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該做的都做了。”
她的額頭溫度比他低不少, 觸在一塊,質地像透徹的玉。
小巧的鼻尖也輕碰到他鼻樑。
梁陸瞳孔微微放大,正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睫毛能架起橋樑, 連通她並不存在的視線,順著那橋樑,他深深地沉進她眼底。
往下, 獨屬於女孩的清淺呼吸,帶著細微花香刮過他面頰。
只需再歪一寸,她的嘴唇就會擦到他唇角。
梁陸放緩了呼吸, 額角青筋跳動,本就過載的心跳,在她的撩撥下更加紊亂。
只片刻, 感受到他的體溫,方舒好便直起腰。
“好燙。”她眉心蹙著,“燒成這樣,怎麼不去醫院?”
梁陸不以為意:“我就是醫生。”
你是個鬼的醫生。
方舒好又掙扎了下:“放開我, 我給你測下體溫。”
她的手還在他桎梏中。
梁陸並未理睬,垂下眼, 就著微弱的光線,看到她屈膝跪坐在他被子上, 因他躺的位置不靠邊, 為了摸到他, 她整個人都爬到了他床上。
梁陸眯了眯眼,握著她手的力道收緊:“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這話喚醒了方舒好的某些回憶,她咬牙:“我膽子就是這麼大。”
倒是你,生病了只知道躲起來,是膽小鬼嗎?
她不是第一次發現他這樣做了。
高二下學期的春天, 學校也曾被流感肆虐。
方舒好不幸中招,高燒又胃痛,回家躺了一天。
原本她請了三天假,可以在家裡多歇兩天,但最近家裡的氣氛很不對勁,方之苑和李明歷經常吵架,李明歷的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方之苑發現他之前吹噓的千萬乃至上億的專案最後都竹籃打水一場空,家庭財政情況急轉直下,方之苑一直拖著沒跟他領證,李明歷也指責她眼高手低,長得再漂亮有甚麼用,拖著個這麼大的女兒還想傍大款,簡直痴人說夢。
才過了短短半年,他們的感情就遍佈裂痕。
氣氛太壓抑,方舒好不敢在家裡多待,燒稍微退了一些就急匆匆地返回學校。
轉眼到清明節,全校放假,住宿生也需返家。
方之苑打電話給方舒好,說她這幾天要外出,讓她別回李叔叔那套房子,坐火車回老家去,住小姨那兒。
方舒好問她外出辦甚麼事,她也不說。
“媽媽。”方舒好鼓起勇氣勸她,“其實家裡窮點也沒甚麼,我聽說最近地產行業都在下跌,也不是李叔叔一個人的公司辦不好……”
“他騙我的不止這一件事。”方之苑打斷她,語氣溫和,“你不用管這些,乖乖學習就行,媽媽會帶你過上最好的生活。”
電話結束通話,方舒好不敢亂想,只能暗暗祈禱安穩的生活不要被打破。
競賽日程臨近,方舒好覺得回老家太浪費時間,便遞交了留校申請,清明節也待在學校學習。
偌大的校園剝離了往日的熱鬧,變得空曠又靜謐。
放假第一天早晨,方舒好六點多起床,吃過早飯,揹著書包去圖書館自習。
整條校道上就她一個人。
繞過假山湖,前方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高高瘦瘦的,寬肩長腿,頭髮漆黑茂密,似乎剛剪過,比之前短了不少,方舒好一眼認出那是誰。
她知道他這學期也開始住校了。
奇怪的是今天放假,他竟然留在學校,沒有回家。
前方有個岔路口,右邊通往圖書館和教學樓,方舒好正常都往右走。
江今徹單手抄兜,腳步比平常更拖沓些,懶懶地往左邊轉去。
鬼使神差地,方舒好選擇跟在他身後。
反正繞半圈也能到圖書館,她今天早飯吃很飽,正好散步消食。
橫穿過校門前的廣場,江今徹走進了醫務室。
方舒好本來不打算和他打招呼,見狀,莫名停下腳步,等在外面。
不到五分鐘,江今徹從醫務室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愣。
“你生病了?”方舒好問。
今天是陰天,灰濛濛雲幕下,江今徹那張總是鋒芒過盛的臉,也顯出幾分蒼白,頰邊有抹不正常的潮紅。
“小問題。”
他應付了句,下巴掩進拉到頂的運動服衣領裡,打了個哈欠,啞聲問她,“你今天怎麼沒回家?”
