,他終於得到回覆。
好好:【我不喜歡你了】
好好:【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來打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