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你要不要坐過來。”
極為應景地, 舞臺上的樂隊演奏起暗淡而壓抑的慢搖,低頻似潮水一陣陣拍進胸腔,沙啞冰冷的唱腔是搖晃在其中的砂礫, 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方舒好艱難地穩住情緒,腦中閃過萬千思緒, 最終走到嘴邊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遲來太多年,蒼白無力的道歉,轉眼就被嘈雜的人聲與音樂衝散。
“所以。”江今徹的聲音也顯得縹緲, “當年真正的分手原因,是這個吧。”
她看不見他,不知道他這時已經轉回吧檯, 一隻手搭在桌上把玩著酒杯,裡頭冰塊早已融化,薄薄一層水,折射著遠處光束。
他微垂著頭, 額前碎髮散落,影影綽綽的光打在身上, 像蜉蝣的螢火,照不穿眼底暗淡。
方舒好望著他的方向, 那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心臟被無形的手抓住, 她淡白的嘴唇翕動, 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她寧願當年的感情只是個惡作劇,又或者,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剛到美國的時候,方舒好試圖將自己從這場長輩之間的恩怨情仇裡摘出去。她是受牽連的那一方, 她是無辜的,她所做的事,她傷害到誰,全都是被逼無奈,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她強打精神,重新投入學習,準備參加明年的美國高考。
然而一年之後,江今徹母親去世的訊息傳到她耳朵裡。
他母親梁心筠身體本就不好,去年發生的種種爭端直接擊垮了她的精神,勉強支撐了一年,終於還是撒手人寰。
方之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地步,她成了殺害梁心筠的劊子手。
這並非她的本意,她從頭到尾想要的,只是更多的錢和更好的生活。
她心生悔意,但這並不影響她繼續生活,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女兒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方之苑進去勸她,問她甚麼時候去上學,學校老師發了好多郵件來催。
方舒好那時已經考上M大,還是競爭最激烈的計算機系。
她躲在被窩裡,哭腫了眼睛。她不知道現實為甚麼如此殘酷,去年發生的那些事情,竟然害得江今徹母親失去生命。
她還能清白無辜嗎?還能當做與這一切毫無關係嗎?
母親帶著她在美國生活得很滋潤,這筆錢來自於哪裡不難猜到。如果她決意要和這一切切割開,讓她和江今徹之間不存在仇怨,那她就必須離開母親,自己養活自己。
這就意味著她付不起M大高昂的學費,連繼續讀書都成奢望,甚至於流落街頭。
她才十八歲,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最終,方舒好還是去M大上學了。
她實在無法放棄自己的前程,放棄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
M大一年學費高達六萬刀,也就是四十萬人民幣,加上住宿費生活費,即使方舒好省吃儉用,幾乎從不娛樂,每年的開銷也至少六十萬。
她洗腦自己忘掉這筆錢來自江父,就當做是方之苑工作所得。
她用辛苦的學業麻痺自己,漸漸也從痛苦中解脫,習慣了美國的生活,過得安穩平和。
直到今天,江今徹無情地撕開這一切。
讓她清楚意識到,她不是受牽連的無辜之人,她在美國吃的、穿的、用的、讀書深造花費的,都是江父所給予,是傷害他母親的所得。
甚至連一開始,她能上實高都是……
“你說得對。”江今徹拿起杯子,將剩餘的水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他撂下杯子,似乎有些失神,又像是在聽舞臺上的音樂,微弓著背,身影落拓而又麻木。
方舒好的情緒漸漸調整過來,有能力理清思緒,為之前的失言辯解:“我剛才提你爸爸,不是想故意刺激你。”
“那是為甚麼?”
方舒好:“我從一些……渠道聽說,他好像在往國外秘密轉移資產,這事你知道嗎?”
江今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她:“你懷疑他在外面還有別的家庭?”
方舒好捏緊手指:“說不定還有別的小孩。”
如果只是一個女人,在妻子已經死去的情況下,何必要養在國外,不敢在國內示人?
江今徹聞言,並沒有太大反應,只伸手從糖果籃裡挑了顆雙扭結的硬糖,慢慢開啟玻璃紙包裝,然後再慢慢包起來,兩端扭緊,扯起唇角不鹹不淡道:
“我這個爸,還真會給人驚喜。”
說是“驚喜”,他語氣卻並無“驚”意,似乎早就有所察覺。
方舒好想想也是,他一向聰明透徹,畢業後進入家族企業,短短兩三年就混得風生水起,父親藏了這麼大一個秘密,他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思及此,方舒好心裡長舒了口氣。
他對此有準備就好。
糖果在男人修長的指間被一遍遍剝開,又一遍遍復原。
江今徹百無聊賴把玩著它,忽然淡聲問:“六月的時候匿名給我發郵件,提醒我這件事的人是你?”