“我留校學習,你呢?”
“一樣。”
平常在班級門口碰到,他都會走到她跟前來說話,有時候離得太近,還會逼得她小小後退一步。
今天卻相反,她走近了,他還退開,維持著快兩米的距離,眉目冷淡。
“你吃早飯了嗎?”方舒好又問,“再不去吃就收攤了。”
“吃了。”
他一副懶得說話的樣子,方舒好也不知道還能和他聊甚麼,點了點頭,兩人就此分別。
學了一早上,到中午,方舒好準點出現在食堂。
假期這三天,學校食堂只開一個視窗,早飯、中飯、晚飯各供應一小時,過時不候。
方舒好越想越覺得,江今徹像是發燒了,不想說話是因為喉嚨難受。
她人到食堂,磨磨蹭蹭半天才去打飯吃。
“你在等人嗎?”身旁突然響起一道男聲,把她嚇了一跳。
來人是蔣博文,方舒好的同班同學,他上學期和方舒好表白過,方舒好明確拒絕了,但他似乎並未死心,至今仍時不時到她跟前晃,找存在感。
方舒好:“沒有。”
她的態度體面又冷淡,完全不想去探究他為甚麼也留校。
“我早上看到你和江今徹說話了。”蔣博文問,“你們在談戀愛嗎?”
方舒好皺起眉:“當然沒有。”
“那就好。”蔣博文鬆了口氣,他這會兒已經打好飯,卻不著急離開,反而湊得離方舒好更近,要和她說悄悄話,“我跟你說,他們那群狐朋狗友,經常在背後議論女生,特別輕佻。”
方舒好不著痕跡地避開一些:“議論甚麼?”
“我前幾天在天橋那邊聽到,江今徹和他朋友在比較你和任聽雪,誰更好泡。”
方舒好沉默了一會兒,問:“他說誰更好泡?”
蔣博文擺出不齒的樣子,壓低聲音:“他說是你。”
方舒好的飯菜這會兒也打好了,卻沒有著急走,留在原地,繼續問:“他和誰說的?”
蔣博文沒想到她會打聽這麼清楚,愣了下:“當然是,是他們班的肖澤了。”
“那肖澤選了誰?”
蔣博文回想了一會兒:“任聽雪,他選任聽雪。”
聽到這,方舒好淡淡地提了一下唇角。
“你好像不知道,肖澤高一的時候追了任聽雪很久,而任聽雪連他的情書都懶得收,讓他碰了一腦門灰。”方舒好說,“你認為,他有可能覺得任聽雪好泡嗎?”
這事競賽班裡的人都知道,但別班和肖澤不熟的人,可能就無從知曉。
編也不編得像樣點。方舒好似在委婉地提醒他。
蔣博文張口結舌:“他、他可能……”
“我先去吃飯了。”方舒好不再和他多話,端著餐盤走到離他很遠的食堂角落。
一頓簡單的午飯,她吃了半個多小時。
直到食堂關門,江今徹都沒有出現。
晚飯也是一樣。
也許他已經回家去看病了。方舒好心想。
這波流感有多兇殘她是知道的,沒人照顧真的很難熬。
晚間,方舒好獨自在宿舍刷題至深夜。
臨睡時,她去陽臺收衣服,忽然看見對面那棟樓,2層最後一間宿舍的燈亮了起來。
肖澤之前有在朋友圈發過宿舍號,她知道那是他和江今徹的宿舍。
他竟然沒有回家。
一個人待在宿舍,也不出來吃飯嗎。
這些思緒縈繞在她心頭,一夜都沒有散去。
第二天早晨,方舒好很早就來到食堂,照舊慢吞吞吃飯,早飯時間將要過去,整個食堂只剩她一個人,江今徹依然沒有來。
看到阿姨要收攤了,方舒好終於忍不住,跑過去打包了一碗白粥和一份青菜。
清晨下過雨,空氣清寒。
打包盒抱在懷裡,方舒好拿出手機,第一次主動給江今徹發訊息。
好耶:【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等了十幾分鍾,無人回覆。
方舒好乾脆給他打了個電話。
回鈴音響到結束,依舊無人接通。
方舒好不自覺想起上週,有個高三學長在考場上因為高燒暈過去,救護車都開進學校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樓下,這麼久都沒有碰到一個人進出。
整棟樓杳無人聲,宿管老師也沒來上班,就算她從正門光明正大走進去,應該也無人察覺。
方舒好想了想,還是從正門繞到側邊,仰頭望了望二層。
他宿舍就在樓道旁邊,直線距離才幾米。
不可能碰到人的。
這麼想著,她走到一層走廊前,腳踏上橫杆,手在上面一撐,簡簡單單就翻了過去。
落地有些不穩,她緊緊抓住欄杆,心臟咚咚跳了兩下。
