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要不,我陪你喝一杯?”……
耳邊吹拂的風聲似乎更猛烈, 從多年前的懵懂年少,恍然間穿梭至今。
像翻開一本許久無人觸碰的陳舊書冊,塵埃四散, 熟悉的字句以不熟悉的勁道,砸在方舒好心上。
她空茫的眼睛調轉方向,對著江今徹所在之處, 禮貌回應:“好久不見。”
沒有答覆,她猜江今徹最多點一下頭,或者掀一下眼簾, 又或者甚麼反應都無。
只是兩個多年不見,普通又生分的老同學而已。
用不著多餘的回應。
接下來的時間被沉默接管。
廣場上人逐漸增多,一道道視線或探究或稀奇地聚集過來。
肖澤牙疼得厲害, 終於打破這寂靜:“都別站著了,找位子坐下聊吧。”
徐翡點頭稱是。
這裡就一個場地,沒有分普通區vip區,所有人都待在一塊, 又因為音樂節鼓勵聽眾站著聽,邊聽邊蹦, 所以兩側的吧檯座位也不多,這會兒很多座位已經被佔, 空著的都是遠離舞臺的後排。
肖澤有點過意不去:“要不我讓貝嘉去前排給你們多安幾個座兒?”
江今徹:“不用。”
肖澤:“行, 我想你也懶得在前邊擠。”
方舒好也覺得後排比較好, 反正她看不到舞臺,在後面聽音響就足夠。
幾個連著的空座,方舒好在徐翡的牽引下摸到高腳椅,第一個落座。
江今徹沒看她們那邊,兀自在和方舒好隔著一個座的地方坐下。
肖澤站在江今徹另一邊給人打電話, 估計是女朋友,沒聊幾句臉就笑成一朵花。
剩下徐翡進退兩難,像個失靈的擺鐘,不知該往左還是右,糾結到抽搐。
終於,她咬咬牙,選擇犧牲自己維護世界和平,一屁股坐到了方舒好和江今徹中間的座位。
兩男兩女,明明認識,中間卻彷彿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徐翡取了兩盤冷餐過來,和方舒好湊在一起吃,邊吃邊豎起耳朵,聽江今徹和肖澤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肖澤在音樂節結束後的afterparty給女朋友準備了生日驚喜,聽他的口氣,這些年應該沒少交女朋友,籌備起來得心應手。
偶爾問一問江今徹意見,後者回應敷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似乎覺得肖澤費心費力討好女朋友很無聊。
徐翡心想,要不是我知道當年你和好好表白下了多大功夫,差點就要被你騙了。
方舒好從頭到尾安靜地吃東西,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女朋友過生日,肖澤實在沒法在這裡留太久,打量江今徹一副四平八穩、天塌不動的淡定樣,他覺得自己不在,世界應該也毀滅不了。
肖澤離開去往後臺,沒過多久,音樂節正式開始。
炸耳的朋克搖滾開場,鼓點勁爆,吉他喧囂,女主唱嗓音沙啞厚重,像一把燃燒的煙火,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腎上腺素。
吧檯區的觀眾紛紛轉向舞臺。
江今徹握著個鬱金香杯,裡面裝浮冰的白水,音響震得水蕩起波紋,他抿一口,放下杯子,背靠著後面吧檯,瞭望舞臺上迷幻的燈光。
神情淡漠,彷彿隔絕在聲色之外。
他身旁,原屬於肖澤的那個座,突然間撲過來一個西瓜頭小男孩,手腳並用爬上高腳椅,跪坐,伸長手去夠後面吧檯上的糖果。
夠了半天夠不到,臉都急白了。
江今徹想不注意都難,轉眸睨他:“要幾個?”
小男孩看見他的臉,眼睛呆呆睜大,口氣更大:“要一大把!”
“行。”
江今徹半轉身,右手往糖果籃裡隨意一撈。
“夠不夠?”他問。
小男孩徹底呆住,這個哥哥一隻手把糖果籃裡一半都撈走了!
“夠了夠了!”他受寵若驚,雙手捧在下面,對比了下大小,發現根本捧不住,只好把衣服扯起來當個兜子,眼看糖果下雨一樣嘩啦啦往下掉,他唇角都要咧到耳後根,“謝謝哥哥!你是我見過最帥最帥的哥哥!”
徐翡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掃過江今徹抓糖果的那隻手,她目光一頓。
人好看到極致就會相似,手也是這個道理嗎?
方舒好臉轉向這邊,猜不出發生了甚麼,也不方便讓徐翡轉告,只好慢慢地轉回去。
又幾首歌過去。
方舒好感受到徐翡晃動的身體,鞋底噠噠踩地,跟著音樂節奏打節拍,很是入迷。
只是為了陪她,一直按捺著衝動坐在這裡。
“你去蹦吧,不用陪我。”方舒好笑著說,“難得來一趟音樂節,一直坐著多沒意思。”
“可是你……”
“我有吃有喝,還有歌聽,好得很。”
徐翡望一眼左側的男人,其實她也不確定自己的存在究竟是護城河,還是電燈泡。事情過去那麼久,大家都是穩重的大人了,也許她走後,他倆也能正常地聊天交流,沒甚麼好擔心的。
“那我去前面站一會兒。”徐翡說,“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四周樂聲震耳,氣息雜亂,徐翡走後,方舒好根本感覺不到江今徹的存在。
也許他也離開了。這裡太偏僻,確實挺無聊的。
天色逐漸暗淡,方舒好的智慧手錶告訴她,現在已經是傍晚。
一個人安靜坐著,淺藍色裙襬時而被風拂起,像朵搖晃的鈴蘭,通身的仙氣。
她看不見自己有多引人注目,直到有人明目張膽坐到徐翡位置上,向她搭訕:“小姐,我看你聽得很認真,你最喜歡他們那首歌?”