“啊……”方舒好慢吞吞點頭,“是的,那時候我剛剛知道。”
“那我是不是該和你說聲謝謝?”江今徹淡笑了聲,“遠在國外,還記得關心從前狠狠甩掉的前男友。”
方舒好聽不出他是真心感謝還是挖苦嘲諷。
感覺後者的意味更多。
她咬了咬被風吹得乾澀的嘴唇,垂眼,平靜道:“不論後來如何……”
“我們以前,也是朋友啊。”
在正式交往前,他們曾經擁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禮貌、純潔又親近的關係。
一起讀書,一起競賽,一起高考,也一起玩樂。
互相扶持,共同進步,彼此鼓勵。
令人懷念的一段時光。
江今徹:“是嗎?”
冷冷淡淡的語調,讓方舒好不知該做甚麼表情。
他從來沒把她當過朋友嗎?
遙遠的記憶在這時猝不及防湧現,她回想起來——
在一起之後,他們牽手在海島散步,夜空繁星萬里,不知聊到甚麼,他忽然低下頭,眼底藏著更璀璨的星星,裝模作樣問她:
“只是朋友嗎?”
“可是我見到你第一眼,就有感覺。”
“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感覺。”
……
方舒好閉上眼睛,回憶很快被清除出腦海。
“也許你不會信。”她的聲音低不可聞,“我希望你能好……”
還未說完,一道尖細清亮的女聲突然插入:
“這兒有人坐嗎?”
江今徹皺了皺眉,陌生女人的到來讓他沒聽清方舒好說了甚麼。
女人紅髮紅唇,妝容濃豔,握著杯色彩斑斕的杯雞尾,眼睛直勾勾瞭著江今徹,其中滿是驚豔。
這麼極品的帥哥,一個人坐在後排喝水玩糖果,廣場上不知道多少女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轉,卻又被他冷冽的氣質勸退,不敢冒險上來搭訕。
紅髮女人也沒敢直接提交友,打算先佔了帥哥身邊的空座,之後聊甚麼都方便。
沒想到帥哥比想象中更冷,眼皮都不抬,只盯著手裡糖果,彷彿根本沒聽見她詢問。
方舒好推了推臉上墨鏡,她不確定陌生女人問的是她還是江今徹,感覺是江今徹,但他一直不回答,那隻能她來回答。
“不好意思啊。”方舒好抱歉笑笑,“這是我閨蜜的座位。”
女人轉身覷她,頗有微詞:“我看見剛才有個男人坐這兒了,難道他是你閨蜜?你怎麼不讓他別坐?”
方舒好解釋:“我閨蜜在他來之前就走了,那個人坐得太快,我沒來得及和他說。”
“行吧。”女人拿起放到吧檯上的酒杯,轉身離開,顯然是不相信方舒好的說辭,輕飄飄丟下一句諷刺,“自己不敢坐,還不讓別人坐。”
方舒好:“……”
這時一首歌剛好唱完,四周難得安靜,方舒好聽到江今徹似乎輕笑了聲,含著幾分戲謔。
“我沒有那個意思……”
新的歌曲很快開場,淹沒了她辯解的話語。
江今徹:“你說甚麼?”
“我說我沒有那個意思,這是徐翡的座位,你知道的。”
江今徹:“聽不見。”
“……”方舒好懷疑他在戲弄她。
他以前偶爾也會開她玩笑,但語氣總是親和,要不就是裝酷,聽起來很拽很高冷,但那時她能看見他的眼睛,鋒利深刻的輪廓,眸子烏黑,笑意會從裡面洩露出來。
至於現在。
他成了她眼中,模糊的一團冷霧。
一切都很陌生。
方舒好不打算說話了。
原以為江今徹也不會再搭理她,沒想到,他破天荒地主動提了句:
“這裡太吵。”
頓了頓,話語轉向她,輕描淡寫:
“你要不要坐過來。”
方舒好怔住。
他讓她離他近點,坐到徐翡的位置上?
到了這時候,方舒好的第一反應竟然還是:
你怎麼不坐過來,非要我過去。
從前她和江今徹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任性,凡事都愛抬槓。
那時,他會無條件向她走來,如果他們倆相隔一百步,她一步都不需要邁,只需眨一下眼睛,他就會跨越一切出現在她面前。
那麼現在呢?
這是一個甚麼訊號?
方舒好難以控制地想多,她和江今徹現在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坐近點的關係。
她不會天真地以為他還對她有好感。或許是仇恨,或許是不甘,他想讓她主動,先靠近的肯定是輸家。
至於他,絕不可能再向她走近一步。
那她有選擇嗎?
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哪裡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的存在對他就是傷害,她也不喜歡感受到他的冷漠、厭惡。
她現在還看不見了,她是個殘疾人,她不適合再坐在他身邊。他們的世界從情感上、理論上,都不應該再相交。
非要讓她選擇的話,她只希望一切都結束在這裡。
天早已黑透,方舒好摘下墨鏡,用那雙沒有光亮的眼睛,望向江今徹。
“還是不要了。”她語氣很淡,平靜地朝他一笑,“我就坐在這裡,不想再動。”
作者有話說:過去的事情有點複雜,一章只能寫個大概,伏筆很多,後面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