低頭轉進樓道,上至二樓,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站在217號宿舍門前。
方舒好壓下做賊一樣緊張的心情,不敢說話,只抬手輕輕敲門。
連續敲了一分鐘,毫無回應。
事後回想起來,方舒好都覺得自己瘋了。
普通的男生朋友,她或許也會關心,或許會試著聯絡老師家長,但絕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那時她並不清楚自己為甚麼這麼勇敢,滿腦子只有他可能真的暈倒了,不能見死不救。
開門進去,宿舍裡很暗,窗簾緊閉,氣味並不難聞,飄著洗衣粉的清香,只是空氣有些悶。
其他位置都空著,唯獨右手邊第一個床位掛著書包,方舒好低頭走過去,將打包盒放在桌上。
隱約聽到呼吸聲。
說明人還活著。
未及抬頭檢視,一道嘶啞又冷淡的聲音倏地響起。
“誰?”
方舒好嚇得一激靈,慌忙應道:“是我!”
頓了頓,才想起報上姓名:“我是方舒好。”
上床下桌的配置,頭頂床上,男生似乎怔住,好幾秒無言。
他緩緩撐起身子,彷彿搞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真實,視線從高處落下,掃過方舒好呆滯的臉蛋,他忽地偏開頭,重重咳嗽起來。
“我、我給你送點吃點。”方舒好慌到舌頭打結,“這兩天,你、你好像都沒吃東西,然後我打你電、電話你也不接。”
江今徹抬手握住床邊圍欄,頗為費勁地將身體從被窩裡拖出來。
“你給我打電話了?”他在床上摸索,似乎找不到手機,“你再打個。”
方舒好照辦,幾秒後,聽到震動聲從桌子下面傳來。
她彎下腰,循聲撿起他的手機:“在這裡。”
回頭,發現江今徹已經下了床,身穿白色T恤和灰色長褲,簡單又懶散,頭髮睡得凌亂不羈,眉眼盡是昏沉。
即使沒站直,個頭也比她高許多,壓迫感強烈。
知道他沒有燒到暈倒,方舒好本該放心,可是心跳莫名變得更快了。
江今徹下巴往桌上一指,示意她手機放那兒。
撩起眼皮,他眸光深暗地看了她一會兒,忽地扯唇,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方舒好視線飄開,鎮定道:“這棟樓幾乎沒人,宿管老師也不在。”
江今徹:“我不是人?”
方舒好呼吸一滯,緊接著又聽到他說:“就不怕我……”
語氣稍頓。
他舌尖掃過虎齒,笑:“傳染給你?”
方舒好低頭:“我上週已經得過了,不用擔心。”
氣氛安靜片刻。
江今徹點了下頭,趿著拖鞋走近兩步,又使喚她:“那去把門關上。不怕被人瞧見?”
方舒好覺得有道理,趕緊跑去關上了門。
就這麼把自己和他,關在幽暗狹窄的男生宿舍裡。
江今徹看她乖乖走回來,眸光暗了暗,沒再說甚麼,移開視線去看桌上的打包盒。
“謝了。”
“不用,你之前也幫過我,很多次。”方舒好站在旁邊束手束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在這裡久留,“那我……”
“坐吧。”
“啊?”
江今徹隨手把對床的椅子拎過來,挨著他的椅子放。
他率先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啟白粥的包裝袋。
房間裡只亮著盞檯燈,氣氛漸漸沉澱,方舒好的心情也平復下來。這兩天她一直都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偶爾也覺得孤單,而他一個病號,這種感覺應該更強烈。
方舒好在他身邊安靜坐下。
江今徹一點胃口都沒有。
腦仁抽疼,肌肉痠痛,坐著都累,他只想躺著。
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一口一口吃起半涼的白粥。
方舒好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忽然間,她想到一種可能:“你是不是,因為生病才不回家?”
