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往事(3)
扎格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他得到了每一位主神的祝福, 儘管他們在發出祝福的時候可能各懷鬼胎。
母親是最早的,她在我生育之前就送出了祝福。她給予扎格的,是強大的生命能力, 百折不撓、像大地一樣充滿生機與韌性;雅典娜賜予他勇敢與理智,阿爾忒彌斯賜予他精準的狩獵技能,赫菲斯托斯給予的是精湛的手藝和專注的精神, 赫爾墨斯和赫斯提亞則分別送出了靈活機敏的處事方式與忠貞不屈的個性。
以上的祝福, 都是爽快而開心地脫口而出的。接下來的, 則多少有些意味深長。
阿芙洛狄忒一直對我不太喜歡, 甚至略有敵意,我知道是因為阿瑞斯的緣故。但我們也有關係親近的時候,雖然大多隻是互相利用。她嫵媚地撫摸著金黃色的捲髮, 朝我笑笑, 又朝著我懷裡眨巴著大眼睛的扎格眯起美眸。
她送出的是魅力。這一點沒甚麼可以指摘,她也可以送出美貌,但大可不必,以我和哈迪斯的容貌不會生出長得不美的孩子。而美麗和魅力卻並不一定劃等號, 魅力是可以讓美貌更加鮮活的魔幻之物,所以我欣然接受了她的祝福, 並對她溫和地一笑。
阿瑞斯表情複雜地看著扎格, 他沒有抬眼瞧我, 而是伸出手摸了一下扎格的額頭, 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不許——”我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表情近乎威脅, “不許送出好戰、好鬥之類的個性!”
他愣了下, 看來是真打算送出那樣的東西。
“開口之前一定要想好。”我呲著牙叮囑道。
他撓了撓頭頂, 皺著眉毛苦思了好一陣。他應該是想送些好東西, 但我認為,他眼裡的好東西和別人眼中的好東西大相徑庭。
最後他開口道:“我賜予他無畏的個性,與克服困難的毅力。”
強大如他們,送出的祝福也只能在自己的神職範圍內,比如阿芙洛狄忒就無法送出雅典娜的勇敢,而阿瑞斯也無法送出美貌和魅力。
“謝謝。”我鬆了一口氣,扎格也伸出一隻小手揮了一下。
輪到阿波羅,他先是意味深長地研究了扎格好一陣,我知道他已經明瞭另一個孩子的生父是誰。他有預言的能力,能看到事物隱匿的一角,再配以敏銳的分析力,結論不難得出。
他是個很慷慨的神,送出的是光明開朗的個性與音樂、醫藥方面的天賦。
最後剩下重量級的三位了。
我之前與波塞冬有過不好的遭遇,因而奧林匹斯山上,每次見到他我都儘量避免視線接觸,而他似乎有點怕母親,想搭訕但總會灰溜溜地被瞪走。
他伺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幾遍,我猜他也知道宙斯的行為,甚至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宙斯對我有超出父女的感情,不然在大西洋彼岸的那次相遇中,他沒必要那麼陰陽怪氣地揶揄宙斯為“好父親”。
但他還是很中規中矩地送出了寬廣的胸懷這一特性。雖然和其他神比起來無足重輕,但我的孩子至少不會小心眼。
赫拉此刻看我的眼神還是蠻慈愛的,這讓我沒法迎視她的目光。雖然是中了圈套,但我也是眾多與宙斯有瓜葛的女性之一,如果她知道了我和宙斯有一個孩子,會迸發出如何猛烈的憤怒呢?這種憤怒會不會降臨到那個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眼睛的孩子身上?