方舒好:“不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聽。”
男人尷尬片刻,乾脆直入主題:“我想和你認識一下,交個朋友。”
方舒好並不抗拒交新朋友,但她失明後很信任直覺,她不喜歡這個男人身上的味道,於是直白地說:“我是盲人,看不見。”
“噢,不好意思,我沒看出來。”
他當即退卻,走到對面,摸咂著下巴,心想真可惜,殘疾人相處起來一定很不方便……這時廣場上又有風起,端坐在高腳椅上的年輕女人眼睛似乎進了沙子,摘下墨鏡,小心翼翼地揉搓。
一張姣好豔麗、美得令人屏息的臉完整暴露在空氣中。
“小姐,你想不想喝酒?”男人去而復返,“看不見的話,其他感官應該很發達吧?我點兩杯紅酒,我們一起品品?”
“謝謝,我酒量不好。”
“度數很低的。”男人笑,“我已經點好了,是這裡最貴的酒,可惜年份不怎麼樣,那個莊園產的酒水平參差不齊……”
方舒好手伸進包裡,摸到盲杖:“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喝。”
“你嘗一口試試。”男人拿起酒杯,“或者我拿給你聞一聞?”
感受到陌生氣息的逼近,方舒好緊繃地向後避開。
下一秒,熟悉又冷淡的聲音兀然響起。
“她說不喝。”
方舒好握緊盲杖的手稍稍鬆開,心卻跳得更快。
“要不,我陪你喝一杯?”
搭訕的男人回過頭,望見坐在另一邊,之前表現得似乎和方舒好完全不認識的江今徹。
漆黑冰冷的眼神,毫無情緒,說著邀請的話,卻像看待一粒骯髒的灰塵。
男人手腳莫名冰涼。
稍一目測,就能知道這個穿著隨意,面孔生得極為英俊的男人比他高大不少,即使坐著,也自帶壓迫感,光是對視,就令他喘不上氣。
他放下酒杯,語氣發緊:“你們認識?”
江今徹沒回答。
方舒好低著頭,為儘快脫困,喉嚨裡含糊擠出一個字:“嗯。”
搭訕的男人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哪敢讓江今徹陪他喝,強裝鎮定拿走剛買的兩杯貴价紅酒,衝方舒好撂下一句“怎麼不早說有人陪你”,然後迅速溜走。
方舒好撫了撫裙襬上的褶皺,轉向左側:“謝謝你。”
“不用。”江今徹散漫道,“不是為了幫你。”
“那是為甚麼?”
“不想讓你毀了音樂節。”江今徹言簡意賅,“你在拿盲杖。”
他看到了,她準備抽出盲杖當武器,如果那個男人湊更近的話。
可是,她頂多就用盲杖防衛,不會真的打一個陌生人。
說得她好像一個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暴力女。
“不管怎麼樣,還是謝謝你。”
方舒好誠懇地說。
正在表演的歌曲風格比之前緩和,方舒好感覺她和江今徹之間的氣氛也緩和了不少。
她維持著面朝他的動作,沉思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向他打聽一件她已經在意很久的事:“你的爸爸……最近怎麼樣?”
……
江今徹沉默幾秒,回以直白鋒利的冷笑:“這事你不清楚?”
方舒好意識到失言令他誤會,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擱在膝上的手攥緊裙襬,嗓音艱澀:“我不知道,我和我媽出國之後再也沒有和他聯絡,我和他更是甚麼關係也沒有。”
“是嗎?”江今徹反問,“那你上大學的錢是誰出的?”
“M大計算機系,學費加生活費,一年至少要幾十萬吧?”
“那是……”方舒好張口結舌,“是……”
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深深吸了口氣,方舒好嘴唇咬得發白,整個人都開始顫抖:“我可以……把那些錢還給你。”
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多可笑,但她只能繼續:“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我現在,眼睛……工作賺得不多,只能慢慢還……”
“算了。”江今徹的語氣,就像對待隨手丟在路邊,不甚重要的一個玩意,“我也不缺你這點錢。”
是他率先提起錢的事,然後在她驚慌失措、愧疚萬分的時候,輕飄飄地丟開,表示他毫不在意。
刻薄、乖戾、冷漠,和方舒好記憶裡的他,完全是兩個人。
他以前從來不會對她說一句不好聽的話。
為甚麼要回國。方舒好突然無比後悔。
她只想要一切停留在記憶裡的樣子,可是現在一切都毀了。
作者有話說:這章50個紅包~
明天上夾子了,24點再更新。
徹哥和舒好之間有很多不可逾越的隔閡,他真身的冷漠是真的,換小號照顧她也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