江今徹喝粥的動作稍頓。
他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因為短,不顯得邋遢,鬢角剃得乾淨,額頭也完整露出來,顯得眉宇更英氣,鋒利的眼尾下方綴著顆小痣,忽地偏過頭看她,那痣好似跳動了下,方舒好的心也跟著一跳。
“嗯。”他承認了,帶著若有似無的無奈,“一生病,家裡就跟打戰一樣。”
這幾年,他父親和母親關係很僵。
母親像偵探一樣監視著父親的生活,總懷疑他在外面做了對不起她的事,父親也越來越反感她的疑神疑鬼,漸漸變得不愛回家。
母親身體不好,不能外出工作,丈夫也不能完全由她掌控,只剩他這個孩子,是她最大的寄託。
他一旦生病,母親也會焦心以致生病,全家嚴陣以待,傭人連呼吸都要謹慎,稍微有些做不好的地方,就會遭到女主人的責罵。
他不願令母親擔心,也不想拖累家裡其他人,所以,前兩天感覺自己有點流感的前兆,便以競賽為託詞,強行留在學校,沒有回家。
方舒好猜到了他的心思,卻不能認同。
她生病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母親的懷抱,那會讓她感到安穩和治癒。
“你應該珍惜。”方舒好歪了歪頭,“珍惜有媽媽管你的時間,畢竟媽媽不可能陪我們一輩子。”
她眼底流露出,對無微不至的母愛的嚮往,甚至有點羨慕他。
江今徹放下勺子,忽地往後一靠,吊兒郎當道:“要不這樣,咱倆換一下。”
“嗯?”
“我媽給你當媽。”他笑,“你媽給我當媽。”
“……”
方舒好下意識聯想到,甚麼情況他倆能共用媽媽,臉倏地一紅,“你、你腦子燒壞掉了吧!”
江今徹手背探了探額頭,也不反駁,撿起勺子悠閒地又吃了起來。
方舒好轉移注意力,去看他桌上的雜物。
幾盒從醫務室領的藥,七七八八拆開吃了幾片,就是他這兩天唯一的進食,其中止痛藥吃得最多。
也不知道他是哪兒疼,聽說每個人的症狀都不一樣。
餘光裡,他除了眉宇間有些病態,看起來和平常區別很大。
是在忍耐吧。
不想表現出來讓她發現。
曾幾何時,方舒好一直以為江今徹是個張揚恣肆,不屑於也不需要偽裝自己的人。
但是後來她改變了這個看法。
那是這學期初,江今徹從走讀生轉為住宿生,他母親雖然勉強答應,卻並不放心學校的住宿環境,於是親自前來考察。
那天下午,校領導作陪,陣仗很大,男生宿舍門口圍了一圈人。
方舒好也是吃瓜群眾之一。
隔著人群,她遙遙望見江今徹的母親梁心筠,她生得很美,高挑瘦弱,眉眼帶著病氣,氣質卻極為高貴,目下無塵,校長在她身邊都被襯托得像個助理。
她對學生宿舍的環境提出了幾點改進需求,並且主動出資更換所有宿舍的空調系統,千元機換萬元機,一週內就會落實。
學生們歡欣不已,方舒好也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直到她無意中瞥見跟在梁心筠身後的江今徹。
他似乎也在笑,那笑意卻僵硬、敷衍,眼睛始終垂著,全無往日的鋒芒,好似希望自己能隱藏進人群中,不要被看見。
他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被特殊對待。
不喜歡母親因為他勞師動眾,好像他是和其他同學不一樣、不在一個階級的更金貴的人,走到哪兒都要被呵護,被高高捧起。
那一瞬間,她從江今徹眼裡看到了窒息。
他極力隱忍,當母親回頭看他時,還是展露出輕鬆的笑意。
也是那時,方舒好才發現,原來江今徹那樣坦蕩的人,也會假裝,臉上也有一副面具。
收回思緒,方舒好忽然意識到,未嘗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她剛才勸江今徹要珍惜母親對他的管控,這話說得太想當然了。
她裝作不經意地,自顧自說起來:“壓力太大的話,可以去做點放鬆心情的運動,比如長跑。”
江今徹揚眉:“你在安慰我?”