在我的心神不寧中,她送出了“尊嚴”和“體面”。
最後是宙斯。
我坐在他的寢宮裡,實在沒有剋制住,朝狄俄尼索斯的床榻扯脖子張望了一陣。
他沒有給扎格送祝福,他把全部的祝福都給了狄俄尼索斯。我沒辦法指責他,甚至有一絲欣慰。我對不起那個孩子,所以讓他獨享眾神之王的祝福,也是一件能讓我減輕負罪感的行為。
熱烈的心,火一樣蓬勃的力量,灑脫的性格,天空般寬廣無垠的能力上限。他把自己能送出的都加到了狄俄尼索斯身上。
我忽然很想哭。我把扎格抱到他哥哥的身邊,兩個孩子並排躺著,熟睡著。他們的容貌十分相似,這讓我更加不安。
這時,宙斯從後面攬住我的腰,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側臉上。
我渾身躥起一陣酥麻與顫慄。
“再來一次,好嗎?”他恬不知恥地要求道,氣息吹進了耳膜,讓我大腦短暫地喪失了思考能力。
“放開我。”我沒有甩動身體,一是怕驚醒孩子們,二是覺得沒必要。我真是沒辦法摸清他的下限。“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說得簡短而冷靜,他冷笑著鬆開了手,我側過臉,瞥見他眼中有種陰險。
只不過當時我沒意識到那是甚麼。
“我覺得在回冥界之前,你還是好好哺育狄俄尼索斯吧,你是他的生母,你的母乳比一切良藥都有效。”他就事論事地說,轉身走出了大殿。
我嘆了一口氣。其實我是個有點沒主意的人,之前也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喂狄俄尼索斯,每次把扎格抱在胸口讓他吮吸乳汁時,我都在心痛,因為我知道另一個孩子還在喝著對神來說毫無營養的羊奶。
我決定在這段時間,盡一個母親的責任,好好餵養狄俄尼索斯。
只是我沒想到,這也是宙斯的圈套之一。
秋天一來,我就迫不及待返回了冥界。我很想哈迪斯,也想逃離奧林匹斯山上的諸多凝視。生育之後,我越來越疑神疑鬼,而且心中藏著的那個重大秘密也壓得我心力交瘁,每次母親問我是不是有甚麼心事,我都忍不住想要一吐為快,但我強壓住自己,說我只是有點疲乏。
我一直以為哈迪斯在這段時間忙瘋了。因為宙斯暗地裡釋放了一些塔爾塔羅斯的怪物,可我回來時,一切都安靜如常。
哈迪斯坐在大殿裡,看不出忙碌或者疲憊。他淡淡地看著我抱著扎格,甚至都沒有來迎接。
“我回來了。”我嚥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笑著說,心底卻一陣陣發慌。
這太不對勁了。
他向後靠著高大的黃金椅背,湖綠色的眼睛裡泛著壓抑的慍怒。
我不禁倒退了幾步。
扎格在這個時候揮起手臂咯咯笑了起來。他在襁褓裡,朝哈迪斯的方向伸展著小胳膊,似乎努力要往父親的方向移動。
我看見哈迪斯的神情鬆動了,連忙就勢上前,來到他的王座前,將扎格放到他懷中。
扎格有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湖綠色眼睛,這就是血統的鐵證。
他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為甚麼要驚訝?難道在這段時間裡,他以為我去生的不是他的骨肉嗎?
這雖然只有一半是真的,但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的手有些顫抖,好在他完全被可愛的扎格吸引了注意力,他抱起他,在懷中目光溫柔地端詳。
我跪坐在地上,把臉伏在他的膝上,這樣的姿勢可以掩蓋住我的慌亂。
然而沒過幾分鐘,他就叫來了侍女,把扎格抱走了。我驚訝地抬起臉,卻對上一雙冷漠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瞬間就把我看穿了。
“哈……迪斯。”我輕輕喚他的名字,他的這種神情令我感到畏懼,我向後坐去,離開了他的膝頭。
他拂袖站了起來。
“你的臉色很糟糕,回寢宮好好休息吧。”甚至都沒有看我,他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
我癱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身體深處的黑洞吸走了。
他絕對知道了。
我惶恐地掙扎起來,跑到寢宮裡,扎格不在,我問了我能抓到的所有侍女,她們都沒看見扎格。別說看見了,她們都不知道小主人回來了。
一直服侍我的侍女正在定期整理我的衣物,看見我狀如惡鬼地東闖西撞,被嚇了一跳。
“殿下,您怎麼了?”她扶住我的胳膊,我則一把反抓住她的手腕。
“尤朵拉,告訴我,那個個子高高、一頭深栗色捲髮的侍女叫甚麼名字,她在哪裡?”
我當時並沒有看清她的臉,因為她帶著修女一樣的頭巾,可她曼妙的身材和從頭巾下披散而出的美麗頭髮,令我記憶深刻。
尤朵拉怔住了,看得出她在努力思考,然而在她的記憶中,沒有甚麼個子高高、栗色捲髮的侍女。
忽然,她渾身僵了一下,然後躲閃著我的目光,繼續整理手頭的衣服。
“您、您一定看錯了,整個寢宮裡就沒有這樣的一個侍女。”她盯著自己的手飛快說道。
這謊還能撒得更明顯一點嗎?
我怒從中來,再一次捏住她的手腕,她痛得眼淚都湧了出來,我又心軟了,減小了力度。“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你知道的,尤朵拉,是不是?”
尤朵拉哭喪著臉,她一直是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姑娘,從我來冥界開始,她就近身服侍我,盡心盡力,溫柔細膩,我很喜歡她,對她也一直不錯。
“是……是明塔啊,殿下。”她抽抽嗒嗒地說,滿臉都是糾結。