“我在和你討論。”方舒好一本正經,“你有甚麼想做的,釋放壓力的事嗎?”
江今徹:“跳傘。”
方舒好:“……”
這涉及她的知識盲區了。
“只是想想。”江今徹笑了笑,“虹城附近,沒幾個像樣的跳傘基地。”
方舒好不知想到甚麼,忽然提起唇角:“我知道一個。”
江今徹狐疑:“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方舒好含笑,“等你病好了,天氣再熱點,我帶你去。”
“行啊。”江今徹偏過頭,直勾勾看著她,“那就一言為定。”
一碗稀稀拉拉的白粥,他慢悠悠地吃了一刻鐘才吃完。
方舒好的臉早就在這封閉空間裡悶得通紅,好像也發燒了一樣,看到他吃完,她急匆匆地拎起書包站起來:“我走了。”
她將椅子搬回對面,江今徹在背後喊了她一聲:“等等。”
他開啟衣櫃,抽了件衣服出來,在方舒好回頭之前,乾脆利落地蓋到她身上。
是件黑色連帽運動服,極為寬鬆,一下子將她大半個人都罩住。
衣服摸起來鬆鬆軟軟,帶著清新的皂香,方舒好怕它滑落,緊忙兜住一邊袖子,納悶道:“你幹甚麼?”
江今徹上下打量她,揉了揉滾燙的眉心,似是無奈。
她喜歡穿淺色的衣服,今天身上是一件淺綠針織毛衣搭白色襯衫,初春一樣清新鮮嫩,格外顯眼。
“這裡畢竟是男生宿舍。”他說。
他知道女孩子的聲譽非常重要。
即使今天宿舍樓裡幾乎沒人,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方舒好反應過來,低下眼睫,聽話地把衣服穿好。
“謝謝。”她聲音細如蚊吶,“那我走了。”
書包反背到身前,方舒好轉身離開。
走到門後,她握住門把,擰了一下,沒擰開。
“誒?”她又擰了兩下,還是打不開。
下一瞬,身後忽然有熱意襲來。
“忘了跟你說,這鎖太爛,裡面開要用點力。”
話落,江今徹靠近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門把。
方舒好像是被他半抱進懷裡,少年灼燙的呼吸吹在耳尖上,她下意識聳起肩,脊背過電似的酥麻。
咔嗒一聲,門鎖被他輕而易舉開啟。
室外的明光爭先恐後闖入,方舒好眯了眯眼,視野忽地又一黑。是江今徹,從後面幫她戴上了運動服的帽子,帽子太大,直把她眼睛都遮住。
他的手壓在帽子上面,放肆地揉了揉,啞聲笑說:“小心點。”
方舒好心尖一跳,抱緊懷裡的書包,轉身快速離開。
不到半分鐘,她就翻出一樓走廊,低頭穿過草坪。
走到半途,她腳步莫名頓了下,回頭望向後方。
二樓走廊上,頂著一頭凌亂黑髮的少年斜倚在欄杆上,見她回頭,他眉峰輕挑,接著又衝她揚了揚下巴,一臉玩世不恭。
從室外看,他膚色蒼白得明顯,襯得骨相更深刻,微眯著眼,瞳仁卻黑得發亮,不知為何,方舒好想到一眼萬年這個詞。
她猛地收回視線,攏了攏過長的袖子,加快腳步離開。
走出草坪,來到大路上,方舒好步速越來越快,到後面近乎跑起來。
要不就考T大吧。
她在心裡默默做了個決定。
她好像真的……挺喜歡虹城這個城市的。
……
後來,出於不得已的原因,她離開了這座曾經很喜歡的城市。
原以為再也不會回來。
沒想到,現在她又出現在這裡。
方舒好眨了眨眼睛,接著往下說:“況且,我不覺得這裡有甚麼危險。”
梁陸扯唇:“是嗎?”
“相反。”方舒好說,“應該是你覺得危險吧?”
說這話時,她垂下眼,彷彿能看見一樣,上下掃視他。
彷彿他是一個病得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她這個色中餓鬼為非作歹的羔羊。
梁陸被她“看”得眉心一跳,莫名有種被藐視了的感覺。
他稍稍鬆開她手腕,在她以為被放過時,忽然往上又抓住她手臂,只用了不到三分力,就將她整個人拽到胸前。
另隻手繞到後面,扣住她後頸,一樣壓向自己。
方舒好下意識伸手抵到他胸口,沒有徹底撲向他。
她睫羽亂顫,咬牙:“你這是偷襲。”
“你不是不怕嗎?”他饒有興致地看她,“慌甚麼?”
“我怕摔倒。”
“摔我床上怎麼了?”
“……”
突然來一句渾的,方舒好接不下去了。
見她耳朵倏地變通紅,梁陸自覺逗得太狠,終於放開手。
喉結滯澀地滾了滾,他似是再也忍不住,偏頭猛烈地咳嗽起來。
“你回去吧。”他啞聲,破罐子破摔似的癱著,“我自己待著就行。”
猜到他是怕傳染她,方舒好說:“我前兩天還和你一起喝湯,能傳染早就傳染了。”
頓了頓,她又說:“還是你嫌我看不見,照顧不來你?”
“……”梁陸無奈地抽了口氣,“想甚麼呢。”
方舒好:“那就老實點。”
感覺梁陸這混蛋應該是妥協了,她手撐著床,慢慢退到地上,重新拿起盲杖,走出他家,回自己家取出藥箱,又倒了一保溫杯的溫水,帶著折返回來。
梁陸這時已經撐坐起來,懶懶地靠在床頭,開啟一盞壁燈。
昏黃光線下,方舒好一臉認真地拿出會讀數的體溫槍,抵著他耳朵,聽到機器播報39.3度,她眼睛睜大,展露出明顯的擔憂。
接著拿酒精溼巾給他擦手降溫,額頭也擦了,他這回倒是沒跟她算賬。
“喝點溫水吧。”方舒好又把保溫杯遞給他,“還是你要喝涼的?”
梁陸:“這個就行。”
他接過杯子,喉結滾動,利落地喝掉一半。
喝完,看到方舒好人已經轉過去,搗鼓她帶來的藥箱,似乎在給他找藥。
溫黃的光線為她鍍上一層金邊,迷濛又柔軟,讓人挪不開視線。
梁陸無端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病一場,她突然闖入宿舍給他送粥。
那時他才高二,十七歲,看到她乖乖跑去把宿舍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他們兩人,他心底驀地產生一些卑劣的念頭。
想要將她關在這裡。
用她的手,或是其他,給他降溫。
到底只是念頭。
後來即使在一起了,他也沒有對她做過甚麼出格的舉動。
床邊,方舒好拿著一板藥給他:“梁醫生,你自己看一下,吃這個可以嗎?”
梁陸只掃了眼,沒多話,拆出一粒就著溫水吞服。
方舒好聽見他吃藥了,安心地笑了下。
似是已經無事可做,她伸出手替他掖了掖本就規整的被角。
梁陸倚著床頭,散漫地打量她。
規規矩矩地坐在旁邊,方才那副危險人物的架勢早已消失,回歸了溫柔,乖巧又單純的本色。
也就嘴上愛逞能,實際上一逗就臉紅。
就這點能耐,還想做金主。
梁陸啞著嗓子,帶著幾分睏倦,意味深長地問:“今天是你包養我的……”
方舒好:“第三天。”
“數著呢?”梁陸笑了下,“你有甚麼想做的事?”
這話像顆泡騰片,丟進方舒好心裡,她心口咕嚕咕嚕冒起了泡。“我要想一想。”
“這還要想。”梁陸打了個哈欠,“包養甚麼意思不知道?”
方舒好眨眨眼:“我給你錢,你給我……”
梁陸:“繼續。”
“……”她說不出來。
梁陸半是提示,半是打聽:“你和你那個前男友,都做到哪一步了?”
他怎麼問這種問題……
方舒好啞然,低下頭,輕輕抿了下嘴唇。
曖昧在空氣中肆意蔓延,沒張沒弛地撩撥著人心。
“咳咳。”方舒好清了清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細聲細氣說,“該做的都做了。”
……
梁陸:?
你到底談過幾個男朋友???
作者有話說:陸狗:原地裂開[裂開]
巨——長的一章QAQ,不知道該怎麼分章,所以一直沒有發,就全部一起寫完發上來了[爆哭]
寶寶們久等了,發66個紅包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